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健识局(ID:jianshiju01),作者:古月,原文标题:《“单吊”仿制药,另类医药巨头给中国带来启示》,头图来自:视觉中国


2002年12月23日晚上,相当于美国的除夕前夜。时任总统布什在他那条心爱的苏格兰梗犬身上绑了相机,将视频发在网上。那天全美的热门话题便是白宫的圣诞节装饰。


但在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门外,停车场上却挤满了人,没人关心总统的狗。


仿制药龙头企业梯瓦的代表和其他“友商”齐聚于此,等待着FDA第二天早上开门后,第一个递上仿制“莫达非尼”的申请。这是一款用于治疗嗜睡症的药品,潜在的10亿美元大品种。


按美国的放假规则,12月24日下午就开始放圣诞假。这些排队的企业必须在24日一早就把材料递上去,否则可能就要等到1月5日之后,那就肯定落在别家后面了。


长夜难挨,梯瓦的代表在挨冻。他们挺羡慕隔壁兰伯西公司的人:兰伯西开来了一辆加长豪华汽车,能轮流进去打个瞌睡。而梯瓦只是出钱在附近订了间酒店房间,来回一趟还挺远。


为了抢占“首仿”180天的独家生产权,这样的故事每过一段时间就会发生。FDA不得不修改政策,表示不用连夜来排队,只要按时提交申请,审批不分先后。而且FDA给各家企业写信:恳请诸位不要再把停车场当露营地,“尤其是那些一待几个礼拜的企业”。


不怪仿制药企们这么拼。毕竟“把原料放进混料桶,流出来的却是黄金”。


在过去的120多年里,梯瓦就是这样一桶一桶地把药从耶路撒冷卖到了全世界。2016年,梯瓦首次入选《财富》世界500强企业榜单,成为以色列第二家登上这一榜单的企业。


这家全球“最大仿制药”企业,对于中国目前急于“出海”的国内药企来说,有很多值得借鉴的经验。


一、小国诞生大药企


梯瓦公司一直是全球仿制药界的标杆,真正将仿制做到极致。


梯瓦的的建立与以色列的建国历史紧密相关。100多年前,犹太复国运动兴起,号召那些曾因战乱被驱逐、散落至世界各地的犹太人重返耶路撒冷,建立一个能“得到公众承认、有法律保障的国家”。全球掀起了犹太人的移民浪潮。


梯瓦的前身、一家名为“S.L.E”的药品供货商便是在这一时期成立的。


这个名称取自Chaim Salomon、Moshe Levin和Yitschak Elstein三位耶路撒冷的犹太裔药剂师。由于缺少资金和资源,“S.L.E”连生产能力都没有,他们只是用骆驼、毛驴把药品等货物贩至巴勒斯坦区销售。按现在的说法,这是一家医药流通企业。


转折是在二战时期。纳粹“排犹运动”下,日耳曼地区的大量犹太人逃亡至中东,其中不乏一些科学家和商业人才。S.L.E.公司在这些专业人士的帮助下,在巴勒斯坦建立了药品生产基地,并将公司更名为梯瓦制药。


这时的梯瓦已经不仅仅做医药流通了,而是成为一家具备完整产销能力的药厂。据梯瓦官网,战争时期由于进口被切断,梯瓦等本地药厂成为当地和邻国药品供应的唯一来源


1948年5月14日,以色列正式宣布建国,同时宣布为“参与国家建设”的国内外企业提供减免税收政策。梯瓦借助政策红利,扩大生产规模,同时解决了大批人的就业问题,成为以色列当局面前的“红人”。


1951年,梯瓦登陆特拉维夫证券交易所,成为以色列本土首批上市公司之一。


二、政策利好走向美国


梯瓦诞生于战火纷飞的年代,又是犹太身份,在西方世界中比较微妙。但梯瓦并没有局限于以色列,而是很快就把眼光放到了全世界。


早期,梯瓦“走出去”的目的地放在了北非、欧洲等邻近国家和地区,日子过得倒也潇洒。但很快,它的视线转移到了比欧亚大陆更远的地方。


这也难怪,以色列国土面积仅有2万余平方公里。到2020年时以色列人口数量也只有921万多人,国内生产总值约为0.4万亿美元,相当于2.5万亿人民币。梯瓦只有面向世界,才会有更大的发展机会。


很快,梯瓦把目光投向了美国。1984年,美国出台《哈奇-韦克斯曼法》,宣布简化仿制药申请。企业只需要提供相应检测证据,表明自家产品与原研药具有生物等效性就可以提交上市申请。为了打消仿制药企业的顾虑,美国还允许第一个向FDA提交仿制药申请的公司获得6个月的市场独占期,并有权以接近原研药的价格销售


这一政策极大刺激了美国市场仿制药的供应。2000年时,全美的仿制药处方率就突破了50%。


梯瓦成立后,一直没能像欧美药企一样走上原研创新的道路,而是坚持将仿制药作为主营业务。一方面,梯瓦自视研发能力不及欧美的百年药企;另一方面,在中东地区,高效廉价的仿制药有着巨大的市场机会。梯瓦很了解自己的定位在哪儿。


美国的《哈奇-韦克斯曼法》给了梯瓦机会,1985年,梯瓦先是与美国特种化学品生产巨头W.R.Grace合资成立TAG Pharma公司,后又看准时机,低价收购了因安眠酮事件而声名狼藉的列蒙公司,利用列蒙公司的销售渠道在美国站稳脚跟。


这一系列行动就给梯瓦带来了丰厚的回报,初入美国市场的三年间,梯瓦的销售额翻倍增长;到了上世纪90年代,梯瓦公司一半的业绩都是由美国市场贡献的。


三、并购暴雷


梯瓦固守仿制药,不等于不扩张。仿制药虽然人人可做,但主要竞争对手并不多。梯瓦在立稳脚跟后,开始进一步扩张海外市场。


早自1970年代开始,梯瓦就已经为“出海”走上了扩张并购之路,且大多都是些有名有姓之辈:如日本第三大仿制药公司大洋商品、秘鲁排名前十的企业Corporacion Infarmasa等。只是这些企业都是仿制药公司,因此梯瓦的扩张静悄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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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据来源:兴业证券、公开资料


2016年,梯瓦以总计405亿美元的天价收购艾尔建旗下的仿制药巨头Actavis Generics,直接跻身全球药企前十名的行列,成为仿制药界并购史上的创举。


但连续的收购让梯瓦背上了沉重的债务包袱。收下Actavis之后,梯瓦的负债总额达到578亿美元,刷新历史最高。梯瓦被迫走上了还债之路。截至2020年年末,公司欠下的负债仍接近400亿美元。


梯瓦的巨额债务问题并不容易解决。不同于单品便可卖到百亿以上的创新药,仿制药门槛很低,利润空间也有限。想增收只有扩大销售规模,但就在梯瓦连年扩张的时候,美国却釜底抽薪。


2012年,美国国会批准《仿制药费用法案(GDUFA)》,这预示着仿制药的好日子到头了


因为美国长期的政策利好,向FDA提交申请的仿制药数量激增,审核一度积压。数据显示,平均每个仿制药上市申请批文的审评时间接近两年半,及至2012年,FDA积压的申请已达2800余项。


这很像中国2015年药审改革之前的局面,不同的是,美国给创新药单开了一条审批渠道,所以新药申请还是很通畅的。


为了应对仿制药申请的堆积现象,FDA出台规定:收费!


仿制药企业在申请时需缴纳一定费用,FDA拿这笔钱招人,成立专门的仿制药办公室,提高审批效率。


美国仿制药界开始进入内卷:大家都交钱,结果是仿制药扎堆上市,价格越来越便宜。


2016年时,梯瓦在美国仿制药市场的占有率还曾达到16%,但等到2020年时,这一比例就已降至10%不到。美国仿制药市场不力,加之自己的一款用于治疗多发性硬化症的重磅专利药到期,梯瓦的全球营收从2017年的223.85亿美元,跳水到2021年的158.78亿美元。


四、仿制药还有出路吗?


论品质,梯瓦的仿制药绝对没得说。2020年,行业里出了一本知名的书,叫做《仿制药的真相》。美国调查记者凯瑟琳·埃班在书中写道,当医生们在替换药品时,大多选择梯瓦的产品,因为他们知道这家企业生产的产品“品质更好”,也“更加有效”。


因为按照美国的《哈奇-韦克斯曼法》,新药专利过期后,仿制药不再需要从零开始做实验,证明自家产品的安全性和功效,很多仿制药的品质因此难以完全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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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料来源:平安证券研究所


其实无论在美国还是在中国,仿制药占了药品市场的绝大部分。此前,海正药业总裁李琰曾表示,目前国内仿制药和创新药的市场份额比例大致为95:5左右。即使在创新药概念满天飞的今天,大部分患者使用的其实仍旧是仿制药。


真正为国民健康水平兜底的是仿制药,从这个意义上说,梯瓦的选择并没错。但梯瓦的仿制药再好,毕竟缺乏护城河,好汉难敌四手。这也是国内恒瑞等企业强化创新的本质原因。


2020年,FDA共批准仿制药申请(ANDA)755个,其中中国占了80个;2021年上半年FDA的ANDA申请数是400个,中国占了40个。在创新药之前,中国药企早就“出海”了。


在大批ANDA获批的同时,中国仿制药暴露出一些问题。2018年,华海药业缬沙坦事件就让中国的仿制药口碑下滑不少。如果创新药代表了制药行业的技术天花板,仿制药就应成为追求质量升级的“第一人”。


梯瓦虽然在一轮又一轮的竞争面前露出了疲态,但它的产品品质依然有口皆碑,这正是梯瓦纵横全球仿制药行业的基础。对中国企业来说,多下功夫提升品质,依然能在红海市场中取得一定的空间,即便在集采的政策下,安全可靠依然是主管部门最关心的问题。


回归“制药”初心,或许是能从梯瓦身上学到的最重要一课。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健识局(ID:jianshiju01),作者:古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