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理想国imaginist(ID:lixiangguo2013),作者:杨照、温义飞,原文标题:《“社畜”一词是马克思发明的吗?》,头图来自:《这个不可以报销!》


工作,总是现代人绕不开的话题。长假后返工的倦怠,内卷与躺平的不断拉锯,“精神离职”的方法与实操,以及渴望到“有风的地方”过数字游民般的生活,当代青年,总在想尽办法与工作和解。


这些不断涌现的问题,可以回到《资本论》中寻找解答。《资本论》代表着工人阶级的基本利益,也关系着人类的历史命运和整个世界的改造。距《资本论》首卷的问世已经过去156年,但马克思对于资本和资本主义的看法仍在回应着当前“打工人”面对的诸多困境。


“打工人”如何改善自身的处境?换一个老板是不是能掌握工作的自主权?资本和我的关系是什么?数字游民会成为未来的主流工作方式吗?在围绕杨照新书《〈资本论〉的读法》的一场直播中,这些困惑我们已久的问题,都可以在马克思的思想中得到回答。


一、科技在发展,为什么我们还在加班?


温义飞:为什么近年来大家都开始注意到了资本的力量?为什么以前好像没有经常被提及?


杨照:很多人认为马克思一定觉得资本是一个坏的东西,我们说他批判资本主义,甚至想要推翻资本主义。但是回到《资本论》,回到马克思的思想,我们要稍微小心一点。因为那个时候资本是一个新鲜的玩意儿,是一个新鲜的现象,所以马克思其实从两面来讲。


他先肯定资本的重要作用,因为资本是跟工业化一起发生的,我们需要资本去买机器,去盖厂房。在人跟自然的斗争之间,资本让人占了上风。在这个时代背景下,马克思要我们看到资本的这个作用——以前,一个农人或者一个工匠,他一天当中很可能必须要花费9个小时让自己能够温饱。可是资本化、工业化之后,我们不需要再跟自然有这么多的搏斗,我们可能只需要每天花3个小时的时间,就让所有的人都能够温饱。


温义飞:因为在资本定义出现之前或者说第一次工业革命之前,货币是一直存在的,钱是存在的,但是资本这个定义似乎是不存在的。那钱和资本到底是在什么时间发生了分野,它们具体的区别是什么呢?


杨照:马克思对于财钱和资本的差别,有一个很简单的定义。钱,我们花了就消失了;资本,我们花下去,投资下去,是希望它变多。比如说这一笔钱,你拿去盖宫殿、造花园、开 party,钱消失了,那就叫做消费。但是如果你拿钱去买了机器、盖了厂房,你这个时候不会觉得说我这500万不见了,你会想说我这500万明年会变成600万,那就是钱变成了资本。


当然资本有两种形式,一是投资在商业贸易上,这是相对古老的;但是在18世纪,新的现象是投资在工业上。照理讲,我们每个人都应该可以在工业化的协助下过轻松日子,可是现实不是如此。现实是什么? 工业化了之后,人和自然的关系解放了之后,我们有大量的资源,可是工人越过越苦。


温义飞:我们衍生到现在来说,几十年之前就推广了8小时工作制,每个人8小时工作,8小时娱乐,8小时休息。那为什么在生产力发展之后,我们有了电脑,有了信息技术......生产力发展了这么多,我们每个人还得工作8个小时,甚至有些人还得加班?这个事情好像跟生产力的发展有点相悖。


杨照:马克思不知道我们今天会遇到问题,但是他的理论当中有一点可以对我们产生启发。工业核心就是这些工人,可是工人的生活却比以前更苦,这绝对是不对劲的。


首先,马克思主要关注到为什么发生这种状况。是因为分配出了问题,不是生产出了问题。


工人所创造出来的结果大部分被资本家拿走了,只剩下很小的一部分分给这么多的工人,所以每个工人分到的当然非常少,生活就非常悲惨。这个大家都背过,叫做生产工具控制在资本家的手里面,劳动者失去了对于生产工具的基本的自主的控制。


如果我们要推演到当今的状况的话,马克思的理论可以给我们一个很重要的提醒,我们今天可以说叫做“生产程序”跟“生产环境”。你可以想一下自己今天的工作环境、今天的工作程序。


你到底做什么样工作?你必须用什么样方式来工作?你有多少的自主性?比如说大部分在看直播的朋友,他们对自己的工作其实没有那么多的自主性。


二、“今天,人人都是资本家”


杨照:经过了一百多年,我们对资本的概念是不一样的,我们每个人都有资本。什么是我们的资本?你的工资进了你的银行账户,银行可以拿去运用,成为可以借给别人的资本。这就是资本主义最大的调整。以前工人不可能变资本家,依照马克思的预言,资本家跟工人之间的差距会越拉越大。所以(资本主义)反其道而行,让工人也可以变成资本家,工资也可以变成资本。


所以今天我们变成这样一种情况:我们人人都是资本家。


人人都是资本家,所以资本家很难当,因为竞争越来越大。通常我们是当懒惰的资本家,把钱存在银行,银行去帮我们做投资,我们赚一点点利息;稍微辛苦点,有人开始买股票;资本运作再多一点,那就是去创业。但因为它的竞争太激烈了,太多人都在做这个事情,你非得要找出独特的做法,才能够在这个资本市场上脱颖而出。


马克思为什么预言说资本主义一定会瓦解?因为他当时的一个看法,就是资本会产生竞争关系。


什么叫做竞争关系?比如说你在创业过程中,资金不太够了,那你想要去借100万。可是想借这100万的人很多,你要付出利息,你有好多种不同的方式。可是大家都想要借这个一百万,你想要借到钱,就许诺对方,将来分给他公司的部分利润。


依照马克思的看法,资本投资的行为当中,全部都是债务。我们都是拿未来经营的利益,先去把钱借来。那我们借钱的时候,又必须竞争,所以大家就只能承诺越来越高的分润,以至于到后来,每一个人在进行投资的时候,你借来的钱、所承诺的利息可能高过你所能够实现的。


所以,资本主义系统对马克思来说,是一个非常复杂的未来预期跟债务之间的关系。


三、资本主义会走向自我毁灭吗?


温义飞:这种“无限竞争”对资本来说是不是一个自我毁灭的过程?还是说在这种动态的平衡之中,资本也会找到一个方法去识别这些讲大话的人,最终找到一个平衡?


杨照:按照马克思的说法,这一套一定会导致资本主义的灭亡。为什么马克思预言资本主义一定会崩溃,他是看到了资本主义内部的许多矛盾。当然依照他的预言,资本主义因为没有办法解决这些矛盾,最后就是会崩溃。但是一百多年来资本主义并没有崩溃,因为资本主义也会做很多的调整。


可是这个调整能够调整到什么样的程度呢?这个说老实话往下看,我也不觉得我们真正找到了(方法),例如如何鉴别一直不断高涨的资本的成本跟实际上真正能够最好地运用资本的人中间的矛盾。现在为止,我回到马克思的这个理论上,我认为这仍然是我们必须面对的巨大的课题。


我们现在的状况是什么?我们现在每一个人除了少部分纯粹的资本家——像巴菲特,他每天在这个股票市场上面做他的各种不同投资——除了这种非常少数的例外之外,我们绝大部分人都同时具备资本家跟劳动者的双重身份。也因为这样,马克思会提醒我们,很多时候你是自我分裂的。你作为一个劳动者,跟你作为一个资本家,因为利益不一样,你的看法会不一样,做的选择也会不一样,甚至包括你会相信什么样的经济学都会不一样。


如果你是一个资本家,你就会相信市场经济学。可是当你作为一个劳动者的身份的时候,你就会比较愿意听我讲的,会比较相信马克思主义;当我们作为一个资本家的时候,我们又会希望我们的股票可以升值,然后我们就可以用不要这么辛苦的方式赚钱。


温义飞:您觉得和100年前比,资本家是变好一点了吗?还是依然是以前的那个状态,只是掩饰得更好?


杨照:当我们讲资本家的时候,我们很容易把它想成是一个个别的人。我回答两个方向,马克思最大的作用,是他逼着原来他所看到的那个非常邪恶的资本主义的系统,做了各式各样的调整。为了让自己不会瓦解,不会像马克思预言的那样崩溃,资本主义被迫变得比以前道德一点。


对于资本家把劳动者所创造出来的大部分价值集中到自己身上这件事,现在的资本家不能这样做,因为劳动者可以通过各种不同的方式参与资本运作。从这个角度看,资本它变好了一些。


但换另外一个角度来看的话,我们也可以说现在的资本主义的系统比以前要聪明并且狡猾多了,这是马克思所谓的上层结构。比如我们都知道,市场经济学是从供给跟需求决定价格开始讲起,也就意味着,如果完全按照市场经济学,基本上不应该有最低工资。只要有人愿意用这种方式卖他的劳动力,你为什么一定要限制他不能卖这么低的价钱呢?这都是供给跟需求所造成的。


相信市场经济学的话对谁有利呢?当然是对握有越多资本、可以享受到更多的资本所得的人是有利的。如果在这种状况下,国家要限制资本,或者是国家要进行重分配,他们都是反对的。


资本主义已经有太多的方式来改造我们的想法,让我们相信当一个人拥有了资本的时候,他得到更多的好处跟利益,这都是应该的。这是我们要小心的。


温义飞:我很同意您一点就是,由于社会主义的尝试,特别是后面很多国家去尝试马克思的理论,导致当初的资本主义国家做出了很多的改造和妥协。如果我们敞开了,让大家进入一个全面的、丛林式的、达尔文式的淘汰的话,所有人的生活状态都会变得更残酷更失序。


《这个不可以报销!》<br>
《这个不可以报销!》


但是资本其实也意识到了,这不是对他最好的结果。即使是他为了获得更高的收益,他也希望大家能够过上平稳至少平稳的生活,然后才会有人去消费,他回报的轮盘才可以转起来。这个我想也是资本主义自我迭代的方式。如果我们不说马克思,您觉得资本主义终将走向毁灭的这个预言还成立吗?


杨照:我真正相信的是资本主义终将一直不断地进行这样的修正。它更多的可能是一个渐进式的变化,慢慢的一点一点的细节的改造和优化。就像我们说北欧就是一些高福利国家,你即使不工作,他也给你发很高的基本的生活的保障,然后你也可以过上一个相对温饱甚至可以保持基本生存尊严的体面的生活。


这个在原始的想象当中好像就已经有点接近共产主义,最终的目标就是每个人可以去选择自己爱干的事,即使工作得不那么辛苦,也可以过上不错的生活。


温义飞:这个有点像资本主义在不断担忧自己的终结的忧虑当中对自我的改造,改造结果最终活成了那个像共产主义的样子。资本主义它通过不断的革新结果越来越像共产主义,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成您会觉得有一天资本主义这个词它会消失了,但不是说在一场战斗中消失,而是大家觉得没有必要再提起它了,因为过去的问题都已经被解决了,所以大家不会再用这样的区分。


杨照:我会认为资本这件事情不会消失,因为资本就是我们刚刚讲到说它作为投资的行为,如何运用我们的资源。我觉得这件事情被人类发明了之后,它不可能消失。可是资本主义有可能消失,这真的是两回事。


当我们今天在讲资本主义,为什么我们把它称作资本主义社会或者资本主义的状态?那是因为有资本的人,他在这个社会里的环境里面同时拥有很大的权力,很多的决定权,很多的规则都是由这一群人或者是由资本来决定的,这叫做资本主义。


马克思的预言那个时候真的是常常被误解的,他为什么一再说一定要资本主义高度发达,才有可能进入到社会主义,进入到共产主义。那就是因为你必须要有这样的一个彻底解放的生产力的这个过程之后,人才能够变成以作为目的而活着,而不只是为这个变成一种手段。


像北欧的状况,有时候听起来觉得很荒唐,我都不用工作,国家就发给我钱,我就可以得到基本的温饱。可是我们要了解它背后的逻辑,真正最大的改造就在于,我们一直都觉得这个工作是“必须”的,我们不得不通过工作取得生活。


可是在北欧的那个状况底下,有可能他们下一个阶段在思考的,是工作会不会变成一种“特权”。意思是说,你不工作,在今天这样的一个环境底下,整个大的系统足可以保障你。


这样会不会就没有人工作了呢?那就牵扯到我们对人性的认识。在这种新的概念底下我们还是需要工作,从工作当中取得成就感,去完成我们人作为“目的”的这一部分所以那我们就让想工作人去工作。而且每个人你在工作的时候,不是为了要赚钱才去工作,不只是为了基本的报酬,更重要的是,只有在工作当中,你才能够得到人作为一个创造者的那种满足。


如果可以到那种状态,那就是爱工作的人工作,不爱工作的人又怎么样呢?你大可以不工作。但是你是放弃你自己的一种自我实现的权利。你现在回头看,这是非常惊人的。


四、“打工人”如何改善自身处境?


温义飞:我们刚才聊了很多理论和畅想、愿景,过去的问题,未来的挑战。我们的第二部分是,资本的力量对年轻人来说有什么样的影响?我们能不能决定自己工作多久?


杨照:用马克思的方式来说的话,我能够决定我工作多久吗?不能。因为你没有条件。如果你能,你早就这样做了。如果你真的有这样的一个向往的话,你要不要听一听马克思所讲的?


因为马克思有跟你讲你应该做哪几件事情。你应该做的第一件,最简单的一件事情,就是你要能够确认(分辨),你不能够决定自己的工作环境,自己的工作时间,自己工作程序,这都是不对的,但这不能够只是出于我觉得不好、我觉得不舒服。这是应然和实然的问题。你必须在“应然”上真的弄清楚——什么样的力量的运作底下,使我陷入我自己不喜欢的这个状态。你要先确认这是不对的,才会产生力量。


在这个检讨的过程当中,你知道它为什么不对,才有机会沿着这一条路去改变自己的处境,或者你至少去弄清楚如果我要改变我自己的处境,是不是必须要改变周遭某个集体的环境或者是集体的条件?这个用马克思的话来说,就必须告诉大家,你不能只是讨厌现在所遇到的挫折。


温义飞:我们现在的讨厌的东西和马克思那个时代还一样吗?几十年之后,我们现在资本和劳动者的关系有什么本质的变化吗?


杨照:有太多的变化,但是我们应该要关注的是,如果我们今天要了解马克思跟《资本论》,有很多本质上没改变的。有一个最本质上没改变的,那就是马克思的哲学立场。


马克思的哲学立场是他的一个信念。今天我们对公共环境产生不满的时候,它一定会涉及到一件根本的事情,就是我们能否分辨出来,我什么时候是作为目的而存在,什么时候是作为手段而存在。我们会不高兴、我们会不舒服,是因为别人强迫我们去做一件事,我们是(作为手段)去达成什么样的目的。大家都知道,有些事情我们开始做,就会自动忘记时间,甚至希望这个时间自动延长,那就是你作为“目的”而存在的时间。


在这个最根本的哲学立场上,马克思一直都告诉我们,人是一个创造者,所以我们会在创造的行为上面得到最大的满足,不管这个创造是什么。


第二件事,就是一定会想要尽可能地延长自己作为“目的”而活着的时间,减少自己作为“手段”而存在的时间。


为什么马克思反对我们变成“劳动者”?劳动者就是你大部分的工作的时间没有在创作,你根本不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做了半天,最后做出来的东西不是你的,是公司的、企业的、组织的、老板的,这个时候你就是作为一个“手段”。


所以,马克思会给我们的提醒,本质上是不会改变的:我跟工作的关系一定会分层,我对这个工作有多少热情,取决于工作多少是满足我自己的目的;我对这个工作有多少抱怨,是因为工作里有多少是我作为“手段”而存在的。


五、“打工人”是不是应该恨“老板”?


温义飞:我们现在应该恨我们的老板吗?


杨照:不应该恨我们的老板。我们最应该对应清楚的,就是你到底能不能搞得清楚,谁是你真正的老板。作为一个劳动者,尤其是在劳动环境、劳动程序的决定权上,你跟你的老板会产生冲突几乎是必然的。我相信我讲这个话大家大概都有同感,但是我们经常找错对象。


《这个不可以报销!》<br>
《这个不可以报销!》


就是我刚刚所说的,因为今天的资本家也不像以前的资本家。今天的资本家,他要更好运用资本,就意味着资本家也受到非常多的既有的资本市场的条件的制约,这个叫做“冤有头,债有主”。


如果你要恨你的老板,请你先搞清楚到底有多少是你的老板可以决定的,他有决定权,才有责任。我们今天更麻烦的一件事情是,有时候我们恨我们的老板也是一种逃避,因为我们不敢去弄清楚,控制我老板的那个更大的这个集体性的力量是什么。这又是马克思的《资本论》的理论,包括讲到上层结构这些东西,其实对我们可以有启发的。


这不完全是老板的问题,是你恨错人了,因为你没有真正去看清楚所有的老板背后更庞大的力量。如果你要应对那个背后更庞大的力量,抱歉,马克思就跟你讲说,你得要有更大的决心,因为你得要动用更大的集体的力量,不是你一个人换了一个工作,去找另外一个老板就可以解决了。


这就为什么马克思要变成一个组织者,他为什么要说全世界的工人要团结起来。在他当时的情况下,一个工人来对抗任何的一个资本家,甚至一家工厂的工人团结起来对付一个资本家,都是不够的,因为后面有一个大的系统。


你要了解这个大的系统,而且你要想出方法去影响这个系统。我今天讲的不是说像马克思以为的,我们就发动革命,不是。因为连发动革命都改变不了,那是一个更细腻的系统,因而我们需要更多不一样的策略,我们必须一直冷静。


总结一下,如果你作为一个劳动者,你不喜欢你的老板,你就应该要了解控制你的老板背后的这些力量。我一辈子最有智慧的四个字提供给大家参考,就叫做“冷静周旋”。你必须要跟这个系统冷静周旋,把所有一切的恨投射在你的老板上也是没有用的。


温义飞:资本家和企业家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杨照:基本上当我们讲到资本家的时候是负面的,那企业家是正面的。这就表示说企业家他具备有企业家的身份是因为他具备一定的能力,而且他必须证明他的能力,他足够可以去运用他的资本去打造出不只是一个有效率的组织,而且这个组织对于这个组织以外的社会是有意义的。我心目当中,一个企业家是他创造了一个团体、一个行业、一个组织,这个组织如果消失了,我们会认为对社会不是好事。


那什么叫做资本家?资本家最大的身份来自于他所拥有的资本,他拥有一个亿的资本,拥有三个亿的资本,然后变成资本家。但是他怎么运用这个资本,那就变成另外一回事了。


所以资本家跟企业家的身份或我们看待他们的方向是不一样的。例如说有一些资本家,当你单纯只是看他会有多少资本的时候,他是个资本家。一些是企业家,因为他打造的这种价值。如果他没有打造出这样的价值,他就单纯维持一个资本家的身份。


六、年轻人应该怎样读经典?


温义飞:我自己看过《资本论》,我觉得它是我看过所有经典著作里面最难读的几本之一。对于普通人来说,你要真的认真去读完《资本论》是很困难的。您读完了,把它消化了,还把它传播了。对普通的读者来说,他怎么去读这些经典呢?或者他应该读一些什么样的书呢?从您的角度讲,什么样的书是值得推荐的?或者说现在的年轻人应该怎样去读书?


杨照:第一个问题,为什么我们还是要读经典?什么时候应该读经典?如果你觉得你深陷在当前的这个环境里面,你需要一点不一样的刺激的时候,就去读经典。如果你对于当前的经济学完全没有认识、完全不知道,这个时候太危险了。


可是什么时候你应该读经典?当你很熟悉当前的这些经济学家,从上个世纪八零年代一路下来,将近半个世纪的所有这些经济学家,他们所讲的各种不同的说法,各种不同理论你都非常非常熟悉。你会发现讲来讲去其实就是那一套,这个时候你就应该去读经典。


为什么?经典最大的一个特色,比如像马克思(的著作),根本没把我们当读者——这是最大的特色。绝大部分的经典作品都是这样,它的作者不可能知道我们在想什么,不可能知道我们有什么困惑,他们是为他们自己而写的,所以他可以给我们带来我们完全想不到的新鲜的观点。


我很希望是经典用这种方式跟我们发生联系,帮助我们跳出当代人的限制。因为当代人再怎么聪明,我们一定还是会考虑我们的听众想不想听,我们听众听不下去,所以我们其实不能讲太奇怪的东西。


可是经典的作者不会,他根本不管你,他只服务于他自己的那个时代,而不服务我们。我觉得这个是(读经典)最大的刺激,也是最过瘾的地方。


七、“社畜”这个词是不是马克思发明的?


主持人:《资本论》里有一段关于工人的描写,马克思说:“工人在自己的劳动中不是肯定自己,而是否定自己;不是感到幸福,而是感到不幸。”好像他在工作里面反而觉得自己像机械化的动物,而在生活里面,比如说在消费的时候,他才觉得自己像一个人。想问一下两位老师就是怎么看待这种心境和当下年轻人的联系?


杨照:马克思对于动物的定义,就是你没有办法从工作当中得到自主权。如果你没有办法从工作当中得到自主权的时候,你就变成了一种动物性的存在。


例如他讲到蜜蜂,蜜蜂作为工匠,甚至有能力做出人类最精巧的工匠都做不出来的蜂窝。的确,我们看到那个蜂窝包括它的六角形,每一个都非常精准。但是后面马克思说:然而,任何一个人类工匠跟蜜蜂最大的差别是,人类工匠在造任何东西之前,他已经在他的脑海里面把那个东西造过一次了。


我希望大家可以体会到,这其实就是马克思在解释人之所以为人,或者是用孟子的话来讲“人之异于禽兽者”。人和动物对比,我们最大的特别是我们会设计、我们会想象、我们会计划。


这就是为什么马克思这么在意我们的工作环境。如果这个工作环境当中,我们没有计划、我们没有想象、我们不了解自己在做的这件事情,在你做之前,没有像一个工匠一样,在脑海里面知道椅子长什么样子,而是你这个时候,就负责这个椅子当中的某一个木头,把它从方的削成圆的,你也从来不知道最后那张椅子会长什么样子。那对马克思来说,你就不是用人的方式在劳动在创造,而是用动物的方式,你就被异化成了动物。马克思当年没有用过“社畜”这样的名词,可是我们今天的这个词,跟马克思的描述其实是非常接近的。


《我,到点下班》<br>
《我,到点下班》


那倒过来,什么时候你觉得你自己是人呢?这里讲下去就有点悲哀了,因为今天我们认为我们是一个人,是因为我们可以决定我要买什么东西。所以当你作为一个消费者,你会觉得我有大的权利,因为我有这样的一个权利,所以我就变成了一个人。


可是,我也就想借由马克思提醒大家再想一下,这是真的吗?在我们消费的时候,我们真的就有自主权了吗?


我在书里面也提到了,很多时候我们作为出书的人会想凑一下字数,这个时候刚刚好杨照《〈资本论〉的读法》跟我现在需要凑字数的书契合,我就把它买进来,我想你买我的书的时候,你也不是自主的,不过就是碰上了。


今天,作为消费者,我们得到的其实只是一种有自主性的错觉,而不是真正的自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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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数字游民”是未来工作方式吗?


主持人:现在我们身边会有一种“数字游民”的现象,他们脱离自己的工作岗位,以一种自由职业的状态或者是远程工作的状态去工作,可能收入非常非常低,但是他们过一种自己想要的生活。不知道两位老师身边有没有这样的人,你们会看好这样的生活方式吗?


温义飞:现在很多不论是国内还是国外的企业都在流行这种远程工作,很多大企业也在尝试这种远程工作的方式,你不一定必须要到那个物理空间去了。


这个对未来企业和劳动者之间的雇佣关系、劳动者和劳动时间的关系,我觉得都会有非常大的影响。从马克思的角度来讲,这也是一种劳资关系变迁的契机。也许未来大家都不用去上班,在自己家里就可以去工作。我们不一定要为这一家企业工作,可以同时为好多家企业工作,因为我不需要去那个现场了。


这些变化会不会在未来的随着科技的变化诞生?然后因为这些新的劳动关系的诞生,导致我们分析问题的角度和劳资关系的这种矛盾又产生新的变化,其实我还挺期待看到未来会是什么。我希望到那一天之后,我们还可以请到杨老师过来,给我们用《资本论》的角度在分析新的现实的情况。


杨照:我当然也希望有那天,我还可以提供一些什么样的想法。刚刚有一件事情我还蛮在意的,就是提到这种工作,这些人收入不高,但他们有自主权。


如果顺着义飞刚刚的话来说,最重要的一件事情,也就是到现在,我们还基本上认为这种工作形态没有办法提供稳定的收入或者比较高的收入,这会是未来的最大的挑战。也就是说,你有没有办法可以让这种工作的形式,跟现在既有的工作形态发生相对应的一种竞争关系。


目前看起来,包括我们有把他们称为“数字游民”,好像就是说居无定所的状态,我会希望“游民”的形象有机会转换成为“游侠”,他们那种游离的自由度,不是让今天正常状态下的人去“同情”他们,而是会被羡慕。我觉得那个时候我们再来讨论这个现象,可能就会比较成熟,或者说我们就可以看到比较多的意义。


作者认为要理解现代社会,《资本论》是绕不开的话题,它对今日社会发展的规律和方向仍有着重要的解释和指导作用,提供了大量可靠的概念和工具。作者从《资本论》的社会环境和思想动机出发,试图还原一个兼具理性和前瞻性的《资本论》,带领读者重新认识它的深刻与趣味。
作者认为要理解现代社会,《资本论》是绕不开的话题,它对今日社会发展的规律和方向仍有着重要的解释和指导作用,提供了大量可靠的概念和工具。作者从《资本论》的社会环境和思想动机出发,试图还原一个兼具理性和前瞻性的《资本论》,带领读者重新认识它的深刻与趣味。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理想国imaginist(ID:lixiangguo2013),作者:杨照、温义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