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人间theLivings(ID:thelivings),作者:张弦声,编辑:唐糖,头图来自:视觉中国



2020年初的某天,我正在单位上班,突然接到老爸的电话。


我心里咯噔一下,因为没什么重要的事情,我爸妈是不会主动给我电话的。


“女儿啊,你现在空吗,要不要到家里来一下?刚好你妈不在家,我把家里的房本给你,你帮我们收一下,这事可不能让她知道了。”


老爸的话着实让我有点懵,不知出了什么事要让他“暗度陈仓”。


我是家中独女,大学毕业后在浙江一个小城谋生,一待就是十几年。父母退休后,挥别家乡,来到小城跟我一起生活。起初大家同住一个屋檐下,几年前,我用手里的积蓄在家附近买了一套小两居给他们住。因为想避税(我自己已有一套房),房产证上便写了老妈的名字。


放下电话,我立即赶去父母家。一进家门,拖鞋也顾不上换,就叫着:“爸,什么事啊?这么着急叫我过来,房子怎么了?”


“也没啥要紧事,就是想把这房产证放在你那儿。现在放我们这,我觉得不安全。”老爸说。


“不安全?你怕这是老小区没有保安有贼来偷东西?就是贼真偷了房产证也没有用啊,上面又不是他们的名字,废纸一张。”我说。


“不是,我是怕你妈。”


“我妈?咋了?”我更紧张了,忙问。


“哎,你妈被一些人给套住了,我真怕她陷进去啊。”老爸脸上尽写着焦虑。


“什么一些人?套住?”我更云里雾里了。


“还有哪些?”老爸瞪着眼一反问,我霎时就明白了。


原来,他嘴里的“一些人”,就是指我老妈每天在一起锻炼的老姐妹们。


这群老姐妹的事,在我们家倒也不是新闻。


我父母来到小城后,人生地不熟。老爸还好说,家里一台电脑,网上打打牌,看看新闻,一天就打发过去了。但老妈不行,她是个外向人,喜欢一大堆朋友整天嘻嘻哈哈的,但到了这里,融不进当地的老年人团体,寂寞空虚冷。这两年,老妈去上了老年大学,认识了一帮同样是外地到这里投奔儿女的老姐妹,心终于暖了,人也整天乐呵呵的。


她们这群外地老姐妹,一共6人。有3个阿姨来自湖北,分别姓余、张、李,1个来自东北,老妈叫她老王,还有1个来自江西,老妈总是叫着她的小名,蓝花花。她们对外抱团,对内其实还有着各自的小团体——3个湖北阿姨因为来自同一个地方,自然彼此更亲近一些,我老妈则跟老王和蓝花花更要好一点。


在老年大学里的舞蹈班,老师给这群老太太系统性地教了一些舞蹈动作,偶尔还夸上几句,包括我老妈在内的这些阿姨们都有些飘飘然。她们看着电视里那些老年舞蹈队今天去这个地方演出、明天到那里登台,羡慕之余,心也跟着痒起来了。


每年年底,老年大学都会组织一台春节联欢会,学员可以自行编排节目,报名参选——由于节目数量有限,老师会组成评委团对节目进行筛选,优胜者才能最终登上老年大学礼堂的舞台。


2019年9月,老年大学按惯例也发布了联欢会报名通知。起初,老妈她们几个老姐妹对此基本无感,登台演出的确是她们的梦想,但梦想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实现呢?但湖北的小余阿姨对此上了心,说她们几个登台表演,有戏——她们人数够排舞蹈,老师也夸她们学得好,至于编排舞蹈,跟着网上视频学就成。


听完小余的想法,大家都本能地摆摆手说不行:“都老胳膊老腿了,年轻时也不是吃舞蹈这碗饭的,怎么可能登台演出?”可几个人七嘴八舌一通后,互相吹捧打气,又觉得可行:“说不定咱到时候还真一鸣惊人了!”


最后,她们一致决定报名参加,到时候也穿上电视里舞蹈演员才穿的表演服,化上妆,来一次真真正正地登台表演。我还给她们舞蹈队起了个名字——夕阳红舞蹈队。


万事开头难,但因着对登台表演的期待,这些老太太们硬是把事情做了出来。连智能手机都不太会使的她们,喊着、求着家里的孩子帮她们找相关的舞蹈视频。视频选得差不多了,这些老太太们便开始在公园里一天两场地玩命练习,上午2小时,下午1小时。


那些时日,每当我们一家人围桌吃饭,老妈便绘声绘色地讲她们如何排练,精气神儿十足。饭桌上的其他人不由得也对她们的演出有所期待了。女儿有次私下问我:“真想看看外婆穿上表演服、化了妆的样子。不过。她们都那么老了,能好看吗?”


“好看,好看,绝对好看!那是另一种感觉。”我说。



10月的一天,饭桌上,排练回来的老妈一反常态,满脸不悦。我们其他人都不敢吭声,互相递眼色,不明白咋回事。


饭吃到一半,老妈的手机响了,应该是跟她一起跳舞姐妹的电话。她立即放下筷子,直接跑进卧室煲电话粥。这电话一打就是半个多小时,外间听不清她们具体说什么,就听到老妈频繁说起“对对,是骗子……”


一听“骗子”二字,我心下一沉——难不成她们是遇到了专门针对老年人的骗子?老爸的脸上也有了焦虑之色,我马上对他说:“等等,我问问妈。”


老妈的电话终于打完,饭早就凉了,老爸去厨房给她热饭,我女儿也带着弟弟去卧室玩,客厅里就剩我们娘俩。老妈的脸色仍旧不太好,但我还是试探着问:“妈,刚才你电话里说的骗子,是咋回事呀?”


“没你的事,少打听。”老妈口气生硬地回我。


“我们大家不也是关心你嘛,怕你在外面上当受骗。刚才丫丫(女儿小名)都说,外婆心眼好,千万别被骗了。”我热脸贴着冷屁股说着。


听我这一说,老妈脸色缓和了许多,絮絮叨叨说起最近发生的事情。


几天前,老妈出门和老姐妹们排练舞蹈。没想到,刚一碰头,小余就告诉她们一个“噩耗”:她把她们的舞蹈视频给老年大学舞蹈班的老师看了,老师觉得她们跳得太差了,舞蹈简单,动作不整齐,队形变换少,队员更是高矮胖瘦参差不齐——反正就是一无是处,末了还说她们“不是来参加比赛的,而是来凑数的”。


老姐妹们一听,心里自然是不开心,本来还以为到老了还能登台演出一次,没想到被人先奚落了一番。有阿姨说,自己本来好好在家带孙子,为了这个破舞蹈把儿媳妇都得罪了,还有阿姨说:“都是你们动静闹得大,现在大家都知道我们要登台演出了,到最后根本没戏,这个丢人啊……”说着说着,就有人把矛头指向组织者小余。小余脾气一横,就要上前去撕扯指责她的阿姨,还好被其他老太太给拉开了。


最后,老太太们不欢而散。


我真是觉得又无奈又好笑,加起来都好几百岁的人了,怎么都跟个小孩子似的。


“好几天前的事情了,我怎么也没听你提起呢?”我问。   


“那不是不好意思说嘛,登台没戏了,我开不了口。”老妈说。


我突然觉得这些老太太也挺不容易,一大把年纪了,外头受了委屈,回家还不敢作声。


“登台都没戏了,那你今天咋又说出门练舞呢?”我问。


“昨天小余又在群里喊了,说是今天老地方见,跳舞的事情还有戏。”老妈说。


“她不是和好几个人都吵架了吗,你们还听她的?”我问。


“哎,能不听吗?她不是可以让大家登台演出嘛!”老妈语气有些无奈。


这天下午,老太太们被小余一招呼,又在小公园里碰了头。这次小余身边多了一位跟她们年龄相仿的刘老师,打扮洋气,气质挺端庄。


小余告诉大家,她是经由朋友介绍才认识了刘老师,“刘老师退休前就在单位工会工作,会跳舞,懂编排,文艺方面很是厉害……”一番吹捧后,小余说刘老师不仅有才,还很热心,听说了她们姐妹的难处,愿意无偿当她们的舞蹈老师,给她们重新编舞、排练。


最后,小余还像个领导般地来一句总结:“姐妹们,接下来可就好了,我们有了刘老师的帮助,登台不要说有戏,那是一定有戏!”


老太太们被小余一通打鸡血似地动员,之前的吵架、不和通通都抛诸脑后。刘老师果真有两把刷子,给她们重新排了队形,还带来了一支新的舞蹈视频,大家一看,确实比她们之前的好看许多。


“我们也就一起练习了两个多小时吧,小余和刘老师就说今天就练到这里,学得太多怕我们忘。我们以为就这样散了,没想到她们可厉害着呢!直接设了个套,让我们这些人往里面钻啊!”老妈说这些话时,脸上还是带着气。


练习结束,刘老师向小余略有深意地使了个眼神,小余赶紧让大家不要急着走,说是要带大家去刘老师一个朋友刚开的店,“也就是去坐坐,聚聚人气,捧捧场”。刘老师没有说话,但对大家的笑更为亲切了。老太太们想到刘老师这么耐心地帮她们,还如此礼貌客气,面子上抹不开,就都立马答应了。


“到底是个怎样的店?”我不免好奇。


“好店还需要我们这些老太太捧场嘛?还不是‘进一个宰一个’的三无产品店,卖羊奶粉的。牌子根本就没听说过。店里倒是奖杯、奖牌摆了一大堆,说是在国内外什么博览会上获的奖,我看哪,就是蒙人的。”老妈没好气地说。


“自己不上当就行了呗。刘老师和小余阿姨也不过是叫你们去捧捧场、聚聚人气,又怎么生气了呢?”我不明白地问。


老妈一声长叹,说:“哎,你进了人家的门,想空手出来,哪那么容易啊?”


羊奶粉店一共两层,一楼是门面,二楼是接待,十几平米,最前面一台液晶电视,一二十个简易的塑料圆凳前后5行排列在房间中央,占据了绝大部分空间,墙的两边有几个橱窗,陈列着不知道哪里搞来的各种奖杯和奖牌。一位刘老师叫“王总”的中年人接待了她们。


“他嘴巴可厉害着呢,说出来的不是话,那是在讲故事,特别会调节气氛,还特能逗乐和夸人。我旁边的蓝花花被他捧得呀,嘴巴就一直没合上过,就在那儿傻乐着。还好我当时阻止了一下,要不然500大洋就奉献出去了。”老妈说。


老妈告诉我,王总说了那么多,实际上就是让她们充值办卡成为会员,然后买他们的羊奶粉,“身上没有那么多钱没关系,先交50块钱定金,再签个字,过几天把剩下的钱过来补上就行”。    


当时老太太们被这么一忽悠,都有些动心。但老妈不为所动,对王总说:“姐妹们工资都不高,一下子要拿出好几百,要回家跟家里人商量。”她中间这么插了一杠,几个老姐妹也回过了神,立马跟着附和起来。


当然,她们想全身而退也没那么容易——最后还是在王总的忽悠下,也是在刘老师和小余的帮腔下,老太太们每人买了20块钱的奶片,才出了羊奶粉店的门。


“那你买的奶片呢?我怎么没看见呢?”我问。


“进小区前,扔垃圾桶了。20块钱呐,一天的菜钱呢!我怕你爸见了说我败家唠叨个没完,也怕牛牛(我儿子,5岁)看见了非要吃,这东西就一个三无产品,万一吃了闹肚子,那不是得不偿失嘛,就算你们不说我,我自己也要骂死自己了。”老妈没好气地说着。


我现在终于明白了,她一晚上脸色难看,就是因为花了这点冤枉钱在耿耿于怀。她跟老王的电话也是在说这个事情——老王回到家里缓过神来仔细一推敲,比我老妈还生气,电话里直接就说他们是骗子,刘老师是托,小余阿姨因为想排舞,所以被他们利用了。


老王如此激动也可以理解,毕竟她一个月工资才2000多点,比我妈工资还低了1000多,我妈都这样难以释怀,何况她呢。


我劝老妈:“20块钱花了就花了吧,总比一下子花掉50块定金,再办个会员卡花500大洋强多了。”随后,我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了老爸,老爸也劝着老妈,这次钱花了就算了,以后千万要离这个什么羊奶粉远点。



随后的一周,老妈依然每天两次出门排练舞蹈,老爸说她忙得像在赶场子。老妈则说,老年大学的联欢会选拔迫在眉睫,必须赶紧练,“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老妈她们的舞蹈到底排得怎么样,我们家里人都不知道。只是没过几天,排练回来的老妈,又气呼呼了。


“妈,你这是又咋了,是不是那个羊奶粉……”我有点不安地问。


“哎,不是,不关羊奶粉的事,是你王姨,她被踢出我们舞蹈队了。哎,都怪她那一张嘴呀,坏了事。”老妈有些气愤。


老王的老伴已经去世,她现在住在自己大儿子家。大儿子夫妻俩都是教师,当老王回家把羊奶粉店的事情还有那20块钱的奶片跟他们一说,大儿子直接把她当自己学生似的训了一顿,儿媳妇倒没说什么,但脸色也是极难看。


老王一肚子气无处发泄,所以每次舞蹈队一起排练的时候,嘴上就喋喋不休。一会儿说这个羊奶粉是三无产品,一会儿又说他们就是一骗子团伙,而且专门骗老年人,跟那些卖假保健品的是一丘之貉。


刘老师和小余听了,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脸阴沉得厉害。老妈一个劲地打着圆场,岔开话,但老王故意装不明白,每次排练都会突然提起,然后絮絮叨叨个没完。


“你说,她明里是骂羊奶粉店,实际不就是在骂刘老师和小余嘛,她们怎么可能容得下她?今天我们排练,刘老师就开始挑老王刺,一会儿说她高,一会儿又说她太胖。等我们排练完了,她们就跟老王谈话,意思是让她以集体为重,把她踢了。”老妈说。


“那老王的位置谁顶上呢?”我问。


“刘老师呀!”老妈说。


怪不得大家都没意见,刘老师与老王相比,确实强的不是一点两点。


之后的好几天,老王经常给老妈打电话,时长基本都是半小时以上。老王说自己被舞蹈队给开了都不敢告诉大儿子,可儿子之前就跟她说过,等到了表演那天,他要拿个单反相机好好给自己老妈拍几张照片,说机会难得,这种照片有纪念意义。


“但现在台还没上呢,人先被踢出了局,这心里难受啊……”说着说着,老王直接在电话那头哭了起来。


老妈也没办法,只得好言好语地安慰她。


老王的离开,相当于刘老师和小余杀鸡给猴看,此后剩下的老太太就只一心练舞蹈,再没人提什么羊奶粉的事情了。


2019年11月5日,老年大学的节目初选。平时两块钱的车票都能省则省的老太太们,每人花了100块钱在网上买了一套红裙。


因为这套裙子,老妈对刘老师和小余又添了不满:裙子其实只要80元,但小余跟大家说,刘老师教她们跳舞太辛苦,她裙子的钱让其他人分摊,算是对刘老师的感谢。老妈气得在饭桌上唠叨:我那买奶片的20块钱找谁要去啊?要不是刘老师带我们去羊奶粉店,也不用花这冤枉钱。


我只能岔开话题,说她们的舞蹈参加老年大学的春节汇演绝对有戏——其实,我心里明白她们只配做比赛的分母,我看过她们排练的视频,说群魔乱舞有些过分,但节奏跟不上,动作不到位,形象还差,怎么可能通过?


意料之中,老妈她们的舞蹈落选了。我本以为老妈也就是心情不好几天也就过去了,没想到几天后,这些老太太又开始打了鸡血似地整天出门跳舞排练,比以前更忙了。


开始我旁敲侧击,老妈还不肯告诉我缘由,最后在我和老爸的不停追问下,她才和盘托出。


这一次,竟然又和羊奶粉有关。



老年大学的演出落选后,刘老师就告诉她们,羊奶粉全国总部明年要搞一个“大型民间春晚”,各地的分店先自己在当地搞一个小汇演,录制成光碟寄到总部,总部进行评选。通过海选的节目,最后可以参加总部在北京举行的全国民间春晚。


“如果通过了,姐妹们,我们可以到北京演出了!”小余一脸兴奋。


“反正咱们这里的羊奶粉店也会办一个演出,到时候我们上台表演,咱们的亲戚朋友都来看,就算最后没有被选上,我们不也算是登过台了嘛,多好啊。”刘老师跟着附和。


老妈根本不相信什么春晚选拔,她对我说:“他们是骗子。”


“那你们拒绝了?”我问。


老妈不吭声,但不敢和我正视的眼睛出卖了她。


老姐妹们报了名。老妈给出的理由是,即使选拔是借口,羊奶粉店也一定会在当地举办文艺汇演,自己就是想登台演出一次,感受一下登台演出到底是啥滋味。


“只要报名都可以参加吗?就没有别的要求?”


“也没啥……没……没啥,就是要办张羊奶粉的会员卡。”老妈支支吾吾。


“免费的?”我问。


老妈不吭声了。


在我的连续追问下,老妈终于说了实话:她们这群老太太,为了圆自己登台表演的梦,每个人办了一张羊奶粉的会员卡,充值500元,原价278元一罐的中老年奶粉,就能以199元购入。若会员一次性买3罐奶粉,就会再赠1张100元的礼券——这样3罐奶粉总价597元,会员卡里的500块钱加上那张100元的抵价券总共600元,正好够买。


怪不得老妈那么笃定羊奶粉店会举办本地的文艺汇演,原来她们相当于用500块买了1张“登台演出券”。


家里的角色调换了,老爸成了那个爱唠叨的人,一有机会就逮住老妈买羊奶粉的事情不放,说她被跳舞迷了心,明明知道这是三无产品还自己主动送上门去上当受骗,一个月工资就3000多块钱,1/6就这样给人骗去了。


老妈自知理亏不吭声,我不想家里气氛太紧张,一边安慰着老爸消消气,说钱已经花出去了,再喊也没用;一边又提醒着老妈,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登台演出其实是商家的噱头,就是设套让你们往里面钻,吃一堑长一智,千万别再上当了。


老妈虽然买了3罐三无奶粉,但我却一直没有看到奶粉的踪迹,以为她像上次买奶片一样拿着奶粉刚出了店门就找了个垃圾桶给扔了。


没想到,这一次是我错了。


每年年底,老爸都会照例给在老家农村的姑姑寄一些特产,外加1000块钱。因为姑姑年纪大了,也没经济来源,就靠两个儿子赡养。


没想到,此时老妈居然大方地拿出了那3罐羊奶粉,叫老爸给我姑姑寄过去让她喝。


老爸被彻底激怒了:“以前我给我妹妹寄点东西和钱,你从来都不积极,虽然不吭声,但尽给我甩脸色看。动不动就指桑骂槐的,我忍了,也就算了,现在这破奶粉,你不敢喝,你就让我妹妹她一家人喝,万一喝坏了怎么办?你心眼也太坏了吧。”


我从来没见老爸如此暴怒过,老妈估计也被吓着了,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老爸气得直跳脚,在客厅里转着圈圈数落着老妈的不是,整个家里被这个羊奶粉搞得鸡飞狗跳。


我知道老妈其实也没有老爸说的那么不堪,只不过这次是500块的奶粉,不像上次20块钱的奶片,她舍不得扔,但又不知道怎么处理,才打算做个顺水人情,把羊奶粉给送出去,眼不见心不烦了。


我只得又做起了和事佬,最后老爸撂下了一句话:“如果再买什么破羊奶粉回家,日子就别过了。我回老家,你一个人想干嘛就干嘛。”


两个老人风风雨雨一起走过了几十年,没想到老了,竟然被这个羊奶粉折腾得要分家。



12月底,南方正是冷的时候,老妈的登台演出之日终于到了。


为了支持老妈的演出,我代表全家去现场给她加油助威。老爸被老妈气得就差要揍人了,无论我怎么说,他坚决不去。


我本以为羊奶粉店忽悠了老太太们那么多钱,表演场地好歹也得是个礼堂吧——没想到,场地竟然是我们当地最热闹的商场门口前的小广场。


羊奶粉店在小广场搭了一个简易的舞台,音响很差,台下还有一个很小的摄像机,说是为录制整场演出准备的,节目录制好,工作人员就会把影像资料传到他们总部,参选总部的民间春晚——真是做戏做全套。


舞台唯一扎眼的就是羊奶粉品牌的红色横幅,很有质感,在冬日的冷风中迎风飘荡,很是引人注目。


这些老太太们也真是够拼,都是60多岁的人了,为了舞台效果,在3℃的天气里,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内衣,就套上了舞蹈裙。她们每人还花了20块钱,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了一个化妆师,化了这辈子头一次的舞台浓妆。


整个舞台演出将近一个半小时,我在冷风中被冻得双腿麻木,鼻子也吸溜吸溜地流起了清鼻涕。实在无聊,我暗中数了一下节目个数,12个节目,独唱、合唱、舞蹈……类型挺多,每个节目平均5个人——60个人,就意味着有3万块进了奶粉店的腰包。


至于演出成本,露天的场地费、简陋舞台和设备费,撑死也就一两千块——赚着钱为自己的店做了免费宣传,这买卖还真是划算。


我发现那个刘老师还真跟奶粉店的人挺熟悉——他们见了刘老师都很热情,比见了自己亲妈还殷勤。我突然想到,老妈她们都是刘老师带过去的,不知道老太太们在羊奶粉店里花的钱,刘老师有没有提成呢?


老妈的登台演出梦已圆,至于什么总部选拔,根本没有任何回音,也没人问起,或许大家都知道这就是个谎言。


本以为老妈跟羊奶粉的关系终于结束,没想到几天后,她拿回家一张光碟——羊奶粉店刻录了这场演出的全过程,还美名其曰:“这是最美好的回忆。”


我以为这是羊奶粉店的友情赠送,毕竟一张光碟现在批发价也就几毛钱。但老妈告诉我,她花了10元钱买的这张碟片。


我无语了。


这次,老爸让我匆匆回来,要把房产证交给我,还是因为羊奶粉。老爸说,最近他又听老妈频繁打电话,内容也还都是羊奶粉、跳舞之类的事,而且老妈出门比以前更勤了。老爸说,他被吓怕了,不管老妈到底要干什么,先把房本放我这再说,“电视里那些为了买保健品的,最后连房子都卖了”。


晚上,我问老妈最近在干啥,她根本不说,嘴巴紧得很。我实在没办法了,甚至打算过几天向单位请假一天,暗中跟踪一下她,看看她到底在外面搞什么名堂。


没想到,我假还没来得及请,老妈居然消停了,舞也不跳了,门也不出了,终于说了实话:登台演出后,羊奶粉店通过刘老师又找到了她们几个老姐妹,说是要让她们担任本地区羊奶粉的“代言人”,以后但凡有任何活动,都会让她们去参加。


既然她们都成了代言人了,一支舞怎么够呢?老姐妹们一商量,在小余和刘老师的带领下,又开始学起了新的舞蹈。


“这明显就是套嘛,随便让你们在店门口表演个节目,天天给你们洗脑,让你们买他们的三无奶粉。”我对老妈说。


“他们也没这么说,就是跟我们说,我们如果有小姐妹需要奶粉,可以带她们去店里玩,如果真买了,还会给我们提成。”老妈说。


名堂真多呀,这不明摆着传销嘛。


老妈之所以不再跳舞,倒不是因为舞台演出对她没有了吸引力。老妈在组里年龄最大,但体型好,算组里跳得拔尖的,小余阿姨颇有些嫉妒,明里暗里说,“老年大学里说的,过了65周岁的老人,正规的演出都不允许参加咯”。小余的嫉妒让老妈心里很不舒服,再说因为舞跳得太多,腿疼的老毛病又犯了,就干脆退出了舞蹈队。


老妈消停没多久,新冠疫情爆发。在家窝了几个月后,有一天老爸上街回来告诉我,羊奶粉店没有了,变成了一个母婴用品店,估计是疫情期间又没法忽悠人,倒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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