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前木房就在那了,让我以为它就是永恒。公元2023年的8月23号,木房在10小时内被一一剔除,先是推掉瓦片,再是肢解墙面,把地板也撬掉,最后剩下一根大柱子孤零零地站在那。


一个人拿着锯子走到柱子底部,在顶端套上了一根粗绳,绳的另一端是几人鼓起的肌肉。时至今日,那电锯的声音仍然在脑海中挥散不去,它发出的嗡嗡声会切割掉空气、玻璃,人的手指,关节和欲望。木屑从电锯的嘴边吐出来,柱子在晃动。我知道它的命运,仍然希望它能坚挺得更长一些,如果电锯突然失效卡在里面就好了。longer longer,说两个英文单词才能延长它的生命。


前几天我还得到了它庇佑,有天巨大的雷声响起后下了珍珠一样大的雨,连绵不断。这次堂屋的瓦片没有漏雨,因为2023年它的状态较为健康,要在以前,雨会像从碾米机出来的米,刷刷掉进来,让我们狼狈地寻找桶与钢筋盆接住它。等到阳光照在浸湿的瓦上时,就能看到有洞的瓦片主动现身,洞口会自动对准天上的太阳,让阳光穿过洞雨缝隙,形成一缕缕光束照在木房的墙壁上。奶奶就说这叫天灯。


得益于2022年村委会对全村的房子整修,重新盖上瓦片,在它的最外层刷上油漆,金黄是它面对世界的新姿态。朋友来到它面前发出这就是新农村最佳代表的感慨时,我告诉她这是骗人的,只要一走进它的内部就会发现,它老朽得不可救药,黑色的皮肤和虫蛀的洞,老鼠在它的中间驻扎了据点。


灰层积累了56年,所以它见证了周围的田地生长出了一栋栋木房子,90年代最多,那是木房最受欢迎的时候。比如1999年的10月份,木房的西南方有块比它更矮的那块田,迅速被人们收割了稻谷然后在三个月内承载一块块杉木,正月初六那天全村人都站在田里,高喊123起!就这样,一座新的木房立了起来。往高处看,木房的顶端站着一个人在撒糖,这些糖来自几百公里的湖南怀化市,我喜欢吃这种糖,还专门收集过它的外衣,那天我不仅抢到了几颗糖还得到了邻居女孩黄丽的一个巴掌。


我们的关系就是大人的关系也是木房的关系,大家都充满较量,哪怕木房呢,我记得奶奶总是说,你看别人的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再看看你家,鸡屎都拉在屋檐下了。


那又怎样,那栋干净的木房命不长啊,建了不到十年,就被推倒了,也不是全部,还留下了一半用作建新房的过渡。一边盖石房一边拆木房,对木房来说,多残忍。那家人会不会忘了自己的儿子,就是在这间木房里娶妻生了孩子。我还是伴娘,选我是因为新娘和我一般大,我还在职高读高二。我把新娘送进木房,她穿着白色婚纱,坐在房中的红色大床上,木房里充满了喜气,四周贴着喜喜喜喜。


父母住的房门口也有类似的东西,是一副对联,已经残缺了,只认得一半:洞房花烛笑。花烛笑了就会有后代生在木房。村里的后代都有共同的接生婆。不得不称这个现象拥有某种规律:头胎几乎都是女孩。7年后我们会成为姐姐。一个容易被说服的解释:计划生育政策允许少数民族生二胎,但要间隔七年。


后代在木房里出生,老人就会在木房里死去。死亡需要一个堂屋,木房自觉地在中间留出一个巨大的空间,再将两边的房子留给死者的几个后代。棺材就放在堂屋中央,上面架一个纸船,旁边是彩纸,后面是菩萨,前面是蜡烛和祭拜的位置。要烧很多纸钱,保证那几天盆里的火不会熄灭。灰烬会附着在木房的身上,椽和梁木和瓦上,会形成一条条黑色的垂钓物。棺材抬出木房时不能等天亮。



木房也有它的死期。必须拆除这座木房才能修建新房,外人说买块地再盖房子是不现实的事,钱不够,买地也难,所以木房只能消失。但对于如何让它消失我有自己预想,父亲可以找村里人帮忙,用三天时间全部拆掉。木房将变成木板,木板将会被堆在某处,这样木房就能继续存在。怀念它时可以走到那堆木板前,挑起一块猜测它属于木房的哪个部分。


比如爱国的木块,属于边上那间房子的最中央,2008年我在上面写下的刘翔NO1。仇恨的木块,就在父母那间卧室墙面靠上的位置,那是几个用毛笔写下的字——九世之仇。不知道谁写的,也不知仇人是谁。没人承认。我却敢说这个夏天有那么一会,我觉得自己的仇人有三分之一的可能是父亲,当我得知他做的那个决定。


-“我已经把木房卖给了那个杀猪的人。”

-“多少钱?”

-“2000元,包拆,木板全部归杀猪的。”


他一是担心自己去拆万一不小心掉下去摔死,二是自己的大脑无法分解拆木房的繁琐。“要炸了。”他伸出手捂住自己的脑袋,做出那种“你们别再说了让我静一静”的经典姿势,然后他的手指轻轻敲着他的脑袋。这手指我十分熟悉,2022年的3月,他将一个巴掌拍在玻璃桌面,伸出食指指着我说:“你现在就滚蛋,滚出我的房子。下户口,不要在我的户口本上了,断绝关系!”



但我和母亲从北京回到家时,他正在隔壁院子参加一场升学酒宴,他喝了很多酒,他知道我要回来建房,他盯着我,那个眼神仿佛我们真是一对亲密的父女,迷离接着是柔和,有那么一刻,他甚至伸出手想要拥抱我。不要看他的眼睛,立即躲开他情感的投掷。这罕见的温情究竟来自何处,是因为我拿着十几万元回到了村里建房子吗?我来帮他做那些他完成不了的事了?现在他放下了捂住头的手开始打盹,他的头沉重地缓慢地往下坠,又猛地立起,就像被木房的一只大手提了起来。


哦,三叔也回来了。他瘦了好多,这是他近一年控制饮食的结果,如果你进一步提问,他会告诉你他正在做的事业,关于中医和养生,他会让你伸出手掌,握住你的手,然后眉头紧皱。“你的肝和肾略有问题。”声称,疾病就在我们体内,诊断,疾病的种类,治疗,让疾病遁形。现在的三叔急需一个施展功底的场所。


爷爷修建的老木房属于他的三个儿子,本来有四个,大伯早年出了意外去世了。听到我和三叔要建房,小叔便想尽办法把自己的那份卖给母亲。三万五,微信转账,我急需用钱,赶紧签合同,再把一块菜园送给你们吧。事情就是这样的,他的手在如今已经不再乐意使用锄头了,但手指仍然饥渴香烟,收到钱后,他手中的香烟从十块的红金龙变成了四十的黄鹤楼。


二十八年前的小叔用他那双有力的大手抱着我,在这木房面前照了一张相。照片里的他长得好看,眼睛笑起来弯弯的,像陈小春演的山鸡。性格也像他,我记得他在一个下午用脚踹破了进屋的门,又走出来把手上的金戒指扔向了远处的地里,晚上他和奶奶打着手电筒去寻找,一无所获。那以后他就一直说这屋周围都是金子啊,总有天会被你们挖走。他咧着嘴笑了起来,又作施舍状说,现在这房子,我,拱手让给你们了,永永远远。


最后那根柱子倒下了,哪有什么永远,现在木房彻底变成了一块空地。人们站在空地上痴痴地看着。没想到这么小,所有人心中只冒出来这一句话。


真的,怎么这么小。它被木房占据的时候所有人都称赞这里开阔宽大,爷爷说木房与它的四周形成了椅子的形状。他一直说我家稳坐全村的中心。现在,它褪去外壳露出了本质,这块黑色的矩形就是父亲三叔和我爷爷多年的尊严与骄傲所在?这么小,这么硬,这么黑,不神秘,毫无吸引力。我的父辈,我与我的弟弟妹妹原来诞生在这样的地方。努力从废墟里寻找一些过往的遗迹,一个敌敌畏的药瓶,我小时候穿过的凉鞋,还有一些90年代的报纸,上面写着:美国正在走下坡路。



过去的一切在今天全被销毁了,事已至此,母亲说,我们必须建房了。我们无法面对那褐色的小小的矩形,只能尽快填满它。


现在,把矩形分为两半,一半属于三叔,一半属于我家。


说服我修建一座木房变成了兄弟俩这个夏天的任务。我不为所动,那些理由:木房冬暖夏凉。木房造型独特。完全不能打动我,父亲阐述这些理由时明显在隐藏他真正的意图:木房能让他和三叔开展中医养生事业。My land is my land,不能让气虚、郁结、宫寒进入我的领土。


你能想象这个全是男人的家里,将由一个女儿建起一套房子吗?能想象,并且能接受。只要张口说:这是女儿孝敬父母的。顺理成章首先是从言语上实现的。我为什么要出这笔钱?两年前我把母亲带去了北京打工,她说自己的梦想就是想有套自己的房子。


两年后的现在,母亲在北京挣到了7万多,建房子还不够,我想帮她一把。建主体的钱全部我来出好了,她住的一楼装修她自己负担。我也渴望房子,农村的木房住不下,大城市的房子我买不起,有套房子能放自己的东西多好啊。不可能不让父亲进来住,有时我恨他,有时我可怜他。所以现在的安排是一层父母住,二层是我住,三楼建个半层就给弟弟,朋友来住也可以。



真是缘分,当我拿出在小红书上搜来的房屋图纸时,建房的包头突然兴奋地说:啊,这和我家的房子一模一样。是吗?我也十分高兴,我不怕雷同,雷同就是重复,重复是不是意味着精准?要是和他家的一样,那么建造的质量就不用担心吧?


包头人叫付伟,和我差不多高,是邻村的,三十多岁,为人谦和,讲话极为慎重,虽然他收的费用高于本村的师傅,我还是选择了他,母亲对他也很满意,付师傅从不喝酒也不抽烟,不在饭桌上浪费任何时间与精力与我父亲和叔叔们把酒言欢。而且,他知道谁才是出钱的那位,他尊重我,把选择权交到我手中而不是递给父亲。父亲似乎因此颇为不满,但他也只敢跟母亲抱怨我不给他面子。


不过一旦他面对的是那些毫不知情的朋友时,父亲的脸上浮现了久违的虚浮的笑,那存在于他心灵无数年的虚幻的房子终于要成真了,一旦有了房子,他的亲戚和朋友再也不会瞧不上他了。我理解这一点。这也是我建造这套房子的一个微小理由。


说到这里,我想起了父亲带领我在北海游走的2011年,那个炎热的上午我们已经在神秘人士的安排下乘坐大巴车领略了这座城市的特殊地位,下午我和父亲站在一个高端楼盘前。


他穿着一双豆豆鞋,紧身裤,头戴一顶棒球帽,帽子是前几天他和三叔去了一个高尔夫球场观摩后买的。他的肚子有些微挺,像蚂蚁的肚子,真想用魔力把父亲的肚子撤回,变成一条直线,变成房屋销售拿着的那支笔直的金属杆。销售正用它指着一栋楼盘向我和父亲介绍着,父亲打断她说,你们有没有那种楼盘,可以把游艇开进来的那种?


之后的一天,一个中年人出现在北海的下午。三叔说这是一位即将“上平台”成为老总的农民。他特意强调了农民二字,然后给我解释说,“上平台”就意味着即将拿到1088万,“一个农民哦,马上就是千万富翁了。”


农民给我倒水,随后拿出一张纸,像运算某种奥数题,给我解释这个行业的经济学原理,他的手粗糙,字迹也不好看,但能在这张A4白纸上运算出一个财富神话的诞生过程,它的内部如此自洽,让高考数学只考了 37 分的我无法挑出漏洞。两个多小时后,他终于总结说:“这个项目的实质是江山轮流坐,目的是打造中产阶级。”三叔和父亲此刻的表情非常郑重,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仿佛在参与一件影响世界局势的大事。


卡夫卡的一首诗随着那倒入我杯子中的水缓缓浮现:


由于虚弱的

缘故

我们用新的力量

攀登,

神秘的主


晚上金链子从他们的包里、口袋里、脖子上冒了出来被捧在手心。金链子从指缝溜出,又被手指勾住,在手指间来回晃荡,闪烁着金光。


黄金们从一个老总传到另一个老总手中,传了五人后,我父亲捧住了它们,他的表情就像《西游记》里见到唐僧袈裟的住持。


都过去了,要向前看,这是母亲常劝慰自己的话。父亲没带回千万财产也没带回金子,带回来的只有债务。但一切都会好的,不是自我安慰也不是胡说八道,真是神奇,建房动工的那会,笼罩在对面山上的雾突然散开了,这就是一个好的征兆,母亲在那天反复跟我说这件事,她真是高兴啊,自己一辈子的梦想,老天在帮她,终于要实现了。


她总是在寻找这样的信号,好的,对自己有利的。我和她相反,喜欢寻找坏信号。我害怕听到乌鸦的叫声,这是报丧鸟,一旦它盘旋在上方发出的呱呱叫声,就是死亡和不幸信号。信号有很多种,外公的父亲临死前一口气吞咽了无数个滚烫的荷包蛋,母亲说他眼睛都不眨,直勾勾的,面无表情,仿佛那些荷包蛋自动走向他的食道。


爷爷多次提起堂妹的生辰不吉利,“那个时辰是阳公继儿”他说,“这天这个时辰出生的人,有家就无人,有人就无家。”堂妹一直为这个诅咒般的话担忧,当她的同父异母的妹妹,在时隔12年,一个轮回之后竟然与她同月同日同时诞生在这个世界时,她彻底被这种远古的恐惧所钉住。父亲也是,他曾抱怨我家无法像其他人那样盖一座新房的原因来自祖坟,以及院口那棵两米高的银杏树。所以他和三叔在某年给祖坟立了一块碑,又砍断了那棵银杏树。


现在,终于,这家人要拥有新的房子了,坏的信号都没了,霉运全部消失了。都是好的,母亲又说,第一层楼板封顶那天天气预报说要下雨,但那天雨迟迟没有下来,封顶结束雨才落下。感谢老天爷保佑。


不过老天给予我真正神奇的感觉是另一种。当你进入了一层的毛坯房里时,原先那令人觉得无比狭小的土地竟然变大了!那么小的一块土地还可以被分为两栋房,每栋房里还能有客厅、厨房和宽大的卧室。我又想起了那句“屋不占地”,我们觉得那块地“小”是因为它失去了墙壁,处在广阔的世界之中吗?相应地,之所以觉得大,恰好是因为它被四周的墙体所限制,世界消失了。但这墙体能容纳一个人的起居,一个人的诞生和死去,因此在这有限之中产生了无限吗?



第二层快要封顶时父亲说,要准备整酒的事了。请人看好日子,就定在11月的最后一天,哪怕下雨下雪也是它。前一天不宜搬家后一天不宜庆贺。


那天天阴,还好没下雨,村里的厨子把鸡、猪、牛的肉摆在六张桌上。十人坐一桌,每个人背后都站着一个人,后面的十人等待前面十人进食的结束。啪地一声是碗筷的终止符。红色塑料凳上的几颗花生立马被后来的人坐碎了。


二层的水泥顶在人们的目光中凝固了下来。大吉大利!


我站在二层已凝固的水泥板上想象着未来,要在它的体内置放友人的信笺,一幅来自蒙克美术馆的纪念画和一株山上的荆棘。诗集和小说将拥有专门的书架。穿过地上的钉子和木板走向阳台,啊,用这样的高度看向周围,可以望见房子那边的塔和山,俯瞰旁边的菜地使它变小,平视对面的那栋房子望见没有装修的二楼,那内部裸露的砖和缝隙。我离阳光更近。



对面那栋房子的女人走了出来,我喊了她嬢嬢,她挤出微笑,松弛的皮肤因为干燥让她显得更苍老,但她的眼神才让人感到惊心,那是一双绝望混沌封闭的眼睛。她的遭遇我多少听说了一些,和丈夫离婚按我说本来是好事,不过前夫猝死养儿子的重担便全落在她的身上了。


儿子有两百多斤,那一年她的重心就是帮儿子减肥。成效甚微。儿子辍学去学开挖掘机后她去了云南的洱海边摆摊卖饵块,四年挣了二十万,心愿只有一个,建一栋属于儿子的房子,她想到瘦下来的儿子未来要结婚还要生孩子。后来的一年胰腺炎和她作对,耗费了她的几万元和健康。


2018年她花了三万元买下我家对面这块地,接着把全部存款投了进去。当然能省就省是她的原则。多少工人抱怨她的抠门,夏天吃饭时连啤酒没准备,人们议论这样做的下场就是得到了那砌得并不平整的墙。二十几万吧,她告诉我,买地、三层毛坯加上一楼的简装就花了这么多了,现在她身无分文,无力装修二层和三层,身体让她挣不来钱,每个月靠着低保生活。


她只是疯了,别信她的,她有钱。村里人这样说。她不在自家开火,那烟囱里常年不冒烟,她像被什么吸走了魂一般,痴痴地走向他人家的厨房寻找食物。我走下楼去了她的家,家里空荡荡,只有一台沙发和一个柜子。很冷,她只烧了一点炭火,也只穿了一层单衣。她的话围绕后悔二字,不该建这套房子,不该建这么宽,房子害了自己也害了儿子,晚上也睡不着,现在只想去死。我说了一些鼓励的话,她摇摇头,然后问我,你去过洱海吗?


好吧,以前她摆摊的前面就是美丽洱海,现在她坐在自己的毛坯房前,面前却是突然长起来两栋新房子,人生多残忍。


三叔家的木工们来建木房了。都是外地人,还有贵州来的,本地能建木房的不多了,木头也是来自外地。木工几天时间组装好框架,吸引了村里人前来围观。大家最着迷的是新木房立屋那天,梁木是木房的中心,需要当天去树林里寻找。什么是一根好梁木,笔直,粗壮,健康,单独的一根。偷别人家的树做梁木是最好的,对方骂得越凶越好,每一个骂人的词汇都是金银财宝。


施工队长说他家有一根,在自留山的背面,你们去偷吧,我假装不知道。父亲带上两车人上山了,走到了目的地却下起了大雨,在这个节点下,父亲不知道会面临什么。树枝上的水随着那锯子的震动落在了他们的头顶,人们需要提高音量来讲话,推,加把力,梁木诞生和死去是同样的程序。那棵要成为梁木的树倒下时让众人心底一惊,它正朝着那排电线倒去,此时此刻的人们无能为力。


还好还好,幸好幸好,谢天谢地,父亲说真的只差一点点那排电线就要被梁木截断,如果坏事真的发生了,今晚人们吃什么,黑暗会降临,也许山上的这些伐木工会被电死。雨越下越大,梁木已经被装上车了,回家需要穿过小桥,涨水了,再晚一会,小桥就会被淹没。父亲又说幸好幸好。三叔在家跟着掌门事做仪式,掌门事把一只公鸡的鸡冠掐出鲜血滴在碗里,嘴里念念有词,这叫敬鲁班。


梁木运来了,木工在它身上剔除枝桠,修剪长度,打磨皮肤,真健壮,老木房的那根梁木也还在,卖屋不卖梁,父亲从拆房工人接过去扛在肩膀上时,明显看到他的身子往下闪了闪,他咬着牙把梁木从废墟中背了出来,就因为这个画面,我觉得可以原谅他卖掉木房了。


吊车来了,把木头一根根吊上去组装好,选一个时辰让吊车将整合的木头立起来。


拆房与建房是相反的,建房是木头的整体起立。


梁木上去的瞬间炮火响起,掌门事往堂弟的身上撒了一层木屑说保佑他考清华,堂弟说你前一年说就好了,现在晚了。


晚什么晚,三叔和父亲都说一定要在他们父母还活着时建新房,你看,他们的父母此时此刻正在楼下仰望着新建的木房,再也没有遗憾了。过去多年的羞辱在此刻都结束了,没有人会说他们的儿子不中用了。房子是所有人的宗教。站在屋顶的人像主,把糖、饼干和红包撒向人们,我看见了蜂拥而至这个成语的再现,人们仰望着,伸出双手,弯腰,蹲在地上捡起从天而降的恩赐。


我住在对岸,静看着这边的一切。村子中间有一条河,我在河的这一边租了一套房子,130平,一年三千元,我独自居住的房子很空旷,什么都没有,晚上河边的飞虫会飞进来绕着灯光旋转,第二天地上都是它们的躯壳。外面的风景倒是很好,窗户外是山与河,还有个小塔,塔的下边是我家里的茶园。


茶园那边就是我家,家人要监工,没有地方住只能把猪圈打扫出来,在猪圈里睡觉,摆上一张桌子,和工人在猪圈里吃掉母亲在菜园里种的菜,他们喜欢吃猪脚炖海带,喝油茶汤,还有六元一斤的酒。建房的中午不能喝酒。父亲和村里的工人坐在猪圈里吃晚饭,我给他们添饭。我喜欢坐在他们旁边, 听他们说话,每个句子的语调和用词让我想笑以及给人一种少见的安全感,不过那些被玩弄于手中的幽默只能存活2个小时,而且不能脱离这个猪圈。



喝醉的脸会有些泛红,筷子忍不住往锅里夹菜,只剩一些残渣了,母亲去地里摘了一些青菜扔进去,筷子再次旋转。我不愿离去,心与身体都在这里了,我不是被吸引,而是觉得自己属于这里,我应该继续坐在角落听他们说话,跟着笑一笑,再把充电器插进手机里获得新的满足。


辛峰儿每次打麻将赢钱了都要给我的摩托车里放一包烟,他说控制不住自己,还是一包黄鹤楼的烟。说到黄鹤楼上次我在陆高高家里做事,他给了我一包40元的烟,让我别出去说,因为他给那几个泥瓦工是19元一包的!哈哈哈哈哈。吃,来,我们吃。(碰杯)  


昨天我想起尹运那个老年人说的一个话,把我笑死了。他说自己屋边种的红苕特别大,倒下来把他家的墙打穿了,他使劲搬到火坑边,红苕又把地板压破了,结果掉进了火坑,他赶紧用筛子去筛那只红薯,但怎么都筛不下来。哈哈哈哈哈。来,吃,我们吃。(碰杯)  


我不在他们面前刷短视频,我喜欢边听他们说话边看诗歌。这两种全然不同的语言交汇在一起,带来欢愉的击打,在这种环境里,我似乎更理解那些遥远的诗句了。每一个诗句在带着酒精的笑话面前变得更深刻,它能够走到你面前,用真挚的口吻朗读起来。


吃,来,我们吃。


小叔是喝得最多的那个,他也是最聪明和最幽默的那个,这两者的结合就会带来无所事事,这样的生活他已经使用几十年了,现在他开始跟着村里的年轻人做装修。我们以前不说话,他讨厌我,我讨厌他,现在一切变了,我递给他一包40元的烟后,他对我变得热情,把他的幽默也散播到了我身上。


-“嘿,给我买一件衣服吧。我是你的家人,别人看到我穿着这件破洞衣服你脸上也无光啊。”


-“哎呀,我建房花了那么多钱,您不帮衬点,怎么还找我要衣服呢?”


-“老子没帮你?我要不卖我那份地给你,你们能建房?”


旁边的人说:“你小叔肯定帮了呀,要不然你家的猪脚肯定吃不完。”


“来,吃,我们吃。”


小心,不要被他们吃了,远方的朋友多次劝说我不要将金钱投掷在这个家庭里,把钱包好,像一只鸟衔着它们远走高飞。但那是一条透明的没有吸引力的路。并且它根本不存在。母亲依偎着我,偶尔坐在我身上,爷爷奶奶也是,他们的身体传来温暖,同时把自身的重量交给我。我爱他们。我能高飞到哪里去?


留在这村里我也没什么害怕的,我唯一担心的是母亲建房是想我结婚,新房变成婚房,说不定这就是她真正的目的。我知道她肯定想要那样的一天,我结婚,穿着婚纱,她的亲朋好友聚在一起看着我身边站着一个男人。如果不这样,一个女人独自生活是村里无法接受的事。你会成为村里的疯女人。好吧,摊摊手,至少这房子是我建的,任何人也不能将我赶走,也许这是一个幼稚的想法。但这是我建房的一个理由。试试看?


2024年1月13日,第三层封顶了,我们的新房建成了。母亲站在房子二楼的露台猛地抱起一根木棍表示她的兴奋。我躺在屋后的山坡看着我和母亲的家,我们亲手建起来的家,它用一小块矩形的土地给了我们新的延续。空间不会消失。世界上唯一属于我们的地方就在这里了。


它真大啊,比村里其他的房子造型更好看,每个人走在村里都在心里进行着一场对比。今年,我的家人应该可以过一个多年没有过的好年了,屋里不再爆发争吵,他们会在门口贴对联,挂灯笼,对着路过的人笑意盈盈,成为那种对世界友善的人。他们过去被碾压成薄纸的尊严,将重新起立。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先生制造 (ID:EsquireStudio),作者:旁立,编辑:李颖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