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五年,永山则夫国中毕业后随即透过集体就业机制来到东京,辗转换了许多工作,最后在一九六八年秋天连续犯下多起枪击杀人事件,其死刑在一九九七年被执行。他在狱中大量阅读了文学作品和思想典籍,继而写下多部作品问世。其中一篇名为〈惊产党宣言〉的文章,是他在一九七一年所写下的。

在这篇文章里,他主张社会由三个阶级组成:”大资产阶级”、”小资产阶级与贵族无产阶级”及”流氓无产阶级”。所谓流氓无产阶级指的是没有固定职业的劳工与居无定所的流浪汉。卡尔.马克思曾经主张这个阶级是无产阶级革命运动敌对的潜在犯罪者,并留下诸多侮蔑性言论。然而根据永山的论点,被马克思视为革命性下层阶级稳定受雇的无产阶级,将和大资产阶级勾结而导致自身的贵族无产阶级化,终与流氓无产阶级产生对立,牺牲后者并使自己免于从事高危险性的劳动,过上丰衣足食的生活。于是永山便主张,如今只有流氓无产阶级称得上是革命阶级,他们从事个体式的恐怖攻击,与资产阶级抗衡,或将集结为恐怖分子组织。 (本文收录于《遗忘人民的金丝雀》一书)

把自己化约为革命的流氓无产阶级,由此正当化自己的所作所为,这般荒唐论调倒也并非无法理解。不过若再更深入地去思考,会发现他所陈述的是相当精确的现况分析,或者说让人有点毛骨悚然的预言,因为现今的日本社会,正逐步朝他所描述的景象靠近。在阶级落差逐渐扩大的趋势中,”大资产阶级”确实积累了愈来愈多的财富。而受雇者阶级之内也出现了巨大的落差,其中位居顶点的是任职于跨国企业的高所得菁英,成群结队散落底层的则是领着低廉工资的非典型劳工,其所占全体比例正持续增加。这样的结构,正是造成社会不安定的根源。

在这些非典型劳工中,笔者先将为贴补家用而打工的主妇、非正职的员工及管理职、拥有专业证照或技能的专业工作者排除,将其余的人称为”底层阶级”(underclass)。这个阶级的人口数量约为九百三十万人,占总就业人口的百分之十五,并正迅速增加。

这个阶级多为以下这一类人(此处的九百三十万人虽包含高龄人口,但以下统计数字不计入有资格领取年金的六十岁以上人士)。

以平均年所得仅一百八十六万日圆(本书使用的圆皆为日圆)为界线,贫穷率是相当高的百分之三十八.七,其中女性的贫穷率更是接近五成。这个阶级的人所从事的工作,许多是体力劳动、销售职与服务业;具体来说包括了商店店员、厨师、服务员、清洁工、收银员、出纳员、仓管与装卸工、护工、居家看护以及派遣事务员等,平均工时只比全职劳工少一至两成,许多人工时甚至不比全职劳工短。

正因深陷贫困,结婚成家也非易事。此阶级男性高达百分之六十六.四为未婚,有配偶者仅占百分之二十五.七。单身女性也超过半数,其中高达百分之四十三.九的人曾经历离异或丧偶,成为陷入贫穷的主因。对生活感到满意者仅占百分之十八.六,不到其他阶级的一半。

许多人度过灰暗的童年。超过三成的人曾遭霸凌,一成的人曾拒绝上学,也有很多人中途辍学,大约三分之一的人从毕业到找到工作之间有一段空窗期。

他们的健康也多半出了问题。有四分之一的人自觉健康状态不佳。曾患上心理疾病的人占两成,是其他阶级的三倍。其中不少人如此自述:”时常感到绝望”、”意志消沉,做什么都提不起劲”、”觉得自己没半点价值”。

能从旁给予支持的亲友也很少。跟其他阶级的人相比,底层阶级的人身边亲近的人很少,他们很少参加社区活动和基于兴趣而成立的集会以及同学会,过半数的人对于未来感到不安。

新下层阶级的出现

过去提到资本主义社会的下层阶级,指的都是无产阶级,亦即劳动阶级。自营业者之类的旧中产阶级姑且不论,构成资本主义社会的主要阶级,是包括经营者在内的资产阶级、专业工作者与管理阶层所构成的新中产阶级,以及理所当然位于最下层的劳动阶级。

然而虽说经济不景气导致整体所得水准有所下滑,劳动阶级中从事典型劳动的人却提高了所得,这使他们看起来更像是新中产阶级。劳动阶级内部出现巨大的裂缝,非典型劳工被排除在外,跌落至最底层。于此,新的下层阶级,也就是底层阶级便诞生了。

“底层阶级”这个词汇并非笔者自创,对此笔者会在第二章详细论述,不过这个词很早以前便已用于阶级研究与贫穷研究的领域中,其用法依时代与论述者诠释角度而有所不同,但所指对象皆是那些永久陷入难以挣脱贫困状态的群体。

美国与英国的大都会中聚集着大量的失业者、就业不稳定的人以及少数族裔的贫困阶层。与其不同的是,日本直到最近都未出现这种现象。不过,在阶级落差逐渐扩大的趋势中,日本也出现了与典型劳工有显著差异的底层阶级,他们占了整体就业人口的百分之十五,已足以成为阶级结构中重要的一环了,正因为如此,笔者才会主张”新阶级社会”已经出现。

第一代飞特族迈入五十岁

底层阶级的人口增长始于一九八〇年代末的泡沫经济时期。社会的劳动力在泡沫经济的背景下需求大增,而企业为了管控成本,不仅透过典型雇用的方式来获取劳动力,同时扩大雇用非典型劳工来进行调节。在这种情况下,许多应届毕业的年轻人也加入学生打零工、兼职主妇与退休后返聘这种向来是人生某一过渡阶段限定的非典型劳动型态。飞特族这个名词就是在这个时期开始被拿来指涉年轻人。泡沫经济的破灭更深化了这样的现象,继而不良债权问题让社会陷入长期不景气,导致非典型劳动成为了常态。

正如许多调查结果所显示的,人要脱离飞特族的状态至为困难。日本的企业通常不会录取中途离职的人,若在这种情况下成为飞特族,就会很难再重新找到正职。特别是超过三十岁的人,几乎不可能逃脱这种困境。因此,飞特族们就会一直维持下去直至进入中高年。

过了大约三十年,那群飞特族的先驱,曾经的年轻人们来到了人生半百的阶段。他们之中多数人至今不具备正职工作的经验,或者仅做过一段时期。这群年轻人三十年来持续被社会排除在外。再加上那些经历离异或丧偶,身分从家庭主妇转变为非典型劳工的单身女性们,形成了人口庞大的底层阶级。孕育出底层阶级的社会结构,已经深深扎根于日本社会难以拔除了。

若放任现状继续发展置之不理,日本社会无疑将会面临危机。那么该如何行动以避免这种情况发生呢?这可以说是现代日本人所面临到的最重大的课题。

本书主要引用了量化的统计数据,希望能呈现出新阶级社会的结构与动态,还有底层阶级的严峻处境。同时也想说明,底层阶级愈来愈庞大的日本社会将面临多么困难的挑战。以及若还有一丝希望该上哪里去寻找。或许无法提出令人满意的解答,但笔者愿尽一己之力在书中提出自己的观点。尽管这些资料看了苦涩而沉重,还望读者们都能看到最后。

另外必须说明的是,本书由于聚焦于底层阶级,对于和其他四个阶级之间的阶级落差只有最低限度的提及。但这不表示笔者认为可对该阶级落差视而不见。关于涵盖这四个阶级落差的综观论述,可参考笔者拙著《新.日本阶级社会》(讲谈社现代新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