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故事FM (ID:story_fm),讲述者:老丁、露露、琥珀、小园子,制作人、文案整理:金松,原文标题:《进工厂、做技师、端盘子,高学历的我脱下“长衫”穿“汗衫” | 故事FM》,题图来自:电视剧《没有工作的一年》


“脱掉孔乙己的长衫”是最近出现的一个网络热梗。意思是在这个经济环境严峻的当下,读书人找不到工作,就放下自己的学历、面子,去从事一些学历门槛并不高的“下沉”职业、蓝领工作。


那到底有哪些人脱下了长衫?大家现在过的怎么样?我们都很关心。


所以前不久“故事FM”发起了一个故事征集,有不少朋友都给我们投了稿。我们从中筛选出了四位不同行业、不同性别、处在不同人生阶段的讲述者,来请他们给大家讲讲他们的经历,希望大家都能够来关注和改善现在的就业环境。



老丁 39 岁,本科


我叫老丁,刚毕业时从事的是设计师的岗位,也从事过营销。后来也做过网约车司机、外卖骑手,还有药厂的流水线工人。


我是一个工人家庭出身,有些方面比较节俭,舍不得去买那种很高档的衣服,穿着谈不上很上档次,可能让当时的领导特别看不上。那位领导就特别讽刺地讲,我这衣服穿得差,格局太小,我有些观念上面不够跟上时代。


老丁说,领导曾经多次公开地对他冷嘲热讽,并且愈演愈烈,后来甚至演变成了用恶意的语言诋毁老丁的父母。聊到这里的时候,他说希望我们能跳过这一点,不愿再去回想当时的那些具体场景了。


那时候就感觉领导他老给我穿小鞋,他对我的审核标准变得越来越高了,然后每次我的 KPI 评分都被弄得比较低,种种情况让你工作得不是那么顺利。感觉是想逼你走,那时候我已经是接近 35 岁了。


当时已经很厌恶干设计这个工作,也很厌恶在那个地方工作了。本身工作很折磨我,然后领导他也在不断折磨我。


就一直想辞职,但是同时又想如果辞了职以后就没有收入来源,但家还要养。


因为在设计的过程当中,方案难免来回修改,经常加班熬夜,我就感觉身体上还是有些承受不了。因为长期用眼,没休息好,眼睛出了一些问题,就请了假去医院去看了一次病。


在我请假那一天,然后他(指领导)就请部门所有人去聚餐。也不点名道姓了,工作群里面发一些这种冷嘲热讽的一些这些言论。我当时内心也非常难受,就觉得你既然如此,再待下去也没有太多意思了,就申请提出辞职了。


老丁后来又从事了一阵子销售工作,结果因为疫情被裁员了。但是家里需要开支,不能断了收入。老丁说,去投资做生意吧,存在一定风险,他不敢冒险。本着求稳的心态,老丁想起了之前用私家车偶尔兼职做网约车司机的经历,所以他很快开始了一段全职网约车司机的生活。


图 / 电视剧《恋爱先生》
图 / 电视剧《恋爱先生》


其实刚开始跑网约车,我还是有心理落差的,毕竟大学本科毕业,最后做的这工作好像跟出租车司机也没什么区别,没什么门槛,社会地位也不高。我自己内心和我的家人都觉得这不是一个太好的职业,但人得生存,你总得有生活来源。


为了跑网约车,我专门给自己的私家车添置了一些设备,但遇到的乘客他很多并不爱惜,就把车弄得很脏,很不讲究。当时来讲还是很心痛的,还差一点跟乘客发生冲突。


(指乘客)就嚼槟榔渣子到处吐,我就讲了他一下,“因为这个是公共空间,乘客不止你一个人,请你还是要保持这个地方的卫生。”然后他态度也非常恶劣,就讲了一句粗话。我就把车停下来,跟他理论了几句。最后他就威胁说,他要投诉我,讲我服务态度不好。但最后还是我妥协了,冷静了一下,还是把他送到了(目的地)


如果被投诉,我可能会面临平台的处罚,会被扣服务分,进而影响到后面的接单率,有时候甚至会扣款。


平台的判责也不一定很公正。第一是取证很困难,第二个是相比网约车司机,很多情况下平台更多偏袒乘客。所以本身它对乘客的约束手段就少一些,更多的只能够做到约束司机。


开网约车不仅需要面对一些无理的顾客和不公平的平台,长时间开车也有可能出现一些切实的危险。


有一天我接到一个乘客,他是去一个高铁火车站。当时是临近中午了,天气也比较热,我感觉特别困,因为前面已经开了好几个小时。我感觉眼皮就一直在合上,我完全是靠意志力在抵制它合上,勉强地让它睁开。到站乘客下车后,终于感觉心里有一块石头落地了,就找了个地方赶紧打个盹。


而且本身做的工作就是坐的时间太长,对腰不是很好,长时间开车也是很费腰的,我现在基本上坐个把小时,腰就会特别难受。


不久之后,老丁的私家车车龄到了 8 年,无法再用于营运。老丁又开始寻找求职微信群的招聘信息,后来他通过一家劳务派遣公司,进入一家药厂做起了流水线工人。


第一天进厂去报到,先做了一天的安全培训。上午是做安全培训,下午就带我去找这个车间的一个班长,然后班长就带我进去看了车间,就让熟悉工作流程。


我们的工作是药材的前期处理。它本来是那种收上来的草药,像收麦子一样被那个机器压成块状了,它里面有很多杂质,要把它这些杂物都剔出来,然后把药打散,打成小块。全部是用手!它没有别的工具的,就带个橡胶手套去搞。有时候一天做下来手拿筷子感觉都拿不稳了,手很无力。


图 / 纪录片《18 岁的流水线》
图 / 纪录片《18 岁的流水线》


过程当中它会产生很大的灰尘,全身要穿上防护服,戴上口罩,戴上耳塞,全副武装,然后就听着那个机器在耳边“轰隆隆隆隆”。每天在这样的环境里面要度过七八个小时。


讲实话,到离职的时候并没有能完全适应,我感觉这个手一直都是很酸痛的。包括现在做了很久的工人,酸痛还是一直会有的。


双手的酸痛和车间内的粉尘、噪音污染一度使得老丁想要离开,但他心想“这是唯一的收入来源了”,所以又继续忍耐、坚持。可是,在药厂工作三四个月之后,工厂和劳务公司长时间拖欠工资,这时候老丁终于忍无可忍了。


因为我打工就是来挣钱的,就是要拿工资的。到我提离职那一天,工资都还一分钱没到。我是后来去找了那里,我讲还不跟我解决,我要申请劳动仲裁。我去找了之后,他才去推进了这个事情。当天下午就给我补了第一个月的工资。


在这份工作的后期,因为药厂减产,老丁每周的工作时间被缩减,这导致他的收入减少。在生活开支的压力下,老丁又一次上路,他制备了一辆二手电动车,开始兼职做外卖骑手,并且一直做到了现在。


看到司机群里面也有不少人后来是转做骑手了。觉得骑手也还行,反正都是赚辛苦钱,就去抱着试试看的心情去当了外卖骑手。


骑手其实并没有赚到很多钱,但是通过骑手这个工作打开了我的视野。有时候送餐到写字楼里面,看到别人将麻将馆开到写字楼里,感觉这个做法比较新颖;还有看到一些很小的外卖店,师傅很麻利地做菜,惊叹于他动作的熟练和快速;还有看到过不在自己医院买药的医生,却在美团上面下单。


虽然身体上有点累,但是感觉比做设计做营销的时候简单,你脑子里面操心的事情没有那么多。有时候一天送完了,最后回家的时候,手机里面还可以听着歌,悠哉悠哉地骑着车回家。


目前,老丁刚刚通过前同事找到了一份人力资源服务公司的全职工作,他说这份工作虽然工资待遇一般,但在他的城市存在一定的发展空间,他打算长期干下去。同时,外卖骑手的工作还会作为兼职,在周末、节假日的时候继续做着。


相比于老丁的无奈,今天的第二位讲述者露露在脱下“长衫”后却意外地找到了能不断带给自己幸福感的工作。



露露 34 岁,本科


我就读的是外贸专业,出来工作之后就做一些办公室文员和客服之类的工作,前后应该有五六年。干得实在没有什么激情,而且当客服接收客人负能量比较多。


我做的是电商客服,有很多客人就会贪小便宜,他们又想要钱,又想要货,还要给你差评,还不讲道理,语气还不好。因为我是一个特别讲道理,特别有正义感的人,我就特别接受不了这样的事情。


另外让我难受的地方是,一天 10 多个小时工作下来,面对的只有电脑。你抬头只能看到天花板的吊顶;你往旁边看只能看到拉起来的窗帘;往地上看可能只有几盆假花。你不知道外面气温多少度了;你不知道外面的风吹得人舒不舒服;你听不到外面的小猫叫小狗叫;你闻不到外面的花香……觉得没有幸福感,就不想干了。


图 / 电视剧《我在他乡挺好的》
图 / 电视剧《我在他乡挺好的》


离职后,感触最深的就是以后终于不用戴眼镜了!以后终于不用摔键盘摔鼠标了!再也不用跟很多人打交道了!


2018 年辞职之后,露露在接下来的两年内一直在家休息,顺便在网上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工作机会。她深知自己在此前的行业已经无力跟年龄更小,薪资需求更低的年轻人竞争了,同时她主观上也不再有从事此前行业的热情,于是她开始寻觅自己感兴趣的工作。


我本来就一直对按摩有兴趣,只是缺少一个机会让我下定决心去做这个事情。我喜欢按摩,可能是因为我爸从小就让我帮他这里按按、那里按按。大学快毕业的时候,我跟几个同学在学校附近一家按摩店那里去按了一下,那时候觉得按得好舒服,我就问技师,“你们这里有培训的吗?有学习的吗?”


技师说“有啊,你可以来学啊!”我当时候心里面想,“我是不可能来学的,我念了那么多书,我不可能来当个技师,我多没面子,我家里面人多没面子。”没想到我走了 7 年的弯路,终于还是做回了按摩。


我接触泰式按摩之前,我先去了一些会所干了一个月,就是那种美团上搜不到,男人爱去的那种会所。


我那时候是这样想的,因为我辞职了,我也很迷茫,不知道能干什么工作,我就先去这种对技术要求不高的,先去试试看吧,看我能不能做。


在会所那里我也学到了一些手法,对自己也有了一点点信心,然后我就去找更好的按摩场所,接着就找到了泰式按摩,比较适合年轻人,也高端一点。


面试我的人是一个很好看,打扮得很时尚,然后说话还好听的小姐姐,她问了我一些很基本的问题,“就多大了?有没有结婚?有没有做过?”


之后,她就带我去房间试了一下我的力度,因为我没有做过,反正她说ok,只要统一培训,多练练就好了。


图/露露供职的按摩店店内装置(图片由讲述者提供)<br>
图/露露供职的按摩店店内装置(图片由讲述者提供)


培训了一个星期之后,我就开始上岗。上岗第一天,我的第一个客人我就把她给按坏了,因为她不受力,但是那时候我还学不会收放自如,把她给按疼了。当时她的脸就很不好看,表现出来对我很不满意的样子。而且我还把握不好按摩节奏,该结束的时候,我的动作还没有做完,她就投诉了我。


上岗之后的头一个星期,我几乎每天都会有一些小问题发生,也会有一些小投诉。


那时候真的是很灰心,但即使是灰心,我下班了也有学习,上班空闲的时候,我也会多问同事,应该要怎么做才好?到后面就工作状态越来越好。


我做这个工作,我家里面的人是不知道的。念了这么多书,然后去做一个不需要学历的工作。而且又是按摩的,我怕家里面人会接受不了,又会觉得你在外面是做不正经的事情,我不想给自己增加烦恼。


“不正经”这是很多人对按摩行业的第一刻板印象,露露也确实在工作中遇到很多不正经的客人。


会遇到一些想跟你搞擦边的客人。你给他服务的时候,他说我给你多少钱,你给我别的服务,隐晦一点的说,你们这里有没有什么前列腺按摩或者是腹股沟排毒。正规按摩是不允许的,是禁止的。也或者是有的客人你一进房间,他就全裸,他就不穿衣服,他故意的。


那天我们店里面的生意很淡,也快下班了。我们是 1:00 下班,但是客人就 12:30 左右来了。一个看起来就很猥琐的那种中年油腻男,已经秃顶了。因为他是做的精油按摩,这种按摩它是有独立的包厢,要全身都光着,就只需要穿一条内裤。


我进去到房间的时候,他已经躺在床上了,在盖着毛巾,然后我们一般都是要从背面开始的,我就把毛巾展开,想让他先趴着,结果我一把毛巾拿开,他什么都没有穿,都光着。我就吓了一跳,我真的被吓了一跳。我现在说起来我心里面还有一点害怕,虽然没有实质性发生什么,但是冲击实在是太厉害了。


我马上就大叫了一声,我说“你干什么?”


然后他说不好意思,我忘记了还是怎么样,我不记得了,他还跟我赔罪。然后他就把裤子穿上,就转过去趴着了。我那时候心里面想,他是不是真的是忘记了啊?我先按按看,后面不对我再说。


然后他就趴着了,我就给他按的过程中,他还会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让你不舒服的话,而且手也会装作不小心碰一下你屁股,碰一下你腿。


后面我就生气了,我就跟他说,“先生,我看你是不需要按摩的,我们就结束吧。”然后我没等他反应,我就离开房间了。过了一会儿他也穿好衣服离开了,然后我们前台没有收到钱。


露露说类似的遭遇不止这一次,好在她并没有受到更过界的伤害,她也善良地相信在这个时代,并不会有人真的对她进行强制性的行为。


可是话虽这么说,但毕竟国内按摩行业还没有十分完备的行业规范,对于按摩技师的安全保障目前十分有限,甚至可以说是完全没有。


只禁止你跟客人之间发生不正规的行为,禁止使用风情手法,一旦发现就会把你开除。保障是没有的,像我之前发生的那些事情,店里面甚至一句安慰都没有。


虽然没有切实的安全保障,但露露说她在工作中遇到的最过分的情况,也就只是这样了。相比于按摩行业现有的缺点,她说她更享受这份工作带来的两倍于以前的收入和打心底里的成就感。


图/露露从事按摩技师后练出的肌肉(图片由讲述者提供)
图/露露从事按摩技师后练出的肌肉(图片由讲述者提供)


那里工资还是比较好的,基本上都能过万。但是就上班时长会比较长,一般都要 12 个小时这样子。但是它比较好的地方就是管理比较松散,不怎么会有人管你。忙的时候你就接待客人,不忙的时候,你就在休息室看手机,反正就挺自由的。累的时候就会特别累,客人一个接一个的来,就会忙成狗。


身体是累的,但是我的心不累,因为是喜欢做这个事情的。我是真的很喜欢按摩,我把客人给按得很轻松,他说很舒服,我真的会很有成就感。那种幸福感真的是以前从事的其他工作都给不了你的。



琥珀 31 岁,研究生


琥珀之前在香港生活了 8 年半,从事金融行业的她有着远高于同龄人的收入水平,但突然有一天她决定辞掉工作,买一张飞往澳大利亚墨尔本的机票,作为自己 31 岁的生日礼物。


我是琥珀,我现在在墨尔本,现在在做两个兼职工作,一个是在一家咖啡厅做服务员,还有一个是在一家马来西亚餐馆做服务员。


在香港毕业之后就在香港从事金融行业,从事了 7 年。最后一份工作,我也是从主任做到了副经理。但是我在这中间,是越做我越觉得没有劲了,因为我不知道这个工作的意义到底是在哪。因为这份工作其实就是帮公司和有钱人变得更加有钱。


对香港也很腻了,对那份工作也很腻了。这期间就开始看一些书,然后自己进行一些思考,可能也到了 30 岁。我确定了最重要的东西对于我来说是体验,其实这个是促使我离开的最主要的原因。


在一次聊天中,朋友得知琥珀的心情后,告诉她澳洲有一个“工作假期签证”的项目,非常适合她。


工作假期签证(Working Holiday Visa),又称打工度假签证,是一种居留许可证,年轻人申请这种签证,就可以在澳洲边打工,边体验当地的生活和文化。


用琥珀自己的话说,她知道了这个项目之后,就进入了另一重平行时空。


然后我又回去查了一下,我发现它的申请截止年龄限制就是 31 岁。当下我就知道我肯定会去,我立刻就下定了决心我会去。


因为其实我就只有我自己,我在澳洲也不认识人。所以说去年一整年又像行尸走肉一样,上了一年的班,存了一年的钱。今年的 3 月 11 号早上 6:30 我才到了墨尔本。


琥珀落地墨尔本后的前几天里一直住在便宜的 hostel,类似于国内的青年旅社。她一边找房、看房,一边在周边闲逛。她的两份工作,也就是之前提到的咖啡厅和马来西亚餐厅服务员,都是在闲逛中偶然看到店内的招聘启事,然后应聘成功的。


咖啡厅这份工作,它也不单单是做服务员。其实就是《老友记》里面瑞秋的工作,


也要负责一些准备食物的工作。我也是来这边工作之后才发现在咖啡厅工作是这么的琐碎,需要倒一下垃圾,补一下库存,然后关一下店铺。然后关店铺的时候,要把椅子全都给摞起来,然后桌子推进去,还要把桌子什么的都给锁起来,不锁的话就会有人偷走。


这个马来西亚餐厅,马来西亚人他们很多人是讲广东话的,所以说我现在在马来西亚餐厅基本上 95% 的时间都在讲广东话,然后大多数顾客也讲广东话。其实马来西亚菜很像粤菜,非常像。而且最有意思的是两个同事居然都是香港人。我中间有那么一丝的恍惚,我在想我到底是在哪?不管是这个菜,还有餐厅里面放的歌,然后还有周围那种感觉,那种氛围都非常的香港。


图/琥珀工作的咖啡店(左)马来西亚餐厅(右) 图片由讲述者提供<br>
图/琥珀工作的咖啡店(左)马来西亚餐厅(右) 图片由讲述者提供


但是另外一家咖啡厅它就非常澳洲,所以说我觉得两份工作现在这样一起做,非常有意思,好像是两个平行时空,我就是平行时空的旅行者。


咖啡店和餐厅的日常工作十分繁琐也非常劳累,琥珀说她还在努力记下菜单里的各式菜品,努力不打翻餐厅里的各种物品,努力不让自己显得笨手笨脚。


但这种身体上的劳累,在饱受过精神劳累摧残的琥珀看来,更像是一种休息,这反倒使得她更能专注于当下。


其实我之前会觉得,在这边可能也可以找一份办公室的工作,但说实话我对这种工作我也很腻。


之前那份工作其实很明显,我觉得它真的就是一天到晚用脑的。


我一般下班我要去健身房,一个月 1200 港币,一年 14400 港币是花在健身房里的,但是我现在就完全不需要健身了,因为我只要工作我就一直是在走动的。我之前就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我到下午 2 点我就很累?我在咖啡厅可能工作到第四天,我才忽然之间意识到,“天啊!我现在是站着工作的!”但是我前三天我居然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情。而且我不单单是站着工作的,我还在不停的走动,就是手脚根本就没有停下来过,真的就是血汗钱!


但是我觉得它对于我来说还是一种休息,因为好像之前一直在忙着的,包括精神的内耗,心里面一些关于意义的比较宏大的询问……这些都没有了,这些都停了。真的就是在用手用脚在非常脚踏实地的做事情。真正做到了把所有的生命能量全部都集中在当下,然后觉得整个人的精神还有灵魂特别的集中,特别的具体。


图/琥珀第一次收到小费(图片由讲述者提供)
图/琥珀第一次收到小费(图片由讲述者提供)


两份工作里面我最喜欢的两个状态,一个是在咖啡厅里面去倒垃圾的时候。我一般去倒垃圾的时候,我会偷下懒,会带着烟。然后倒垃圾的地方就是很空旷,旁边都是垃圾箱,垃圾箱里面全部都是垃圾,但是它是没有味道。我每次倒完垃圾,我就会站在所有垃圾的正中间抽烟。我就在想 Rubbish bin, where I belong! Rubbish bin, you are my hometown!(垃圾箱,我属于这里!垃圾箱,这是我的家!)


然后还有一个状态,我很喜欢的就是我在马来西亚餐厅,当没有那么忙的时候,我就会在后厨看厨师炒菜。我简直就是看迷了,在烟雾里面,看着那个菜在一点点的起变化,味道一点点地起变化,然后最后再装盘,我每次都看得非常入迷。


其实就是我现在去了平行世界旅行,我去平行世界观望,因为我之前在香港的时候,你要是展望未来,你肯定不会想到你会在墨尔本的咖啡厅里面热牛角包。


我强行把自己放到了另外一个平行宇宙,去过另外一种生活,我觉得我真的是都可以做得很好的,房子也可以找到的,工作也可以找到的,可能之后学费我也可以凑出来,然后我想学的 Public Health(公共卫生专业)。我觉得这些最后我都可以做到,我觉得自己可以做很多事情!


听完前面两个故事,你是不是觉得体力劳动听起来还不错,甚至莫名有种想要立马辞职去餐厅打工的冲动?稍安勿躁,请允许我请出今天的最后一位讲述者给大家泼一盆冷水。



小园子 32 岁,大学本科


我是小园子,来自江苏南京,目前是待业状态。我之前一直从事广告文案方面的工作,因为公司 2023 年的标书没中,后来我们这个部门就裁员了,今年 1 月 1 号就离职了。


最近大家都在说孔乙己,“你看你,你只是想要写字楼白领,喝喝咖啡那样的工作,所以你找不到。你如果去刷盘子,去做保洁、保安,你怎么会找不到?”


我还真的投递过这样的工作。投递过咖啡师,因为我自己也喜欢喝咖啡,并且也会操作半自动的咖啡机,我当时以为,这个工作我一天就可以上手。但是我投递了几乎所有的不管是知名品牌也好,还是私人店也好。并且我自己是食品专业的本科出身,但是他们其实只要高中学历。


你看我愿意脱下长衫,我去做咖啡师,但是别人并没有给我机会。


然后我又去投了花店助理,可以说 BOSS 直聘上面所有的花店招小白助理的,我都投递了,并且对工资没有任何要求,每家都是以读不回。


后来我甚至会觉得,是不是我们每个人都有已经被自己的各种标签所定下来的社会角色,你以为你能把这些标签撕下来,你实际上撕就是撕不下来,它是焊在你的简历里的。


我网上说,“别说长衫了,我内裤都脱了,我也没有找到工作。”


今年临近过年的时候,小园子翻阅社交平台,偶然发现肯德基在招聘寒假工。她想着,年前找工作不现实,在家躺着又有一些负罪感,于是她便很快入职了肯德基。但这份工作带给她的感受,似乎并不那么美好……


就是当时我对所有的朋友,还有我父母说“我宁愿坐牢,我也不想再去肯德基打工了”。


当你踏入肯德基公司大门的时候,你就是一个像陀螺一样的。这样的一个工作状态,一秒钟的休息时间都没有。你连喝水或者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并且你全程都是站着的。


图/小园子在肯德基工作期间发的微博(图片由讲述者提供)
图/小园子在肯德基工作期间发的微博(图片由讲述者提供)


大家都很期盼肯德基疯狂星期四,但是当我进入肯德基之后,我发现星期四对我们来说简直就是地狱。


比如我记得我有一个星期四,它的特价产品是盐酥鸡,我那一天全天的工作就是打包盐酥鸡。有一个烤盘上面全是一一小块的盐酥鸡,我需要把它放到每一个小盒子里面,每个盒子装七八块,然后把盒子再给它折好,然后放在保温箱里面。


可能你一开始前半小时你的大脑的确是挺放松的,没事我就装啊,右手抓鸡块,左手拿着个纸盒,最后把它包好,这样一个很简单的动作就结束了。不停的有人在催促你说“你快点装!”,你其实并没有在偷懒,你已经用了自己最快的速度了,但总还是会被嫌装太慢、动作慢。


可能很快的话,你的大脑里面就会有一个人在质问你“现在到底在干嘛呢?”


当我装了一天盐酥鸡的时候,我就发现,体力劳动的时候,有时候你的大脑同样也会感到很累,你的大脑它无法停止思考。


那天下班之后,我看着我满身的这种油污,终于明白体力劳动可以说是一个身心俱疲的一件事情。


图/小园子担心肯德基不给薪水,自拍取证的照片(图片由讲述者提供)
图/小园子担心肯德基不给薪水,自拍取证的照片(图片由讲述者提供)


小园子说,相比其他人从体力劳动中获得免于脑力之苦的治愈,她之所以会身心俱疲,是出于自我的认同感和价值感的缺失,以及强烈的自我否定。对于网络上传出来的所谓“体力劳动能让人睡个好觉,第二天会精神焕发”的观点,小园子也提出了异议。


我得到的亲身体验就是我睡一觉最多只能恢复 80%,第一天我是满格电,第二天我就 80% 的电,那么第三天我就只有 64% 的电了。


真的体力劳动并没有大家想象中的这么简单。没做过的人,尤其是之前是脑力劳动后面转去体力劳动的,那么我觉得对你来说体力上的挑战真的很大。


小园子在结束了一个月的寒假工兼职后果断地离开了在肯德基的工作,目前仍然在寻找工作的机会。


这一个月脱离生活轨道的日子好像使得未来更加迷茫,小园子说她还是得顺应她早早被贴上的职业标签,继续找广告文案方面的工作。刚脱下的长衫,还是得再穿上。


我其实一直是想要转行的,但是你就发现别的行业它并不给我这样的机会,我只能从事我原来的工作。所以我现在其实还挺迷茫的,但是我觉得人最后可能也是会向现实低头吧。我现在的想法就是 32 岁和 35 岁好像还有三年的差距,所以就打算可能再干 3 年,等到真正 35 岁之后,我跟朋友开玩笑,我说我就去卖早餐。我说我是食品科班出身,我到时候去卖煎饼。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故事FM (ID:story_fm),讲述者:老丁、露露、琥珀、小园子,制作人、文案整理:金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