近期,外媒报道,未来30年,美国将斥资至少1.2万亿美元更新其核武库。有人说,这个数字还不够。

美国终止公开披露自己核库存规模,极限施压、将俄罗斯逼入绝境,以撤军为由威胁德国,单方面撕毁伊核协议……

7月13日,美国能源部下属国家核安全局宣布,首枚新一代核弹头W88 Alt 370已在Pantex工厂组装完毕。

当今世界,正在美国的主导下,于动荡的“第三核时代”之路上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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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个“核时代”,美国定义


“三位一体”核力量是美国国家安全的重要组成部分,同时还作为国防政策的核心支柱,长期为其对外政策和威慑战略提供强力支撑。

【注:“三位一体”核力量,指部署在美国本土的远程洲际弹道导弹、部署在潜艇上的远程潜射导弹,以及可从美国基地起飞威胁敌人目标的重型轰炸机。】

自二战发展核武器以来,美国将核时代划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个核时代:冷战时期。

美苏对核武器“多少才足够”的思考,最终引发了核力量的无序扩张。其战略逻辑建立在“恐怖平衡”之上,双方均谋求足够的核进攻手段与相应的核生存能力,以支撑核报复式打击。

第二个核时代:从苏联解体到大国竞争到来(2014年)。

作为全球唯一的超级大国,美国认识到核武器在国家安全中地位作用已经降低,但是“不确定的安全环境”使其进行了更加灵活、“量身定制威慑”式的战略转型。

【注:“不确定的安全环境”,指冷战遗留下来的庞大的核武器库、多个国家“入圈”加入了核俱乐部、核恐怖主义的兴起等。】

在坚持核不扩散、削减核武库的前提下,“如何威慑”“有限核战争”成为美国核战略的核心。鉴于“核冬天”这种复杂的核挑战,2009年,奥巴马在布拉格演讲中喊出了“无核武器世界梦想”。当然,这个口号多少带着点美式唯我独尊的意味。

【注:核冬天,专指在核战争爆发后的大地上烟尘弥漫、遮天蔽日、天寒地冻的状态和后果。】



2015年联合部队季刊刊发《是时候摆脱冷(战)了:不确定世界的核力量结构》一文


第三个核时代:2014年至今。

美国继续主导着核世界的走向,更加强调“强有力的反击战略”(2013年),导致世界正处于第三个核时代的风口浪尖。

变化主要体现在以下5个方面:

其一,地缘政治的回归。

在相对实力下降的大背景下,为维持国际霸主地位,美国重返大国竞争战略,把“挑战国际权利”的世界性大国、“挑战地区秩序”的地区性大国作为主要对手。在这种“没落”危机感的驱使下,美国又重新拿起“可靠威慑”的核大棒。

其二,大国竞争的到来。

大国竞争,本质是资本思维在国际权利政治中的体现,是生存权、发展权和主导权的恶意竞争,是一场你死我活、你输我赢的全方位殊死较量。这种性质的大国较量,必然导致大国核政策的变化,如俄罗斯总统普京2020年6月签署命令批准《俄联邦核威慑国家政策的基本原则》。

其三,国际军控机制和传统核克制规范的消退。

在第一个和第二个核时代建立的许多条约和谈判机构,要么面临压力,如《核不扩散条约》);要么面临全面失败,如《新START条约》和《开放天空条约》;要么遭到严重破坏,如“伊核协议”;或者,被完全放弃,如《中导条约》。

而2017年通过、2021年1月22日生效的《禁止核武器条约》可能使核军控变得更加复杂——不仅没有开辟一条可行的降低核风险之路,还进一步扩大了有核国和无核国之间的裂痕。

其四,核技术的发展。

第四代核聚变核武器(FGNW)是核武器技术的重大进步,显示了非战略核武器(即小型、清洁、低当量核武器)的潜力。这些武器将难以监测,对条约核查构成重大挑战,开始接近具有核效应的常规爆炸物,是潜在的威慑破坏稳定因素。

FGNW消除了使用核武器时遇到的最大障碍,即放射性物质的长期影响,从而有可能降低使用的门槛,不使用核武器约束的可能终结,清洁引爆和常规核界线越来越模糊。



美国2020年的核力量


其五,颠覆性技术的兴起。

将人工智能和自动化纳入核规划;

计算机网络行动在核领域的可能应用;

3D打印、非核对抗能力的崛起;

走向全光谱的导弹防御;

无人武器系统的运用;

量子计算、遥感、跟踪和远程精确常规武器(包括高超音速导弹)的发展;

实时数字化的核生态系统的发展……

上面这些都是第三个核时代最突出的特征,给稳定的威慑关系、危机管理和防扩散带来了不同程度的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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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份报告,“反转”在哪?



2018年版《核态势评估报告》封面

《核态势评估报告》是美国政府全面评估美国核政策、核力量建设及军控与裁军等问题的重要文件,冷战后,美国分别于1994年、2002年、2010年、2018年4次进行更新。



此后,美国先后发布了《非战略核武器》报告、《美国的核威慑政策》、《关于美国核威慑战略的4件事》(国防部网站,2019年4月)、《核威慑:美国国防的基础和支撑》(2020年)等文件,不约而同地指向着冷战后美国核战略的重大转变。

这种“反转”,主要体现在以下方面:



美国2020年《核威慑:美国国防的基础和支撑》报告封面

其一,更明显的核武器依赖和政治目的。

扩大了核武器的作用范围,重新定义非核战略攻击、核恐怖主义等“极端情况”和对盟友伙伴国的保证;

降低核武器使用门槛,如网络攻击等非核攻击、非战略核武器的使用门槛;削弱了消极安全保证,泛化了核威慑警告;

夸大美国在欧洲等地区前置部署非战略核武器的作用。

其二,主张大力发展现代化核武器系统。

摒弃2010年版《核态势评估报告》“不发展新型核能力”的承诺,确定必须通过新的低当量核武器来弥补“地区性威慑能力差距”,并不断发展弹性、安全、可控的新一代核指挥控制系统等。

其三,主张核武器使用实战化、合法化。

实战部署W76-2的低当量核弹头,以填补美军在过去几十年里失去的常规优势;

不再将核武器视为具有独特性的武器,而是具有更大爆炸力的常规武器;

制定了一系列高度灵活的战略和区域核打击计划,如针对俄罗斯、中国、朝鲜和伊朗的OPLAN 8010-12针对性核打击计划,并强化核相关演习;

试图构建合法使用核武器的可能性,重点是针对军事目标的低当量核武器的单次打击,以避免触犯国际法。

其四,转向全球威慑、一体化威慑、延伸威慑观。

将核威慑作为国防部的首要任务,大谈“不首先使用核武器”的危害。特朗普政府上台后,在更为激进的核安全观指引下,呼吁扩大美国的核选择以应对“非核战略攻击”,尝试重打“核武牌”、重提“有限核战争”,甚至将核威慑纳入“一体化威慑”的范畴。

2021年6月23日,美国防部主管政策的副部长科林·卡尔透露:

美国国防部又在进行新一轮核态势评估,以确保美国拥有与国家核战略相匹配的适当能力,确保美国战略威慑的安全性、安保性和有效性,以及对盟国延伸威慑承诺的强力和可信,并提出世界日益迈向多极核世界的观点,以及设计更小的、当量更低的“战术”类型核武器,用来攻击部队和设施,而不是整个国家。

这可能反映出拜登政府基于全政府、全领域、全实力的竞争性核战略与核政策转变。



美国防部主管政策的副部长科林·卡尔(Colin H. Kahl)在2021年卡内基国际核政策大会上发表演讲(美国防部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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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版预算,多少才“够”?


在第三个核时代和大国竞争的背景下,美国核战略/政策的改变,必然对其核力量结构、部署、态势以及核军控和核危机管理产生重大影响。在接下来的20-30年里,美国计划将这些核武器装备翻新或更换新系统。

*特朗普版“30年预算”

特朗普上台后,为加强对核力量发展的总体规划,对未来30年即2017-2046年进行一次总体预算和评估。

根据国会预算办公室(CBO)2017年预算估计,2017-2046年期间的核预算将会花费1.2万亿美元。其中,超过8000亿美元用于核部队运营和维持(即增量升级),约4000亿美元进行现代化升级。

详细的预算分配见下表:



2017-2046年期间核力量按功能预算分配图


*每两年进行1次的“10年预算”

每隔两年,美国国会预算办公室对未来10年的核力量预算进行估算。2015年以来的4次预算如下:



CBO每两年核力量10年费用估计态势图

4次预算涨幅由上图可见一斑。

最近一次是2021年,CBO对2021-2030年期间高达6340亿美元的美国核力量预算分配见下表:



2021-2030年按部门和职能划分的核力量预算成本

【注:n.a.表示没有或者不适用。】

上图有点复杂,笔者在此列出相对重点的5510亿美元支出分配额度:

战略核运载系统和武器,2970亿美元;

战术核运载系统和武器,170亿美元;

能源部的核武器实验室及其支持活动,1420亿美元;

国防部指挥、控制、通信和早期预警系统,940亿美元。

参照近年来的趋势,在预算不断增加的情况下,许多分析人员指出,美国打造新型核武器并升级改造核武器基础设施,可能要花费1.5万亿美元。

话说回来,在新冠病毒大流行、出现经济衰退、可能导致国防经费开支减少的情况下,美国能否真能负担得起这一万多亿美军,尚无定数。在笔者眼里,公布如此高昂的核预算这个行为本身,多少带着点核讹诈和战略忽悠的成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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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30年,三军核规划


未来30年,除了对老旧核力量进行现代化改造,就是发展新的战略核力量,从而确保美国核力量实现有效的衔接和更替。

除国防部核活动、核武器实验室和支持活动和指挥、控制、通信和早期预警系统现代化外,对原“三位一体”核力量进行现代化升级计划主要如下:



美国能源部核弹头现代化规划图谱

*洲际弹道导弹

过去20年中,美国空军耗资60亿-70亿美元对“民兵Ⅲ”导弹实施了多项现代化改造计划,旨在提高“民兵Ⅲ”导弹的精度和可靠性,并将其作战能力维持到2030年后。

未来10年内,CBO项目的洲际弹道导弹预算总额将达到820亿美元,其中140亿美元用于新洲际弹道导弹(GBSD,陆基战略威慑力量的弹头部分),预计生产将于2026年开始并持续到2030年代。

而GBSD项目将耗资931亿-958亿美元,主要用于采购659枚导弹,预计到2029年该系统可具备初始作战能力,2036年将完成部署400枚导弹的计划,全部替换现有的“民兵Ⅲ”洲际弹道导弹,并用新型弹头W87-1替换目前由“民兵Ⅲ”导弹携带的W78弹头。

此外,美国能源部未来10年的洲际弹道导弹,将与弹道导弹战略核潜艇弹头计划一样,拥有新的弹头寿命延长计划,以取代“可互操作弹头”计划。

*海基核力量

美国海军2021年开始建造第1艘新型“哥伦比亚”级弹道导弹核潜艇,计划采购12艘,将于2031年开始取代现有的“俄亥俄”级核潜艇。

2019年,美国海军开始对“三叉戟Ⅱ”D5导弹进行第二轮延寿和现代化改造,包括更换固体火箭发动机及其他关键部件,以确保“三叉戟”导弹能够服役到2030年后并适应“哥伦比亚”级新型弹道导弹核潜艇的需要。

此外,美国能源部国家核安全管理局不仅启动新型W93弹头的研发,以取代延寿后“三叉戟Ⅱ”导弹上装备的W76和W88弹头,同时还对“三叉戟”导弹装备的W76-1弹头进行现代化改造为W76-2(低当量战术弹头),将弹头寿命再延长30年。

*空基核力量

美国能源部正在对B-2轰炸机及战斗机携带的B61炸弹及空射巡航导弹的W80弹头进行升级和延寿,其中第一枚延寿后的B61核炸弹将在2022年投入使用,而升级的W80弹头将于2026财年开始部署。美国空军B61-12型战术核武器2020年与F-35A战机进行了整合测试,计划2022年完成最后的测试并实战部署,延寿计划预计于2026年左右完成。

此外,美国空军计划2020-2030年间采购100架B-21新型远程轰炸机,以及1000-1100枚新型“远程防区外巡航导弹”,该导弹将于2026财年开始部署,2030年后取代目前由B-52战略轰炸机携带的空射巡航导弹力量。



美国核力量现代化规划的大致时间表(资料来源CBO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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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品:一个不安的世界


仅隔3年多,拜登政府在再次进行“核态势评估”,可见核力量将继续作为美国政府对外综合政策的部分,与新的国防战略保持一致,可能进一步整合先进常规打击武器、高超音速导弹发展、自主武器、防空反导、太空和网络等威慑力量。

不管是3个“核时代”的定义,还是永不停歇的“核态势评估”、永远不够的核力量预算、永无止境的核力量现代化规划计划,其本质都是美国追求绝对力量优势、维护世界霸权(包括核霸权)的需要,是零和博弈国家安全战略观的延续。

究其目的,无非是以下几个方面:

*为赢得大国竞争提供强大的力量支撑;

*为对外核讹诈、核威慑寻求新的方法路径;

*为核部署、核攻击提供法律或理论上的支持;

*为美国核力量发展提供现实和理论依据;

*为美国国内某些集团进行利益输送。

【注:2020年11月,由于美国能源部不愿意掏更多的腰包给美国国家核军工管理局,直接导致该局局长莉萨•戈登•哈格蒂辞职。可见美国核力量的发展已经被绑架在了某些军工集团的利益之上。】



美国国家核军工管理局改进核爆炸监测工作(图源:中核智库)


为了配合自身核计划、达到这些目的,美国对其他国家运用挑衅施压、恶意竞争、威胁对抗、促进发展等策略手段,如:

*美国的极限施压、恶意竞争,几乎把俄罗斯逼入绝境,只能依靠强大的核力量维护自生的安全和发展。2020年6月,俄罗斯首次颁布《俄联邦核威慑国家政策的基本原则》,作为对美国的回应。

*美国击碎了德国人的“安逸梦”,甚至以撤出北约驻德基地的3.5万美军来威胁德国,强迫德国增加军费开支,导致德国“必须优先考虑以核威慑为基础的国防”的国内争议甚嚣尘上。

*美国单方面撕毁伊核协议,并对伊朗极限施压,甚至暗杀伊朗“核武器之父”法赫里扎德,导致伊朗发展核武器的决心和力度前所未有。

最近,相关报告显示,伊朗的浓缩铀储量已经达到1600公斤了,超标了将近8倍。

此外,核军控前景黯淡,核透明度开始降低:

2019年,美国政府开始终止公开披露美国核库存规模的做法;印度和巴基斯坦在扩大其核武库;朝鲜继续加强其军事核计划,将其作为其国家安全战略的核心要素。

2021年6月14日,斯德哥尔摩国际和平研究所(SIPRI)发布的年鉴显示,全球核武库不断增长,目前作战部队部署的核武器估计数量从去年的3720枚增加到3825枚。其中,约2000枚核弹处于高度警戒状态,几乎都属于美国和俄罗斯。

世界核力量2021



【注:资料来源于斯德哥尔摩国际和平研究所网站。】


可以预见,在美国的带领下,世界安全环境将进一步复杂化,核武对手之间发生危机和冲突的风险正在上升。进一步制约核能力发展、加强世界核危机评估与管理,已经迫在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