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蓝字计划(ID:NPO2020),作者:马妍睿,插画:一盐,头图来自:视觉中国


在富士康门口,永远有拎着行李箱的年轻人,排起百米长队。


魏坤第一次来深圳,他背着一个底部已经磨损的登山包,里面塞着他的几乎全部家当:家人给的两千块钱、几套换洗衣物和一双板鞋。站在漫长的队伍里,他一边不安地刷着抖音,一边抬头观望进度。对他来说,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通过富士康的面试,“先进厂再说”。


夜间的富士康招工中心<br>
夜间的富士康招工中心


排在他前面不远的,是23岁的于真真。这是她第二次来到富士康。上一份流水线普工的工作只做了三个月,疫情后再次失业的她选择再次进入富士康。这一次,她希望可以找到车间类的新工作。


排队的年轻人蜿蜒了一条街,大家脸上带着一种相似的茫然,队伍的终点,是富士康招工处。


距此几百米的地方,就是富士康在深圳龙华区的生产厂房。


在这片占地3000亩的厂区里,无人车间正在迅速推广。春节已过,iPhone 13带来的生产旺季也已经消退,流水线上成批的工人正在撤退,走出富士康后,人群四散各地。


富士康,留给年轻人的空位不多了。


在富士康生活了十年的B站up主旧真套用钱钟书《围城》里那句话,“富士康真的很像一座围城,外面的人挤破头想进去,困在里面的人却想着逃出来。”


除了旧真,富士康还有许多工人正在利用短视频等社交出口,寻找流水线生活之外的可能性,在这所容纳了数十万人口的超级工厂里,里外的人们正在互相张望。


排在门外等候入职的年轻人们有一个疑问:富士康还是一个好的去处吗?


但不管答案如何,他们都要加紧踏上这趟车,因为这将会成为一列末班车。



工龄已经快五年的王荣喜欢在短视频APP上分享自己在富士康的做工生活。


四年前,他开始使用这款APP。最开始,他只是在上面刷小视频、看一些免费的抗日剧集,以此打发下工后无聊的时光。他没什么别的娱乐爱好,初中没毕业的他文化程度也不高,同事们玩的游戏他也不太能学会。


小视频,成为他单调生活的唯一调剂。


两年前他突发奇想,想在上面录一些视频发布。视频刷得久了,他觉得自己也能学会简单的操作。


王荣的第一条视频只有不到20秒。那是一条极为粗糙的小视频:镜头从下巴出现,他黝黑的脸直直地对着摄像头,有些生涩地跟画面打了个招呼——“大家好,我是富士康的工人。我现在刚刚下班。”然后镜头扫过,是厂区街道里鱼贯涌出的人们。


那是凌晨五点,王荣看起来有些疲惫,脸颊略微泛油。从他身边穿过的,是刚刚下夜班的人们。


那条视频收到了三个赞,还意外地收到了一条评论:“遇到工友了,兄弟你好啊。”


王荣点进对方的账号,发现对方已经发布了几十条关于富士康的视频。在这位工友的视频里,能看见他几乎以每周两三条的频率分享自己在富士康的生活:凌晨换班时疲惫的工人、窝在宿舍里打游戏的年轻小伙、在食堂里排队等着吃饭的年轻姑娘们。


短视频APP里,藏着一个更为生动繁华的富士康。


在短视频平台中搜索“富士康”,可以看到厂区里每天准时上下班的人流,不断发布更新的招聘启事,还有厂区附近广场上的尬舞或者工友们下班后自导自演的短剧,和人们对工厂的想象中枯燥和乏味的生活图景扯开一些偏差。


这和十年前,人们对富士康的想象完全不同。


那时,经历了频繁的员工跳楼事件和媒体的密集报道,富士康是大众想象中的“血汗工厂”,是一台会把人嚼碎吸血后吐出渣滓的无情绞肉机。


十年之后,富士康的生活已然出现出不同的图景。


对流水线上的工人们来说,超高强度的加班已经成为过去式。短视频、游戏、聚会、约会,开始出现在大家生活的间隙里。


广场上的行李箱<br>
广场上的行李箱


旧真回忆起富士康的生活,并没有觉得这里如传言中那么可怖。在他的镜头里,富士康的街道、食堂、流水线、绿化共同呈现出一座被围起来的小型社会。


只是在这里,所有人的生活都被充分地简化:上班、干活、下班、休息。12小时两班倒的制度将所有人的生活分成为两部分。


上班的时候,王荣的生活非常简单。他需要无数次抬起手臂,完成眼前半成品手机的组装工作。


在这座以全球最大苹果代工厂而闻名的工业基地里,一部小小的iPhone的生产步骤被划分得无比精细:测试、贴膜、撕膜、组装、检查外观、包装,轮到各个工站的活不一样,唯一的共同点是无数次的重复。


王荣说起最开始的工作内容是贴泡棉,也就是拿着小镊子给每部苹果手机的5个固定位置贴5个小棉片。如果当天派分到头上的任务是1000多台手机,意味着要重复一个动作5000多次。


“反正下班的时候觉得胳膊腿都不是自己的了。胳膊是疼,腿已经全麻了。”


将这样简单且枯燥的流程重复上百上千次,形成稳定的肌肉记忆后,就意味着:你是一名合格的富士康工人了。


最痛苦的还是夜班。


根据工友们的经验,凌晨三点左右是整个夜晚里最容易犯困的时候。为了保持清醒,王荣只能一直在脑子里回忆白天看完的电视剧的情节,“必须去想各种各样的事情,不然实在是困得遭不住。”


有时候为了避免困到误事,他会主动站起来去上个厕所。后来发现这个策略不可行:频繁地上厕所就无法完成制定好的KPI。


最难坚持的时候,眼前iPhone里的螺丝钉都好像在旋转。


王荣只能咬牙坚持。他知道,他需要富士康的这份工作。


来龙华觅工的年轻人<br>
来龙华觅工的年轻人


在富士康,想要顺利生活下去,关系、学历、情商必须得有一样。


刚来富士康的时候,王荣身边的工友很多都是高中没有毕业、大专已经是相对的高学历水平;而到了今年,他甚至听说某条流水线上来了个一本大学的毕业生。


富士康的大门,正在缩窄。


富士康也需要笔试<br>
富士康也需要笔试


除此之外,和往常的简单筛选直接录取的流程不同,今天想要进入富士康,也需要完整走完线上笔试、线下面试等环节。


逐渐抬高的门槛,也似乎印证着富士康不再需要那么多人了。


富士康的订单也在减少。2021年,iPhone13的问世给富士康带来了一波新的生产高潮。只是这一次,热潮不再像往年那般轰轰烈烈。


被称为“小富士康”的立讯精密就拿走了iPhone13Pro的一半订单。


此次回归,她也意识到这里不会成为她最后的归宿。只是学历同样不高的她,去过洗脚城、做过服务员、待过理发店,最终发现这里的厂区生活虽然枯燥,却能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全感。只是她自己也不确定,现在是否还有留给他们的机会。


旧真第一次进入富士康的时候,看着繁华的厂区和匆匆走过的人们,他觉得这里,承载着中国制造业的未来。


在这里待了快十年,他终于明白了:无论是制造业还是富士康,它们的未来永远不会落在自己头上。


制造业天然会向劳动力成本更为低廉的地方转移。印度、越南等地都已经开始建设新的苹果代工厂。


中国的劳动力成本始终在上涨。据研究机构欧睿集团的调研显示:自2005年之后,中国制造业的平均小时工资已经上涨了四倍。基本达到欧洲制造业工人平均时薪的70%左右。


而东南亚的劳动力价格,明显低于中国大陆。


无论是厂区,还是工人,成为弃子都是可以预见的未来。


陨落在发生。 



即使富士康在大陆的地位不复以往,想要冲进来的人依然不少。


只需要在富士康门口稍作停留,就会有倚在电动车上的招聘中介凑上来招呼:“想找工作吗?”


在他们身边,也永远有年轻人环绕:有些蹲在地上打游戏、有些则不太熟练地填写线上劳动合同、还有些和家里人开着视频电话:“已经到深圳了、天气挺好的这边。”


龙华招募中心<br>
龙华招募中心


有些人试图走进富士康,有些人试图挣脱富士康。


和旧真同一年进入富士康的大学同学们,最后只剩他一人依然留守富士康。其他的人,早就四散各处。


在这里,最不缺的就是提桶跑路的故事。王荣最喜欢用的表情包就是“提最红的桶、跑最快的路。”


在这里,有一句大家都熟悉的俗语,叫:“铁打的富士康,流水的打工仔。”


在旺季,只需要在这里连续工作超过90天,就可以拿到一笔过万元的“返费”。许多来到富士康的工人,都是看准了这个“挣钱的好机会”。


可是,富士康能够提供的收入,和跑外卖做骑手比起来,并不诱人。


王荣的一位室友在这里待了六个月之后,选择去跑外卖了。同样在深圳,对方已经过上了月入过万的生活。对方跟王荣聊过几句,“跑众包骑手,比进厂待着自由多了。”


那个染着黄头发的小伙听说后也去注册了骑手。


小伙后来的经历也并不顺遂——成为骑手,本身意味着要为效率和速度承担一定的风险。高强度地奔波了几个月之后,一次车祸让他右腿骨折,必须卧床休息的他同时失去了骑手的工作。


小伙辗转问过王荣能不能再回富士康过渡一段时间。只是离开后的富士康,想要再回来,可没那么轻松。


招工处门口永远排着长队,比他更年轻、学历更高的年轻人等待着入场券。技术本就不熟练的他大概率会被淘汰。


再到后来,王荣听见的故事结局就是小伙重新找了个电子厂,进厂了。


在富士康,生活被极度的简化与压缩。旧真形容在厂里的生活:“进去之后,年龄和时间都好像停滞了。”


在全封闭的加工车间里,灯二十四小时都在亮着。身处其中的时候,白天与黑夜的流逝似乎都没有痕迹。


在富士康,不仅没有生活,甚至也没有爱情。


王荣来的第一年,同一个车间里有一个清秀的姑娘,梳着齐刘海,眼睛圆圆的。王荣想过主动去打个招呼、认识一下,只是不到一个月后,对方就从这条流水线上消失了。


王荣已经释然:“这里的流动性这么强,追求爱情啥的也不现实。”


天天生活在这方寸之地,人的感情似乎也变得简单且促狭。


在公共厕所的隔板上,王荣见过有人写过字:“他X的,累”,下面还有人歪歪斜斜地补上一个:“+1”。于真真还在富士康的时候,她记得有个室友,刚刚满18岁,和家里人通完电话就躲进被窝偷偷抹眼泪。


即便如此,依然会有人选择回来。


流水线上的工作被极度细化、分割,这同时意味着在这里即使待上数年,也很难真正学到“一技之长”。


旧真回忆起那些离开了富士康的工友们,不是去跑外卖,就是进入了新的工厂、新的流水线。


除此之外,还有第三条路——“躺平”。


如今的三和人才市场已经消失,巨幅招牌也已经被撤下,曾经流居此地的“大神”也只能转移到龙华广场附近。


三和也不好做了。


贴吧里躺平的“大神”逐渐销声匿迹,偶尔冒个泡的,感慨的也是“三和难做,日结工不好找。”曾经聚集在一起的大神们早就四散各地,失去落脚点,寻找着新的漂泊之处。


旧真曾经尝试过三和的生活,在龙华广场,找一张长椅躺下,想象一种不需要计划和思考明天的人生。只是才一天,他就失败了——洒水车平均每半个小时会来一趟,他只能起身避让。


旧真知道,这是一种无言的驱赶。


身后很难再有退路,而眼前的富士康,也已经不再是收留这些年轻人的家园。


富士康曾经提出过“百万机器人计划”,一旦推广,意味着就会有大量的流水线普工因此失业。昆山厂区引入四万个机器人流水作业,也由此直接使得六万工人因此下岗。


一旦机器人引进到流水线上,不需要休息的机器人就能取代1.5~2个劳动力,以极高的效率和准确性完成最基础的工作,比如把螺丝拧进面板。


消费电子行业早已开始内卷,与之对应的代工产业链的价格也陷入低价竞争。富士康的天花板已经出现了。


似乎,富士康会比其中的工人更加焦虑。


2021年10月18日,富士康正式发布纯电动汽车品牌:Fortron。富士康进军造车,技术转型的到来意味着无人化将会更加迅猛地推广。


时代抛弃个体的时候,从来不会打声招呼。


曾经跳楼自杀的富士康工人许立志写过一首名为《一颗螺丝掉在地上》的诗歌:


一颗螺丝掉在地上

在这个加班的夜晚

垂直降落、轻轻一响

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就像在此之前

某个相同的夜晚

一个人掉在地上


可以说:在十年前的富士康,人们的迷惘与痛苦来源于被高度驯化的流水线生活;而在如今的富士康,心甘情愿成为螺丝钉的人们也即将迎来风云变幻的命运。


只是身处其中的人,毫无知觉。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蓝字计划(ID:NPO2020),作者:马妍睿,插画:一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