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钱最好。”


近些年来,不止一次听母亲这么说,乍一听,这和她早先教育我淡泊名利的说法可不一致,但她自有道理:“我翻来覆去,想得再清楚不过,你说有什么问题是钱解决不了的?”


父亲还活着的时候,她也不时这么说,两人一拌嘴,她就来一句:“我又不靠你!”父亲那时听了就笑,打趣说:“你妈现在很硬气了,老说不靠我,有儿子。”


但她也不靠儿子,当着我的面就说:“我也不怕你听了不舒服,你要是不赡养我,那我出钱找人还不行吗?这么多侄甥辈,总有个把乐意照顾的。再不行,生老病死各种事,不论是家政服务、养老护理,什么买不到?要还有什么是钱解决不了的,那也活得差不多了——只要有钱,死了请个哭丧的都能有。”


她向来就是这脾气,凡事不求人。只不过以前在乡下,“不求人”几乎不可能,尤其农忙时,总得找别人搭把手,要是没点根脚,一个人咬紧牙关都很难熬得过来。经历了这些,到老了自己手头终于有点钱,可以不用委曲求全,也不向丈夫伸手,想买什么就买了,那种感觉简直太好了。


也是因此,她一直说,老人至少得留够自己养老的钱:“不然你钱都给了子女,等到有个三长两短,到头来还得求他们。儿女也是另一个人啊,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何况,从来都是父母给儿女心甘情愿,要让儿女出钱出力,那就久病床前无孝子了。这些最好各自心知肚明,一家人才好客客气气。”



乡下有句老话:“传儿女,无多少。”意思是说,不必为儿孙做牛做马攒家当,遗产一万不嫌少,一千万也不嫌多,没个准数。照母亲的说法,“自己收拾干净,别留一屁股债连累你们,也就是了,是多是少,你别嫌弃父母没本事就行了。”


话是这么说,其实她也花得很省,每个月一千元的养老金,光买点菜哪里花得完?何况自家还有种的,说起来她也有点不好意思:“穷惯了,就只会过苦日子,总不成天天买肉吃吧,那可别又吃出什么病来。”


以前回乡,我提议不如去镇上找家馆子吃,她总是不肯,“那成什么话?回来了还不在自家吃?得被人笑话死。”邻居秀英是直肠子,也在旁说:“都是母子之间,还分什么彼此,灶上烧啥就吃啥,干嘛还要去街上吃?”


前两年母亲学会了微信,初中老同学汉芳不时发点啥给她看,汉芳也寡居多年,同样只有一个儿子在上海,家徒四壁,也不收拾,倒是每天出去跳广场舞,逍遥自在,反正“吃光用光,身体健康,儿孙自有儿孙福嘛”。


虽然母亲说起来总觉那样的人生哲学也有几分过了,但渐渐地也看开了三分。前一阵回乡,她忽然说:“今晚不做饭了,我们上镇去吃好不好?”


吃完了散步回家,我问她怎么想通了,她笑笑说:“以前想不开,觉得浪费钱,后来一想,我省这个钱干嘛?你们在上海花天酒地,我也看不见啊。”


老家小镇


在旁人看来,我家在钱这方面有点奇怪:自打我大学毕业,就没向家里要过钱(除了买房时爸妈贴补了2万),反过来,也没给家里上交过工资,似乎从来就默认是两个独立的账户,各归各过活。


当然,每逢年关总要包几千元红包,她收下也笑:“我知道,儿子也就是给点零花钱,哄哄我开心,我也不会真的花。”但从五六年前起,她就坚决不肯再要了:“你早就还清了,我自己也不缺钱,就你一个儿子,这钱只是过过手,还要来干嘛?”


她说我“还清”,是指养育我花了多少钱。真的,从小就听她一遍遍地算给我听,有些数字我到现在都历历在目:高中三年花了六千六,大学四年一万八,那是最大的两笔,加起来得有两万五。那会听完了,有时也不是滋味,很少见父母跟子女算这么清的,心想我赚了钱还你就是了;但现在想来,有个清楚的账目,可比还不完的恩情债好多了。


从小常听她说,村里很多人“只会抠小钱,大钱却都撒了”,因为她觉得太多人只会“瞎做”、“死做”,就是拼命挣那点小钱,到头来子女没培养好,下一代又重复上一代的老路,更糟的,甚至赚的还不够给他们败的,这不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在她看来,这些都是不言自明的道理,心底里好像一直有本账,也因为自己习以为常,所以她很难理解为什么会有人算不清楚。


十多年前,大姑家在河岸边开了个石灰厂,租用了我们三家的地皮,当时说了每年付地租,也就几百块钱,年年按比例递增。去年,有两家去收租,但连租金多少也说不上来,大姑说“都给过你们了”,也想不起来给过没有,不知如何应对,来找我妈商量。我妈三两下就算清了,至于租金给没给过,“这不是很简单吗?给过你总有个收条吧?拿出来就是了。怎么会当场愣住没话讲,也真是奇了。”


她这样的个性,自然不讨人喜欢,太锋利,总被人说“自以为聪明”(而她毫不客气地觉得“是他们太笨”),有时也难免得罪人。那笔地租,后来大姑当然还是给了,但看到两家去而复返,肯定知道有人教了,乡下这么个小地方,没可能猜不到是谁。



很多老人辛苦一辈子,但那点血汗钱却留不住,手指缝里又漏掉了,谁都知道老人的钱好骗——不是这个骗,就是那个骗。


村里有一家,理财扔进去七八十万,血本无归,老夫妻俩闹得不得安宁。我大伯母也不知听信了什么说法,前两年花三万五买了一张水床,说是睡眠好能包治百病,是不是真有那么好,可能只有她自己清楚,但包括她两个儿子在内,村里人是都觉得她被骗了。


村里也有人拉着母亲去听课,去了就送米送面送鸡蛋,各种小物件。母亲有一次推却不了,也勉强去观摩了下,去完就再也不想去了,“这些促销活动,都是贪小便宜,我一律不信。你就想:办活动的能亏本吗?亏本它还怎么办下去?”


听说还真有人每月四五千地买保健品,疗效如何不知道,心理安慰倒是直击老人心灵:吃了就能好,不给子女添累赘。哪怕子女苦口婆心翻出新闻,淀粉掺降压药骗人的、填补空巢老人心灵扮儿女的,诸如此类的骗局很多,但就是油盐不进。听说还有老人明知对方骗钱,但难得骗子平日里能装扮孝子贤孙,心甘情愿花点钱来帮他们完成指标。


说到这些,母亲也感叹:“你爸活着的时候就常说:‘别看骗子坏,他们可都是聪明人。’你想,他们又没用强,要能从你这儿骗到钱,可不得懂你的心理才行?说起来老人也很可怜,就花钱买点心理安慰,只不过我可不想花这冤枉钱。”



有钱是好,但唯独买不来天伦之乐。乡下多少老人哪怕每次尽其所能地供给儿孙辈,还是很少见到他们回乡来。


很多孩子虽然从小在乡下由老人带大,但到十岁左右,渐渐地就不爱回来了,不为什么,大孩子都喜欢城市生活,对他们来说,乡下太无聊了。偶尔回来一趟,吃顿饭就走,也不过就是哄哄你开心。


有一次聊起,我感叹:“可怜天下父母心,但儿孙要是为了红包才回来,那也不是真心。”母亲不以为然:“你觉得买来的没有亲情,都是假的?我觉得亲情才是假的,有时只是儿女做一出戏给你看。”


照她看来,老人得想清楚:“关键是老人之间要有圈子、共同语言,非要儿孙绕膝才开心,那也勉强不来,搞到最后,他们就只能骗你。”


村里兰芬的女儿在上海,平素里家务都交给老公,但西安的公婆有时过来住几天,他俩就立马切换角色,里里外外都由她扮演贤惠的好媳妇,唱一出双簧,与其让他们看到无情的现实,不如让他们心满意足地离开,反正那也没几天。


说到这,我寻思:“他们这样做戏,老人不定也心知肚明吧?这叫‘蜘蛛碰蜘蛛,只作不得知’。”母亲哼了一声:“谁像你这么老实,做戏都不肯,这才伤老人的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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