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unimation死了。”在过去的几周里,这句哀嚎回荡于欧美动漫爱好者的社区之中。


Funimation是一家成立于1994年的美国公司,主营业务是动画流媒体(可以简单理解为美国版B站,之一)


在过去的30年里,Funimation的发展虽跌跌撞撞,却也稳步前行,在欧美动漫观众的圈子里一直享有不错的口碑与人气。


直到不久前的2月7日,Funimation为用户们带来了一条悲伤的消息:这家陪伴无数人度过童年的网站将于今年4月2日正式停止服务。


但一刻也没能为Funimation的死而哀悼,立刻赶到战场的是网站停运后的用户补偿方案。


起先Funimation宣布用户们的观看历史、收藏夹等内容会被一并迁移至另一家动画流媒体平台Crunchyroll,看上去还算是比较合理的补救措施。


但很快,细心的网友也注意到了埋藏在这份用户声明里的几处小伏笔,比如Crunchyroll并不会继承你在Funimation购买过的服务,包括你花真金白银买下来的高级会员以及数字产品。


更要命的是,就在Funimation宣布终止服务的当天,Crunchyroll的年费会员价格从54.95美元涨至99.99美元,涨幅高达82%。



数字资产的损失,外加会员费用的坐地起价,最终引发了欧美动漫爱好者对Crunchyroll的集体声讨。


在失去了Funimation这位最大的竞争对手之后,网友们普遍认为Crunchyroll已经实质上垄断了欧美地区的二次元内容,且借着这次账号迁移的机会,他们立马抬高了会员费用实现利益最大化,颇有几分发“难民财”的意味。


至于你的数字资产所有权,以及你在新平台能看到多少动画,他们好像并不是很在乎。


从动漫爱好者的兴趣社区发展为高度追求商业化的网站,就和国内B站所面对的舆论处境类似,如今欧美的动漫爱好者也向着Crunchyroll发出了类似的质问:难道二次元网站真就无法逃离“变质”的宿命吗?



在正式开始之前,咱们首先还是得先介绍一下本次事件的“大反派”,人人喊打的“大魔王”——Crunchyroll(下文简称CR)


成立于2006年的CR最初以盗版起家,老实说,早期的CR跟国内许多盗版网站没什么本质上的区别,一群热爱动画的用户聚在一起分享盗版影视资源,这样的场景在彼时的互联网倒也算不上多么新鲜。


得益于优质的服务和全面的内容,CR的知名度与曝光度节节攀升,到了2007年,成立刚满一年的CR就已经可以通过广告分成与用户捐赠实现每月7万美元的高额收入,一些投资公司也逐渐开始注意到这片油水丰厚的无法之地。


2008年,CR签下一笔405万美元的资本投资,但毕竟是家不怎么光彩的盗版网站,这笔投资毫无意外地引发了争议,有意思的是,带头发文抵制盗版,抗议CR的正是当时美国最大的日本动画网站Funimation。



相较于CR,Funimation的发家史显然要干净得多,公司创始人福永元的叔叔是东映公司的制片人,近水楼台,福永元顺利地从东映公司手里拿到了《龙珠》动画系列的特许经营权,而Funimation也凭借着《龙珠》的成功开始在风云突变的北美市场站稳脚跟,成为美国红极一时的动画流媒体平台。


复盘这场版权大战的过程难免会使文章看上去冗长且无趣,咱们暂且略过具体细节,仅从最后的结果来看,时代和人民还是选择了CR作为主流的二次元视频网站,或者,准确来说,是索尼选择了CR作为主流二次元视频网站。


2018年,索尼收购Funimation,而另一家公司AT&T收购CR,北美二次元网站呈现出群雄割据的局势;2020年,索尼再次出手,以11.75亿美元的价格收购 CR,对东亚以外的全球动画发行权进行了一次整合重组,至此,索尼已经成为无可争议的美国动画流媒体霸主。


所以说了这么多,Funimation和CR其实早在2020年就已经是一家人了。偏心的索尼明显更看重CR的影响力与盈利能力,在后续的运营中给CR提供了更多的一手资源。2021年,索尼计划将Funimation和CR合并为一个流媒体服务,3年之后,Funimation不可避免地走向了生命的终点。


不过问题也就出在这里,Funimation和CR合并之后,用户理应享受两家网站的资源与服务,可时至今日,仍有180多部动画没有从Funimation完整地转移至CR平台,这其中包括《冰菓》《命运石之门》这样热门作品的部分剧集,很难不让人怀疑两家网站这几年的合并工作到底有没有正式推进。


网友整理的部分残缺动画(共185部)


此外,Funimation用户的数字资产同样是引爆网友情绪的导火索之一。在这个流媒体网站里,你不能单独购买某一部动画的数字版,但可以通过官方活动购入动画的实体DVD或蓝光光盘,作为购买奖励,你会在网站上获得一份 “数字版拷贝”(Digital Copies)


值得注意的是,尽管官方声称用户获得的是动画的“数字版拷贝”,但实际上你只是获得了这些动画的观看资格,购买了实体DVD或蓝光光盘的用户无需会员在Funimation上收看购买的实体版动画,但你说想把动画下载到本地随时观看?不存在的,别想了。



如今Funimation与CR合并之后,两边的账号并不互通,你不仅不能下载自己购买的数字版动画,甚至连看都不让看了,用户获得的所谓“数字版拷贝”进一步名存实亡,考虑到如今电脑的光驱普及率,那些购入正版实体动画的观众如果想看看自己心爱的动画,那大概还是上网找盗版资源更方便。 


要说同步片源和账号互通存在技术问题或许大家也能体谅,但大家不能理解的是在两家网站宣布合并三年之后,这些问题依然没能解决。对此,CR不仅没有作出任何回应,还当即上调会员价格,搞得用户怨声载道。



最近这些年,全球各大主流订阅服务争先恐后地调整了一轮定价之后,仍有乐观的动漫观众认为CR不会效仿这些涨价举措,毕竟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动漫在欧美地区都属于小众文化。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打开TikTok看看就知道,日本动画(Anime)早已跃升为顶流文娱产品,过去的欧美校园里看动画可能会被人笑话,如今你不看动画才会被人笑话。



举个例子,今年1月,《物理魔法使马修》第二季OP《Bling-Bang-Bang-Born》在欧美意外走红,TikTok热度爆炸,并开始反哺日本本土人气,目前这首曲子持续霸占日区音乐周榜榜首,上周更是几乎打破去年现象级单曲《idol》创下播放量的记录,成为年冠的有力争夺者。


日本动画的高人气同样也反映到了CR的用户增长之上根据索尼财报数据显示,CR的付费用户数近年来持续稳步增长,2022年突破1000万付费会员,2024年再创新高,我们完全有理由相信,CR的会员业务在接下来的几年里仍然会高歌猛进,保持良好的发展姿态。


数据来源:statista.com


只不过,钱赚得多不代表提供的服务有多么优质,CR的确有着市面上最高的码率以及资源最全面的动画库,但在用户体验这方面,他们明显落后于业界同行一个身位。官方APP定制程度低、功能不齐全不说,在最关键的服务器稳定性这块,家底雄厚的CR也频频拉胯。


去年3月4日,《进击的巨人 最终季 完结篇 前篇》预计于美国中部时间9:30播出,按照CR一如既往的更新策略,附带英文字幕的版本应当于一小时后也就是10:30上线。可现实是,热情的粉丝们挤爆了CR的服务器,但直到8小时后,当盗版观众早已看完并展开激烈讨论,正版观众才等来了CR的官方正版。


等不到官方字幕的粉丝开始求助于谷歌翻译


既然动画服务器表现不佳,那么CR的其他业务是否有靠谱一些?让我们来看看网友们的讨论吧。


有位Riddit用户吐槽说CR的漫画板块甚至在Flash停止服务的时候还在用着Flash,好吧,看上去CR对自己的漫画业务也不是很上心。



也许有人会说,欧美市场的二次元网站竞争激烈,CR不好用完全可以换一家接着用。这话是没错,但最近的一连串新闻开始动摇人们对“竞争”一词的理解:


2022年8月,美国动漫视频出版商/发行商Right Stuf被索尼收购,并于一年后正式并入CR商店;


2023年4月,动漫流媒体服务VRV停止运营,并于当月完成与CR的合并;


2023年11月,美国老牌动画流媒体平台HIDIVE主动退出竞争,宣布不再在北美以外的某些地区提供服务;


2024年2月,Funimation与CR完成合并,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结束……


HIDIVE在用户支持页面的主动退出竞争公告


一个很反常的现象是,日本动漫在海外的热度居高不下,而吃到这波红利的二次元网站却屈指可数,更别说在这波高速发展的背后,CR还在三次元世界丑闻频发:


2022年9月,《灵能百分百》英配演员Kyle McCarley爆料称CR拒绝经由工会合同与声优签订配音工作;


2023年6月,《神之塔》英配演员Laura Post发文称CR绕过了动画声优,选择用自己手里已有的声纹信息与漫改游戏合作……



平心而论,CR仍然是全球综合使用体验最好的二次元视频网站,它是有很多小毛病,谁又能保证你爱用的网站没有小毛病呢。但目前摆在所有人面前的事实是,不管CR提供的服务是好是坏,大家都已经没有多少其他的选择了,就像这些天很多欧美观众说的那样:“我们支持版权,支持正版,最后支持出了个垄断市场的怪物。”


这当然不是大家想看到的。



所以回到最初的问题,作为一家二次元网站,CR变质了吗?


变质与否取决于你对变质一词的定义,如果你认为脱离二次元转投三次元属于变质的话,那么毫无疑问,CR没有变质——在赚到大钱以后,CR积极参与动画发行,主动代理二次元手游,发新闻咨询搞周边商店,新业务大多围绕着进一步拓展ACG文化而展开。


但如果你觉得赚黑心钱有悖于用爱发电的盗版网站的初衷的话,那么很遗憾,CR确实是有些变质的倾向了。在与Funimation的合并过程中,他们忽视用户呼声,轻视用户数字资产,同时主动绕开工会以及法律的监管,伤害了许多与其合作的声优。


又或者,你觉得变不变质取决于社区氛围,你只想看专业硬核的动漫分析,不想看到一群未成年人在网上撕X的话,那么没错,CR已经变质了,这里有着超过1.2亿的注册用户,且大部分以青少年为主,这是时代的大势所趋,毕竟日本动画的主流受众本就是这群青少年。



混动漫社区不得不品的经典言论


当然,比起变质,我想多数人更关心的问题应该是,这个网站的免费观看体验堪称灾难,广告频繁,而最便宜的会员是8美元/月,且仅限一台设备——等到明年,这个价格还会继续上涨。


也许身处中国的你对CR的垄断和涨价没什么实感,但还请注意,最近几个月来,CR正在嗅探东南亚地区的商业潜力,去年7月,他们独家代理了3部港澳台地区的动画,到了今年的冬季新番档期,这个数字变成了5部,且由CR代理的动画不支持中文字幕,也不对中国内地地区开放访问——而CR独占意味着你只能等字幕组肝字幕了。


当CR发力东南亚的同时,国内深耕港澳台地区的二次元网站——Bilibili——则正在战略性放弃自己的业务。


在过去的几年里B站购入的新番数量确实不尽如人意,但一些经验老道的观众应该也都知道,B站自己的港澳台账号“番剧出差”始终承担着同步上线新番的重任,老实说,前些年番剧出差的成绩还算理想,从关注度和播放量来看,显然都起到了应有的“过渡”作用。



可当时间来到2023年,番剧出差的新番购买数也出现了明显下滑,2024年冬季的港澳台地区正版新番只剩4部,实在令人惋惜。


作为普通观众,我们无从得知B站主动放弃港澳台地区正版新番的理由,仅从现状来看,降本增效是可能性最大的答案。


去年11月,B站放出了2023年第三季度财报,总营收58.1亿元,与2022年同期持平,净亏损为13亿元,较2022年同期收窄22%。虽说视频网站亏损属于常态,但B站的前景也很难让人乐观,砍掉港澳台正版新番这样的边缘业务或许也属于合情合理的判断。


常用的B站的观众最近一年多少也应该察觉到了,这家视频网站正在尽可能地节省开支,比如影响着每名用户的视频码率,如果说以往的新番码率还能维持在2000~3000Kbps左右的话,那么现如今在不开启4K分辨率的情况下,一部新番的码率通常就只剩几百Kbps,自带一层模糊处理。


除此之外,另一个比较显著的变化是,B站的审核标准在近期似乎也放宽不少,用户上传的未授权内容只需简单处理即可顺利通过,现在你已经能在B站看到各式各样的未授权资源了。


熟悉MikuFans的观众都知道,B站最初以承载盗版内容起家,老实说,早期的B站其实跟许多盗版网站没什么本质上的区别,一群热爱动画的用户聚在一起分享影视资源,这样的场景在彼时的互联网倒也算不上多么新鲜……嗯?这剧本我是不是在哪见过?


这么来看,B站的现状其实更像是某种意义上的“回归初心”,不仅是大家熟悉的小水管服务器,还是令人安心的遍地资源,国内的动画市场都已经回到了那个蛮荒年代,观众追番全靠字幕组,能不能看到正版完全随缘。


可是,既然B站回归了初心,大环境倒退了10年,现如今的我们为什么还是不能轻松愉快地追新番,心平气和地讨论动画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我想了很久也没有想到答案。或许是动画本身开始变质了,或许是我们身处的时代开始变质了,又或许是周遭的一切都没有变,变的是我的脑子,或许吧。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游戏研究社 (ID:yysaag),作者:Okn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