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电影圈的好消息很多,但也有当头一棒。


正在大家还期待《舒兰河上》的进度时,却传出侯孝贤导演确诊“失智症”的消息,他会就此退出电影圈,不再继续工作。


对于侯孝贤,大家总有期待。


毕竟他的最后一部作品《刺客聂隐娘》,拿下过戛纳最佳导演,这部电影,更是当年海内外许多观众心中真正的金棕榈。


侯孝贤的能力还未彻底退化,甚至能有再创新高的机会。


他多变的视角,积极保持着对中国各时代、各阶层的关注。


他不仅是有着最浓郁东方气质的电影导演,而且是东方世界最真挚的记录者。


如果要选出现在华语电影唯一一个大师,那在我心中,当之无愧的,只有侯孝贤导演。‍‍‍‍‍‍‍‍‍‍‍‍‍‍



今年76岁的他,只比张艺谋大3岁。‍‍


我常常会把这两位比较,不仅仅因为他们合作过《大红灯笼高高挂》,更因为他们都曾经各自代表了大陆和台湾的巅峰,发出最强音。


《大红灯笼高高挂》截图


张艺谋出身北京电影学院,正规科班,靠艺术片扬名,2002年后转身拥抱主流和商业。


侯孝贤完全是野路子迈入,前三部都是极为卖座的商业片,后来断然追求艺术,2007年后创作放缓脚步。


在某一年的北京青年导演论坛,记者会上有人提起往事:“如何看待张艺谋现在的电影?”‍‍


侯孝贤思考一下,笑着说:“我们是朋友,80、90年代每次来北京都要见面聊天,后来他忙了,就不好意思再打扰了。”


大家一片沉默,四下安静。


侯孝贤突然反问:“现在,他过得好吗?”‍‍‍


答案,其实不言自明。



目前世界电影圈的主流,几乎都被侯孝贤导演深深影响,就像我们所熟悉的李沧东、是枝裕和、贾樟柯,比比皆是。‍‍‍‍‍‍‍‍


是枝裕和甚至坦白:“如果不是因为侯孝贤,我也许就不会像现在一样成为导演。”


为什么我会敬佩侯孝贤?不止在于他贡献了许许多多的杰作,更是在于他懂得传承,明白风骨。


他清楚只有把自己回馈给这个行业,才能形成更好的良性循环。‍‍‍‍‍‍‍‍‍‍


像他固定的合作班底摄影李屏宾、剪辑廖庆松、声音杜笃之、配乐林强等等,都身体力行地践行着侯导扶持后辈的原则。


每每有人问起,他们都会回答:“我们应该更包容那些年轻人的创意,这样文化事业会更好。”


我自己就真切地受过他们的恩惠,没有半点虚假。‍‍‍


我永远不会忘记侯孝贤导演的那句话:“感动别人,需要先感动自己。”


这种可贵的精神,正是我们大陆电影工作者所稀缺的。


拍过《第36个故事》的导演萧雅全,有次想要换车,去看了BMW,他太太知道后只说了一句话:“侯导如果看到你开BMW,会怎样?”


萧雅全脊背发凉,感到深深的罪恶和自责。


因为侯导劝过他坐大众运输工具,这样才能保持与城市和人的交流。


有次在香港,用完餐萧雅全跑去结账,侯导看着他说:“你付了钱?我这辈子不被人请的。”‍‍‍‍


没错,这就是侯孝贤,一辈子‍‍‍‍‍‍‍‍踽踽独行,却从不依赖和抱怨。



我爱侯孝贤的《悲情城市》,讲述整个时代的变迁。一个家庭的生离死别,好似与这个世界无关,实际早被扣住脉门,其中纷杂的传奇元素错落有致。


国家、个人、新生、逝世、仇杀、爱情、政党、语言,共同组织成了紧张而又动荡的社会环境。


连续的长镜头看似云淡风轻,实则将万象隐在无言。照出殉道与牺牲,荒谬与残忍。


我爱侯孝贤的《童年往事》,它能唤醒我们脑海深处的回忆。关于亲人的分崩离析,理想的无疾而终。


满是生活碎片,却串联出了隽永感觉。


“一直到今天,我还会想起祖母那条回大陆的路,也许只有我陪祖母走过那条路。还有那天下午,我们采了很多芭乐回来。”


我爱侯孝贤的《恋恋风尘》,从这里,大家就可以完全领略到什么是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任风云变幻,身边的人来来去去,生活还要得进行下去,满是人生的滋味。


结尾的绿水青山,阿公的挂念唠叨。不知不觉形成一幅不朽画面,无言的感动扑面而来。


我爱侯孝贤的《海上花》,发挥极致的长镜头,用横移与调度编织韵味与质感,将所有观众带入那个来自清末、用沪语写就的长三书寓。


在煤气灯氤氲的烟火与相隔百年的对谈中,静静流淌着那些被历史磨碎的边缘角色们内心的旋律。


全部选择在室内拍摄,侯孝贤解释:“她们困顿在这一个环境里面,永远跑不掉。其实每个人一出生,都困在这个社会。”


《海上花》


我还爱侯孝贤的《南国再见,南国》《风柜来的人》《戏梦人生》《冬冬的假期》...


我爱侯孝贤的太多,一篇文章真的写不完。‍



我常常会想起一张照片,里面有吴念真、侯孝贤、杨德昌、陈国富、詹宏志,当时都是少年模样,也是靠他们才有了“台湾电影新浪潮”运动。


那样热忱而专注的目光,仿佛把身家性命都付诸于电影。


也正是因为一份义无反顾,才顶起了整个时代。‍‍‍‍‍‍


如此的眼神,自他们之后我再也没有遇见。‍‍‍‍


如今有人老去,有人离开。


但,记忆永在,历史永在,电影永在。‍‍‍‍‍


五‍


1989年,侯孝贤首次获得金马奖最佳导演。


发表感言的时候,他豪气万千:“就像我太太说过的,应该的。” 


2015年,侯孝贤获得金马奖杰出电影工作者。


侯孝贤说:“拍电影那么久,整个过程只有一个念头——心甘情愿。拍电影是我的工作我的梦想,我一辈子都做不完。”


2020年,侯孝贤获得金马奖终身成就。大家集体起立鼓掌,尽是欢呼和喝彩。


所有人都清楚,他早就超越这些荣誉了。


但之后的所有金马奖,他都缺席了。


原因现在已经得知,命运早就埋下伏笔。


要知道,即便在没有领奖的时候,他也总是为金马奖站台,不遗余力的奉献。‍‍


他见证了一个个新人登顶,也见证了一个个老人丰富自己的知识和语言。‍‍‍‍


像毕赣、张大磊、赵德胤等等,在金马奖斩下成绩之后都是要先谢谢侯孝贤导演。这些例子,不胜枚举。‍‍‍


他目睹过电影的辉煌,也经历了电影低谷。


一切,终究没能抵得过时间。


突然之间,我脑海闪过侯孝贤导演拍过的一部电影:《最好的时光》,我内心隐秘地觉得,与他作品相遇的刹那,就是彼此最好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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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他共处一个时代,是我的幸运。


知情重义的侯孝贤,赤诚骄傲的侯孝贤,继往开来的侯孝贤,保重。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局外人看电影(ID:cstkkj),作者: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