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外滩TheBund(ID:the-Bund),作者:strawberry,头图来自:视觉中国


这些年,实体书店的命运浮浮沉沉。我们早就对“关门”“转型”的消息司空见惯。


但上海书城不一样。


上周日,位于福州路的上海书城突然宣布,将于今年12月12日开始闭店重装。我们这群和书城一起长大的人,都不免为之伤感。


虽然这一别不是永别,但书城重新开业的日期未定,还搞起了“清仓甩卖”,面临的困境不言而喻。



在所有书店中,它或许不是历史最悠久的,也不是故事最特别的,却一定是上海人心中最重要的文化地标。


这是真正意义上属于全民的书店,7层楼的庞大建筑,囊括了你能想象的一切读物。


在娱乐匮乏的年代,我的每个寒暑假,几乎都是在书城度过的。外婆把我往书城一放,我直奔6楼少儿区,她留在1楼看养生知识,临走前还要给爸爸带回一份最新版的上海交通地图。



自1998年开业以来,20多年的时光里,书城一直是逐渐落寞的福州路上最坚挺的文化堡垒。


它的离开,让这条“文化街”上早已淡薄的文化氛围又消散了几分。


听说闭店的消息,我特意去了一趟上海书城,看到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和它告别。


难以开口说再见


我上一次来上海书城,已经是8年前的事了。那一年我高三,去书城是父母为数不多能批准的娱乐活动,还得打着“买教辅”的旗号。


和朋友在4楼教辅区抄完了《精编》的答案,我们就直奔2楼文学区看一天小说。那时我总在想:将来一定要读中文系,就可以正大光明地来“看闲书”了。


后来我如愿考上了中文系,却再也没来过上海书城。


如今再次来到阔别已久的老地方,我发现它竟一点没变。


每层楼的图书分类、陈列摆放,都和8年前别无二致。我甚至能凭着肌肉记忆,精准定位2楼电梯右手侧我最喜欢的译文出版社在哪排书架。


这么多年过去,最畅销的作家,居然还是东野圭吾和村上春树。



唯一的区别,是书城比记忆中冷清了许多。虽然不至于门可罗雀,但曾经人满为患的电梯,如今再也不需要排队。


而在店内员工看来,这已经是近年来难得一见的“生意火爆”场面。


“大家都是冲着打折来的。今天才工作日,就有了平时周末的客流量。”



全场五折的优惠,的确吸引了很多久未踏足书城的客人,雅梅就是其中之一。


她是80后,对书城感情深厚。学生时代带上零花钱逛书城,曾是她每周最期待的活动。


“那时候问父母要很多东西,他们都不给买,但书是例外。长辈觉得看书是好事,只要是买书,多少钱都是愿意出的。”


上大学后,有了学校的图书馆,她来书城的次数渐渐少了。最近几年,更是完全依赖网购和电子书,已经有五六年没来过福州路。


听说书城闭店的消息,雅梅一开始还不觉得伤感。但当她真正走进这栋熟悉的大楼,看到书架上贴着“二十三载,感谢您的陪伴!道一句‘再见’,只为未来更好的相见”的告别词,心中顿感酸涩。



虽然“再见是为了更好的相见”,但书城中,悲观的情绪却暗流涌动。


有些出版社不愿意做“全场五折”的赔本买卖,要求书城将书全部退回。一夜之间,很多书架就空了出来,光秃秃地杵在那里,格外突兀。


员工之间都在传言:闭店歇业后,他们的命运不是被分流,就是被裁员。“我们估计,至少要裁掉三分之一。”


至于大家最关心的何时才能重新开业,没有人能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


有人猜测至少半年,门口的保安大叔连连摆手:“整栋楼都要重建,要我说,一年时间都不够。”



在这次打折售出的图书中,有一本令我意想不到的畅销书——《教老年人玩转智能手机》


短短一下午,书城里有三个老人都在向店员询问这本书,可惜都被告知“一大早就卖完了”。


网购和电子书的出现,让实体书店亟待转型。但对于有些人来说,实体书是无法被取代的,甚至要通过这种方式,才能追赶上互联网时代的步伐。


书店,可能是他们最后的文化庇护所。


昔日风光无限,如今陷入困境


1998年12月30日,上海书城开业,因为巨大的体量、丰富的藏书,一时轰动全城,风光无限。


书城的总建筑面积约4万平方米,营业面积超1万平方米,共有7层零售空间。时至今日,全上海也只有它敢叫自己书“城”,其它书店都没有这样的底气。


当时读者进门要买门票。“从福州路、广东路、湖北路、福建路绕来绕去,连绵不断几千号人在排队。”甚至还有人从南京、苏州、杭州坐火车来上海书城“朝圣”。


“过去,图书是和路边摊为伴的。走进上海书城,看到如此富丽堂皇的陈设,顿时感到,图书原来是可以和高雅、时尚、和美好相伴的,这一点真让读书人找到了自信。”回忆起书城开业的盛况,浙江文艺出版社社长郑重颇为感慨。



在信息获取渠道单一的年代,没有网络和智能手机,书店是人们认识外部世界为数不多的窗口。


鼎盛时期的上海书城,举办过不少文化名人的见面会和签售会,包括棋圣聂卫平、导演谢晋、体育明星姚明、郎平、作家莫言、贾平凹、王蒙、余秋雨、易中天等。


2008年左右,书城达到了经营状况的顶峰。据新华传媒集团副总经理江利回忆,当时的日销售额最高达到了200万元。“每到节假日,上行下行的电梯都挤满了人。”


6楼的少儿区,坐了一地手捧郑渊洁童话读得入迷的孩子;中学生结伴前来,去4楼买完教辅,把剩下的钱都花在2楼的青春文学;年轻的情侣在外国文学区约会;职场新人直奔5楼,找学电脑用的计算机教材;新手妈妈看育儿指南;老年人坐在阅览区,摘抄养生知识大全。


一座上海书城,就是一代人精神世界的缩影。


随着互联网时代的到来,实体书店都遭受到一定程度的打击,上海书城也未能幸免。


“现在的读者都会在线上买书,也有很多信息检索的渠道。上海书城这种承载着庞大的图书品种数量的经营模式,已经不太适合目前的消费趋势了。”江利说。


正因如此,上海书城希望借此次闭店的机会,重新规划未来的发展方向。


“原本书城90%以上都是用于图书的,但现在是体验经济的时代,读者还期待你能提供社交功能、文创产品……针对这些需求,我们都会做出相应的调整。”


“不管我们愿不愿意,实体书店的方向都在发生变化,书城肯定也不例外。”


逐渐式微的福州路,落寞中寻求变革


在福州路上走一走,就会发现面临着生存困境的书店不只上海书城一家。


福州路是上海知名的“文化街”,曾经书店林立,出版社扎堆,满大街都是文房四宝、奇珍古玩和颜料画笔商店。


24小时营业的大众书局,价格实惠的淘书公社,有影印本民国期刊出售的上海书店……让这条路成为了名副其实“书的海洋”。



网购和电子书的出现,让传统书店在定价、数量、上新速度、信息检索等方面,都失去了竞争优势,根本无力抗衡。


因此,最近几年,福州路上的大批出版社搬离,文具店倒闭,思考乐书局、上海科技书店、商务印书馆等书店相继关门,整条街已不复以往的热闹景象。


虽然古籍书店、艺术书坊、外文书店、百新书局都留了下来,但客流量也大不如前。它们的存在,渐渐化作了福州路上一个个牌坊般的符号,撑起这条“文化街”最后的尊严。



实体书店真的没人去了吗?答案当然是否定的。人们对书店的需求或许发生了变化,但爱书的人永远都在。


为了顺应这样的变化,福州路上的很多书店也在尝试转型。


外文书店的4楼,原本的日文部经过翻修,变成了如今深受日漫迷喜爱的“松坂书屋”,出售日本的漫画、杂志、写真。


始建于1912年的百新书局,最初以卖书和出租旧书为主要业务,去年重启后,打造了咖啡和鲜花区域,店内一大半的空间都在售卖文创产品。



现在,时代的洪流也在裹挟着上海书城做出改变。


可以想见,重修后的书城,可能会削减图书的体量,走向“小而精”。或许也会学习“网红书店”的成功经验,尝试着做咖啡、发文创,将书店变成一种生活方式。


离开上海书城前,我在收银处又遇到了雅梅。


她给女儿扫购了一大摞儿童读物,轮到自己,却两手空空,不好意思地对我说:“现在好像已经没什么时间看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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