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宅总有理(ID:zmrben115),作者:宅少,原文标题:《<长津湖>背后的男人们:为拍这部电影,还有一场仗,打了30年》,头图来自:《长津湖》剧照


“未款之前,则宜以夷攻夷;既款之后,则宜师夷长技以制夷。”


——思想家·魏源


01.


1993年,陈凯歌去戛纳拿了个奖。凯歌很高兴,国内电影人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彼时,正值国产电影寒冬。时任广电副部长把全国各厂长召到北京开会,要给中国电影开药方。


会上,面对众人的丧气、牢骚,峨眉厂的副厂长引用了毛主席的话为大家打气,提出必须给中国电影搭桥:


“不搭桥,咱们就过不了河。”


半年后,副厂长被委任到北京,做了北影厂厂长。那年他才41岁,是全国最年轻的电影厂长。他的名字韩三平,如今大家都很熟悉了。


第二年,中国电影改革,取消统购统销。压力留给各电影厂。韩三平在解决北影职工待遇问题的同时,大刀阔斧地改革,狠抓项目。


众所周知,“贺岁片”这个概念,就是他提出来的。但在那之前,1996年,韩三平还亲手抓过一部主旋律电影,叫做《孔繁森》(以下简称《孔》)。上世纪90年代国产片,是主旋律的天下。在峨眉厂时,韩拍过《毛泽东的故事》,知道什么是大方向。于是乎,他从浙江鞋厂老板那里拉了500万投资,把剧本拍到了陈国星的桌上。


此前,陈的每部电影,投资不超过100万。看到500万巨款,人都懵了。


为什么要这么多钱?韩三平想得很明白。这个项目本来是山东电影厂的。韩去找广电领导说,我要用最好的编剧、导演和演员来拍,肯定比山影强。才把项目抢到手。


为了给《孔繁森》保驾护航,韩三平还找了戛纳归来的陈凯歌做艺术顾问。凯歌看完剧本,丢给陈国星一部《阿拉伯的劳伦斯》,把电影文化内涵拔高到了新高度。


最后,《孔繁森》获得华表奖最佳影片、最佳男主角、最佳女配角3个大奖,并创下当年全国400个拷贝的国产片纪录。


“主旋律电影《孔繁森》”<br>
“主旋律电影《孔繁森》”


做完“主旋律”,韩三平又盯上了“商业大片”这块处女地。


也许是为了还人情,也许是因为陈凯歌势头旺,北影倾全力协助他拍了电影《刺秦》。这部电影成本超过8000万,妥妥的大片。这是陈凯歌登顶戛纳后的新作,受到各方面关注。不但群星云集,还开创了搭建电影城的先河。秦王宫设计完毕后,韩三平又去找浙江的一位老朋友,希望他能把这个事办下来。


韩问对方要多少钱,对方说钱不要:


“但景搭了别拆,我留着有用。”


后来,这个叫徐文荣的人,把那片景一步步扩建,改造成了横店影视城


这座没拆的宏伟古城,也令韩三平大受启发,决定要为中国造一个电影基地。经过多年不懈努力,中影最终在北京怀柔建起一座影都。这片基地为中国电影的工业化发展做了突出贡献。就在《孔》上映13年后,韩三平在这里拍出了另一部主旋律电影,掀起了中国主旋律商业大片的一次高潮。


那部电影,就是《建国大业》。


主旋律加商业大片,韩三平90年代狠抓的两个方向,就这么历史性地交汇了。


02.


“主旋律”这个词,最早是从1987年时任电影局长的嘴里提出来的。


当时,中央发了一个反自由化的通知。滕局长一看,就说我们电影要“突出主旋律,坚持多样化”。主旋律三个字,随即成了一个标杆。


眼看1989年就是建国40周年,编剧刘星想搞一个叫《开国大典》的话剧。这个想法很快遭同行笑话,说你一个话剧才多大点影响。于是刘带着剧本去西影厂和长影厂,求合作。西影没答应,长影单独投资。1989年国庆节,《开国大典》献礼上映,一举揭开了接下来10年的主旋律大幕。


“《开国大典》算是主旋律开山之作了”<br>
“《开国大典》算是主旋律开山之作了”


可惜上世纪90年代开场没几年,电影就被电视剧抢走了风光。加之港台明星、盗版港片进入内地,直接冲击内地影业。进影院的观众,人次连年下降。急得电影局1996年在长沙开会,要搞一个“九五五零”工程。就是在“九五”期间,每年搞10个精品出来,一共50部。


当时提出的一个关键指标是:


“一个主旋律,至少5种资金支持。”


《孔繁森》,就是在那一年诞生的。


电影虽然全国卖了400个拷贝,创下纪录。但是有人一查,在《电影艺术》上撰文指出:


北影这部电影,有一个怪现象,《孔》的票房收入,主要来源于团体票房,零售票房不足5%,而且经常满场不满座。


就在《孔》上映那年,编剧王兴东看到一个旧闻,撞死雷锋的战友名叫乔安山。他赶紧去采访乔安山,写出8集电视剧。电视剧没拍成,被紫禁城影业拿过去,拍成电影《离开雷锋的日子》。那年12月,国家教委、广电总局、文化部联合发文,推荐《雷锋》。电影一口气创下185万人次观看纪录。


又过了几年,为加强廉政思想建设,上影拍了一部《生死抉择》。电影是我国时任最高领导亲自写的“影评”,所以,票房超过了1个亿。


这些“胜仗”启发了王兴东,后来他就开始专攻主旋律创作,因为:


“我们7000万党员,一人10元,1000万人看就是1个亿了啊!”


然而,王兴东的好梦算错了。


20世纪90年代主旋律大部分是团票,是组织下文件看的,并不是彻头彻尾的市场化行为。2002年,《英雄》上映,卷走2.6亿,把中国带入商业大片时代。此后,民营资本纷纷进入,商业片突飞猛进。与之同时,港片辉煌不再。观众们开始拿钱给内地大片投票。


主旋律电影,被市场给冷落了。


1990年,八一厂拍主旋律战争片《大决战》,中影发行拷贝超过3000个,收入破亿,可谓气势如虹。但随着好莱坞大场面电影的进入,这种古典学院派战争片渐渐失去优势。八一厂也失去了往昔的荣光。


“《大决战》算是八一厂的巅峰之作”<br>
“《大决战》算是八一厂的巅峰之作”


2005年,拍了部《太行山上》,想尽了各种办法,最后还是没能收回成本:


“片子还没放完,美国大片就打过来了。”


在好莱坞工业化的商业大制作面前,中国旧电影队伍,一度被压得喘不上气。


尤其主旋律电影,又没跟上国产电影商业化制作的脚步,被压得更惨。


2009年,吴刚主演的《铁人》上映。这个讲述王进喜的故事,特意找了新生代演员刘烨。然而并无太大作用。导演尹力期待的,是一个亿票房。结果团体票房1300万,零售不到300万。不但院线不待见,连被要求前去观影的工会组织都联合抵制。后来,还是广电、工会、院线一起开会,选择重新上映、延长档期,六部委共同颁发观影通知,才挽回一点颜面。


不是电影不够好,是市场不买账。


“主旋律电影《铁人》里的吴刚”<br>
“主旋律电影《铁人》里的吴刚”


在汹涌的商业化制作面前,90年代被组织捧在手心里的“主旋律”,完全找不到方向,不知道该如何融入这股无法抵抗的浪潮。靠着部委文件组织各大团体、单位去影院贡献票房的好日子,一去不返。


后来主管部门都急了,要求主旋律电影拍出来,必须经受市场检验。于是乎,“五个一工程奖”更改了评选标准:参选的影片,必须在全国主流院线公映后达到400万元以上票房,必须收回投资成本。


主席有句话说的非常好:


“文化思想的阵地,我们要是不占领,就要被敌人占领了。”


可是,区区400万的票房,要想占领思想的高地,难度估计还是大了一点。


幸好在《铁人》上映两年前,也就是2007年,出了一部《集结号》。


03.


冯导恐怕没想到,他心心念念辗转19年才拍出来的《一九四二》,挂念着一个民族的根,放到中国影史上,却完全抵不上《集结号》的影响深远。


故事是张国立看到的,小说看完,估计自己拍有点悬,就拿给冯导。冯小刚很喜欢,拉上华谊组局。电影没有插科打诨,也没用明星。


开拍前,冯小刚带大家做了一堆功课,看了包括《美利坚之战》《极地重生》《珍珠港》《燃情岁月》《拯救大兵瑞恩》《太极旗飘扬》《兵临城下》《六月六日》《越战忠魂》《巴顿将军》《黑鹰计划》等20多部电影。片中诸多细节,是直接从外国电影桥段里摘来,照着抄的。


这是当初拍商业战争片最快的路径,剩下的,就是烧钱。全部演员的片酬,加起来不到100万,还不如一个摄影的工钱。1000万美元投资,剩下都用在制作上。请来韩国《太极旗飘扬》的班底,全力刻画战争。


“那时张涵予还啥也不是”<br>
“那时张涵予还啥也不是”


开拍前,王中军面了20多个男主,最终定下不出名的张涵予。将其视为一次“赌博”。电影首周末拿下7000万票房。谁都没想到,这部刻画军人打仗、牺牲者委屈的电影,如此有号召力。不久,《新闻联播》特意花了1分零9秒的时间对其介绍。要知道,在此之前,一般商业片也就给十几秒。


新闻一播出,评论界就大呼:


“主旋律电影的春天又来了!”


但很快,又有一拨人反对,说《集结号》不是主旋律,而是反主旋律的。它并不符合以往主旋律电影的标准,没有起到“主”的宣传作用。


冯小刚听了,对此回答说:


“《集结号》是主旋律,是生活的主旋律。我这是重新谱写主旋律。”


《集结号》是不是主旋律的争论,至今还没完。但不管定论是啥,这部电影当初都像一颗炸弹把中国电影人给炸醒了。


他们忽然明白了:


不是战争片老百姓不喜欢看,是你那种战争片,老百姓不喜欢看;不是解放军打仗,广大群众不愿意买单,是你那么拍解放军打仗,大家不愿意买单。


主旋律拍成商业大片,有没有搞头?《集结号》给出了很明确的答案。


04.


众所周知,冯导是靠电影《甲方乙方》翻身的。当年给电影起名字的人,名叫张和平。那时,他还在紫禁城影业当总经理。后来,张去了政协工作。5年间,策划了《张思德》和《云水谣》两部主旋律。


再后来,他想写一写和政协有关的故事,就找到了《雷锋》的编剧王兴东,让他围绕第一届政协召开前国共两党的斗争过程,写个剧本。这么大的故事,谁来拍好呢?思来想去,只有一人,就是《毛泽东的故事》导演,韩三平。


虽然韩大佬18年没导过片子了,但这么重大的题材,只有他能搞。


韩三平看了剧本,很激动,但说自己忙不过来。张和平说没事,我给你请假。当时离国庆只有8个月,韩三平一个电话打给刚下飞机的黄建新,说你别回家了赶紧到我这里来一趟。一见面,就把《建国大业》的剧本给了黄。两位北电83级进修班的老同学,就这么展开了一次历史性合作。


在电影筹备会议上,韩三平的老朋友陈凯歌,又起到了关键作用。


他说本子是好本子,但不见得所有人都感兴趣,要想这部电影有更多人进电影院看,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搞全明星阵容。随后,剧组四处请大牌参演。姜文、张国立、葛优,不计报酬地来了。一开始有人不买账,但随着陈凯歌、冯小刚、陈可辛的加入,演艺圈闻风而动,纷纷打电话要来。


很多经纪人哭着说:


“就是不说话,露个脸也行啊。”


简直像极了《喜剧之王》里跑龙套的星爷。


而星爷打电话给黄建新时,黄说,抱歉,你连跑龙套的机会都没有了。


“《建国大业》的海报是这样的”<br>
“《建国大业》的海报是这样的”


最后,170多个专业演员参演,其中明星演员、知名导演就83个。为了电影拍摄,多部门一路开绿灯,南京总统府破例让剧组进入。电影完成,又从营销、宣发、发行方面,走了一条龙的商业化运作。


《建国大业》是跟《铁人》同年上映的。


电影投资3000万,最后票房4.3个亿。


主旋律电影商业化,有没有票房潜力?《建国大业》给出了很明确的答案。


导演韩三平在接受采访时说,什么叫主旋律,追求美好生活,追求积极的人生和热爱祖国,这不都是主旋律吗?你看美国那些商业大片,歌颂美好爱情,歌颂为国家洒热血,这不也是主旋律吗?韩大佬特意举例说:


“兰博就是为国家献身啊,跟我们的李向阳有什么区别啊?”


而最后的关键结论是:


“我们只是技术手段不如人家而已。”


于是那一年,摆在广大主旋律电影创作者面前难题成了:我们应该依靠什么样的技术手段,把主旋律商业化,把它的票房搞上去?


《建国大业》的商业模式,显然是非工业化的。没哪个投资人有中影那么大的本事,把全国明星号召到一起来攒票房,还不考虑片酬。


我们需要更成熟、可复制的技术手段,尤其是需要会讲好一个故事。


新时代的主旋律军团,是时候站一拨人出来了。


05.


1993年,韩三平上任北影厂时,北电管理系的毕业生于冬,进厂当了发行员。


虽然第一次见面,于冬迟到,被韩当面臭骂。但不久,这位贼能喝酒的发行员,就被提拔为最年轻的副科长。1999年,北影厂被并为中影,于副科长不幸“下课”。一怒之下,只好出走创业,拿着3万元娶媳妇的积蓄和27万贷款,成立了“北京博纳文化交流公司”,开始了创业之路。


博纳发行的第一部电影,巧了,就是黄建新的《说出你的秘密》。


那时,黄建新还不是“中国主旋律电影第一监制”,还在转型。此前,他是拍《黑炮事件》和《背靠背·脸对脸》的第五代先锋,后来进体制,锋芒就收敛了。于冬拿着他的拷贝,全国到处喝大酒,后来回忆说,靠着“一杯酒一万块钱”的铁血交情,跟全国各地院线老总,建立了深刻友谊。


当年,他还发行过陈凯歌的《和你在一起》。但真正让博纳起势的,是2001年的一部《我的兄弟姐妹》。这部电影制片人是文隽,中国香港金像奖的主席。于冬最终让电影卖到了2000万票房,深得文隽信任。


2003到2008年,80%的港片通过博纳在内地上映,多数都赚到了钱。如此一来,于冬和香港一大批电影人,建立了充分的合作基础。


不过那会儿,华谊风头正健,新画面出手阔绰,博纳跟这俩比起来,算不上什么巨头。2005年前后,成龙《宝贝计划》和徐克《七剑》被抢,于冬很不爽,博纳便开始投资电影。投资名单里,就包括《建国大业》。


不过,《建国》只是一种江湖掺和。


于冬心里,有他自己更大的打算。


“《桃姐》里的于冬,电影也是博纳投的”<br>
“《桃姐》里的于冬,电影也是博纳投的”


1997年金融危机后,港片走向下坡。《英雄》上映前的2002年9月16日,港片惨到它娘都认不出来。全港票房收入创下10年来新低,140家影院,总收入居然才51.6万港币,每场电影,平均只有13个观众。随后,港片产量从1993年的242部下降到只有几十部,大量从业人员作鸟兽散。


那时,连名导们都没饭吃了。


徐克跑去好莱坞,拍动作喜剧《双重火力》,不但票房扑街,还收获了三座金酸莓;陈可辛在美国拍了一部《情书》,水土不服,回到香港,搞了个“泛亚洲电影计划”,只能靠拍小成本惊悚片过活;林超贤本来可以把香港动作片推到一个新高度,却因这股寒流,拍了大烂片《千机变》,甚至答应电影总会的邀请,去给从业者上课;刘伟强就更别说了,抱着《无间道》剧本四处找投资人,人家听说他要4个影帝来演,都觉得他有病。


就在这些导演日子最不好过的时候,一份名为《内地与香港关于建立更紧密经贸关系的安排》的文件出台了。香港导演,可以来内地拍片、融资,享受内地导演的同等待遇。焕发新生的机会,就这么来了。


事后证明,这不光是香港导演的机会。也是于冬和博纳的机会。更是主旋律电影的机会。


06.


于冬最早找的人,是陈可辛。


1996年,《孔繁森》靠着组织部票房供血时,陈可辛在香港拍出了奠定影史地位的《甜蜜蜜》。岂料没几年,他就甜蜜不下去了。借着“泛亚电影计划”做完《见鬼》和《三更》,他发现再不想办法,下半辈子就没片拍了。


眼下只有一条路:北上


当时内地商业片还在古装风潮里拔不出来,满天都是威亚。为了迎合内地趋势,陈可辛只好放弃自己擅长的都市故事,拍了《投名状》。这部电影,就有博纳投资。对陈导来说,这却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虽然提前学好了普通话,但对内地的办事风格,陈可辛并不熟悉。电影里有千军万马的场面,内地工业化不成熟,人员执行不到位,拍起来累死个人。加上他对古装大片并不精通,经常跟工作人员沟通出问题,都是李连杰帮忙解决。拍摄期间,疲惫和压力一度压垮陈可辛,让他患上了急性焦虑症。他只能先回香港调养身体。在北京机场,陈导只有一个想法:


“我以后不能再到这里来了。”


但监制黄建新对他说:


“这片子谁都可以走,就你不行。”


陈可辛咬着牙把电影拍完。拍完后,又跟合作伙伴起矛盾,差点剪出两个版本,好不容易说服投资人,保住了自己那版。电影上映,声势浩大,陈导觉得不管怎么样,拿个3亿票房没问题。结果冲到1.8亿时,突然就被另一部后上映的电影赶超,卡住不动了。


当时陈可辛想不通:


“一个拍解放军的电影,连一个像样的明星都没有,老百姓怎么会认呢?”


这部电影,就是《集结号》。


最后,《投名状》败给了《集结号》。


一个刘德华、一个金城武、一个李连杰,加起来愣是没干过一个张涵予。


这简直颠覆了陈可辛的票房算计观。


他赶紧给老友陈德森打了个电话,说:


“《十月围城》可以拍了。”


“《十月围城》刻意强化了主旋律”<br>
“《十月围城》刻意强化了主旋律”


《十月》的故事雏形很早,早到陈可辛他爹1973年拍过一部《赤胆好汉》,10岁的陈可辛还在里面客串过。20多年后,陈可辛想重拍,找陈德森一起重写了一稿剧本。两人去拉投资,说要在香港建一座1905年的中环城。投资人听完就不想给钱了。又过了几年,陈德森好不容易拉到投资,跑去电影局过审剧本,还没审出个所以然,“非典”来了。再后来,投资人又自杀了......


一波三折后,两人早就不抱什么希望。


然而《集结号》逆势而上的胜利,彻底改变了陈可辛对内地市场的看法:


“原来主旋律拍好看了,观众会那么买账。”


彼时,他跟合伙人分手,急需靠谱的伙伴。


于冬出现,来得正是时候。


07.


2008年底,陈可辛与博纳签约,两边合组“人人电影”。野心很大,号称要在3年里拍15部电影。结果拍完《十月》,双方就散伙了。


电影开拍前,正值金融风暴。有人劝于老板小心,于冬却四处筹款、借贷凑钱,给陈德森搭了一座城。拍摄过程中,出事故、死人,陈德森还犯了抑郁,屡次造成电影超支。为此,于冬和监制陈可辛吵了好多次架。虽然最后拿了3亿票房和一堆奖,双方还是选择各干各的。


这次合作,陈可辛深感挫败。但没办法,回香港,可能更惨。随后,他开始主导《武侠》的拍摄。拍出来,口碑、票房都不好。经他之手监制的《血滴子》也是口碑扑街。


那两年,陈导痛苦至极。


就在陈可辛绝望时,内地票房开启了暴涨模式,《泰囧》《失恋33天》等类型电影开疆拓土,终于把陈、冯、张三驾马车送走了。古装大片一统商业江湖的格局不复存在。恰好这时,咱们真格基金的徐小平老师,写了个自恋的剧本送给韩三平。


韩看完,递给陈可辛,问有无兴趣。


一时间,陈导如获至宝。


兄弟情、时代潮、人物塑造,这正是他擅长的题材。不过由于原剧本太像徐老师的自传,陈可辛就找内地编剧严严实实改了一遍。


改剧本时,陈可辛不忘上次“主旋律”的教训,并没有拍他擅长的“物是人非、沧海桑田”,而是把三男主写成了励志模板,拍他们曾经无限向往大洋彼岸的漂亮国,但靠时代机遇和个人奋斗完成了逆袭。


他们再也不向往美国了。反而跑去教训了那帮洋人。


最终,《中国合伙人》拿下了5.3亿票房,帮陈导在内地站稳了脚跟。


“用市场经济,打败资本主义”<br>
“用市场经济,打败资本主义”


显然,陈导尝到了“中国”二字的甜头。在筹备《李娜》时,看到女排姑娘,想自己70年代末第一次见郎平,心说为什么不拍一下几代女排的故事?这种跨时代的命运沉浮,不正是自己的拿手好戏吗?


于是转头先去拍《中国女排》。


可惜,从日后电影改名、角色调整风波,以及最终剪辑效果来看,我们陈导还是对内地拍电影需要面对的重重困难,估计太不足了。在这件事上,他应该跟另一个陈导好好请教一下,当初那位拍个虚构的《道士下山》,都要弄15个版本的剧本给每个单位过目审查,拍出来,还不是剪了个乱七八糟?


架空尚且如此,何况主旋律乎?


而就在《合伙人》上映那年,喜剧片、爱情片等小成本连连攻占电影市场。业内喜讯连连,见此情形,于冬却高兴不起来。当时广电跟好莱坞说好了,5年内不增加大片配额。于冬想的是,5年后怎么办:


“中国电影用什么跟好莱坞对抗?”


人家《复联》这种航母一进来,你区区几个亿票房的小船,顶得住吗?


于是,他找到了徐克和林超贤。


08.


按理说,光指着在香港留下的那些佳作,头顶“新武侠大佬”名号,徐克直接去领个金像奖终身成就奖都够了。可身为电影人,故事总得想办法继续往下拍。


2010年博纳去美国敲钟,站在于冬身边的女人,一个巩俐,一个施南生。


而早年于冬当发行员卖出去的第一部电影,就是《黄飞鸿之狮王争霸》。


有这层关系,于冬不找他才怪。


北上的徐导,一开始也水土不服,拍《女人不坏》和《深海寻人》接连扑街。这时恰好3D之风吹拂,于冬就说,你还是先稳扎稳打,拍你最熟悉的吧。这才有了投资高达2亿的《龙门飞甲》,拿下5.7亿票房。


而在筹备《龙门》时,于冬和徐克就盯上了“主旋律”,准备翻拍《智取威虎山》,把杨子荣的故事用商业化手段重讲一遍,加入谍战、武侠、特效元素。


显然,这都是徐老怪最擅长的。


不出所料,最后《威虎山》拿下8.8亿票房。


“新时代的“打虎上山””<br>
“新时代的“打虎上山””


更重要的是,它成了博纳“主旋律商业大片”的开山之作,奠定了博纳之后的创作方向。也拿8.8个亿给中国电影人指出了一条明路:


时代不一样了,不要再用意识形态斗争的旧思维去讲主旋律故事了,要懂得取悦当下观众,要创造新的叙事模板,要建立这一代观众喜欢的英雄形象和故事主题。


一句话,别先急着教育谁。先把片子拍好看再说吧。


老郭早都跟你们说明白了:


“花五毛钱买票他都觉得亏得慌,你还指望他听你那个?”


09.


如果说痴迷特效的徐克,帮主旋律商业片打开了一扇门,那么林超贤在动作片领域的经验,简直就是穿门而过,发现了一片原野。林超贤的师父,是陈嘉上,陈嘉上又是徐克的徒弟。这么一看,林还得管徐叫一声师爷。


但从跟主旋律的默契度来讲,师爷显然不如后辈那么游刃有余。


林超贤入行也是巧合,20岁打暑假工,给一个公司当信差,面试时才知道对方叫“新艺城”。后来通过新艺城的朋友,进入嘉禾。


那时,港圈等级森严,陈嘉上却很好说话,见林脑袋灵光,把他留在身边。拍《飞虎雄心》时,把收集资料的任务交给了林。没有互联网,林超贤就靠两条腿到处跑,把资料贴满一面墙,甚至搞到飞虎队的内部教学视频。


电影拍出来,成为港片塑造飞虎队的标杆。


如此一来,林超贤练就了第一招:


靠海量资料,尽量还原真实感。


随后,在陈嘉上支持下,林导拍了《G4特工》。师徒又联手拍《野兽刑警》,拿到了金像奖最佳导演。此时,林超贤对枪战、动作已玩儿得出神入化。尤其《野兽》成功,让他意识到塑造人物和事件的重要性:


人、事件冲突,才是电影的核心。


顺着这个思路,他接连拍出了《证人》《线人》和《激战》。


至此,林在动作片领域,已难觅敌手。连陈嘉上见了徐克都说,虽然我不如你,但我徒弟超越了你徒弟。可惜的是,林导一身武艺,却没赶上香港的好时代,等到他技术最纯熟的年纪,大环境却不行了。


而就在《中国合伙人》上映那年,于冬带他去了长安街的公安大楼,拿到一叠厚厚的卷宗和“湄公河行动”的拍摄授权。作为影片导演,林超贤可以随意翻阅那叠卷宗,每个涉案人员,他都可以随意采访,案件任何细节,连枪战时用的是哪款枪械,都有专人提供。


此前,博纳跟公安部合作过一部“命题电影”。电影还没拍完,糯康就被抓捕归案。得知公安部有意拍摄,韩三平赶紧给兰晓龙打电话,让他准备好写剧本。结果于冬凭着跟部门的合作基础,抢走了授权。


“《湄公河》里的人物,终于不再刻板了”<br>
“《湄公河》里的人物,终于不再刻板了”


不过,拿到卷宗后,事情并不顺利。林超贤不了解内地电影运作机制,第一次去跟公安部做汇报,一进门十几个领导,这么拍也不行,那么拍也不行。剧本前后改了二十几稿,反复打回来重写。林实在扛不住了,跑去先拍了一部《破风》,起了一走了之的心。


于冬见状,赶忙找来“主旋律第一监制”黄建新,让他负责跟有关部门沟通。林导坦白自己的苦恼后,黄建新哈哈一笑,说:


“你这算啥,我当年拍《黑炮事件》,光修改意见就是上百条,电影不照样拍出来了?他们的意见,你先听着就行,不用太在意。”


经黄监制这么一“忽悠”,林超贤开工。在整个拍摄筹备过程中,林导感受到了不被经费限制、不害怕预算超支的自由。他可以驾车去金三角考察,可以看到无数内部资料,近距离和毒贩们接触。还有各单位保驾护航。


换做在香港,这连想都不敢想。


当然,他也没辜负于冬的信任。


2016年国庆档,整体票房低迷,《湄公河行动》逆势而上拿下11.84亿。主旋律电影,从此有了适应新时代的叙事模式、人物弧光。


紧接着,于冬趁热打铁,根据也门撤侨事件筹备《红海行动》。这次拍摄,直接得到中国海军支持。林导又长了见识。5亿的投资,几乎是他以前电影投资的总和,此外,他还可以调配坦克、战斗机,在湛江港口指挥6艘高规格军舰。后来提到这件事,林超贤激动道:


“我何德何能啊?”


“什么叫真理只在射程之内?”<br>
“什么叫真理只在射程之内?”


电影粗剪3个小时,于冬看片时,一口水没喝,一次厕所没上。最后,这部描写中国军队强大实力的电影,成了2018年春节档冠军。


这其实都算于冬的预料中。


因为在那之前,“主旋律商业大片的崛起”,已经成了难以撼动的铁的事实。


头一年,吴京老师已经把一群外国雇佣兵打得连他亲娘都认不出来了。


10.


《建国大业》拍完时,韩三平就有意弄个三部曲,拍《建党》和《建军》。还是2013年,韩大佬找到了于老板,说我们筹备一下建军90周年献礼片吧。于冬想了想,扭头去找了《无间道》的导演刘伟强。


拿到任务,刘伟强第一反应是拒绝。他一个香港导演,怎么能拍好这个?于冬就拉着黄建新给他做思想工作,说得刘伟强越来越起劲。于是刘导读了两年史书,又去各革命圣地走了一圈,看了一大堆军事纪念馆。


电影拍完,2017年上映。上映前,有媒体爆料,说院线排片必须达到45%。结果上映不到4个小时,《战狼2》就以一半的排片拿到了《建军》两倍的票房。最终一家独大,获得同档期八成票房,成为影史冠军。


这都4年了,纪录还没被打破。


4年来,无数的美国好莱坞大片上映,也没把它从这个王座上冲下来。


而在10年前,一部《阿凡达》就把排着队买票的中国人给看懵了。


谁能想到呢,2003年刘导靠《无间道》收割荣誉时,吴京一脚踏错,准备跑去香港发展,结果只能给甄子丹配戏,靠听老郭的相声入眠。在香港待了几年,正好错过内地电影起势的日子。不过,就在《建国大业》上映第二年,吴京跑去南京军区跟拍《我是特种兵2》的刘猛喝了顿大酒,顺利进组。


这一脚,吴老师可算是踏对了。


一脚就踩在了主旋律大片的潮头上。


随后,在刘猛和南京军区帮助下,吴京压上房产拍《战狼》。2700万的投资居然拿下5.7亿的票房。狠狠打了那些拒绝他的投资人的脸。


北京文化的宋歌错过《战狼》,连夜跑去找他拍第二部。其实《战狼3》的剧本也写好了,恰逢当时国际氛围突变,吴京放弃《战狼2》剧本,直接拍《战狼3》,靠着学习好莱坞工业体系将全国上下的爱国热情给点燃了。


“载入中国影史的画面,没跑儿了”<br>
“载入中国影史的画面,没跑儿了”


业内见状,更加坚定了主旋律的心。


随后,《红海行动》排到影史第二,博纳投资、刘伟强执导的《中国机长》又票房丰收。紧接着,华谊上《八佰》,北文投《我和我的家乡》,腾讯来了《1921》,还有《中国医生》《夺冠》《革命者》《紧急救援》......


战争大片、平民英雄、歌颂生活、时代叙事、国家实力,主旋律终于全面开花。


时至2019,博纳看中兰晓龙的剧本《冬与狮》,《长津湖》立项,找刘伟强来主导拍摄。结果疫情一来,1.5亿先打了水漂。


一年后,于冬直接丢出王牌。


导演三人,有《孔繁森》的主旋律顾问陈凯歌,有《智取威虎山》的特效老怪徐克,有《红海行动》经验打底的林超贤。主演,是咱们“虽远必诛”的战狼吴京老师。艺术顾问,是一手策划了《建国大业》的张和平,总监制不用说了,还是跟各部门关系熟的黄建新。


这阵容,应该是目前主旋律电影的王炸了。


接受采访时,于冬说得很明白:


“要把主旋律商业大片,再往前推一步。”


近10天来,《长津湖》捷报频传,一个个主流媒体下场评论,老兵们看得眼泪婆娑,票房步步高升,先不说艺术高度会在影史上排什么位置。就主旋律电影的工业化、商业化来看,它必定会成为一个里程碑。


《长津湖》是一次承上启下的大合唱。


主旋律商业大片,必将迎来更多技术升级。


11.


最后,让我们回到文章开头。


其实1993年广电总局找全国各电影厂老大开会之前,还发生过一件趣事。


1992年,香港媒体封了个“四大天王”,武打片正在巅峰,流入内地后,影响力如海浪飓风。时任文化部长上台,狠抓“港台风”。有人提议,把港台歌星给它彻底禁掉。


随后,“九五五零”计划上马,主旋律电影开始了90年代的供血式生产。


谁能想到呢,后来让这类电影走向商业化叙事的,却是香港的导演们?


谁又能想到,当初把内地观众搞得欲罢不能的香港导演们,最后会北上揾食,加入主旋律大合唱,还成为了新一代主旋律的中坚力量?


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而在这河西河东的三十年里,韩三平93年在会上说的那段话,总算完成了一系列奠基任务,搭好了一座座桥,顺利把90年代眼看要断气的中国电影,给送到了河的对岸,完美完成了工业化转型的第一步。


这三十年,从《孔繁森》到《生死抉择》,从《集结号》到《建国大业》《十月围城》再到《湄公河行动》《智取威虎山》和后来的《战狼》《中国机长》等等......中国电影走过了一段长路。主旋律电影,也完成了一段艰险跋涉。


这里面,自然离不开陈凯歌、张和平、韩三平、于冬、冯小刚、徐克、林超贤、陈可辛、黄建新等等中国电影人前赴后继的努力。《长津湖》的现象级观影,是他们一步步探索得来的、中国商业电影不断升级的硕果。



当初宁浩问韩三平,以您的能力,随便去哪家民营公司,收入不都是巨量级的?


韩三平微微一笑说:


“跟‘中国电影’四个字比起来,钱这个事儿,太小了。”


这句话,很叫人动容,我宁愿把它当做这三十年来中国电影工业体系不断进步的原因。


不过纵观三十年,事情说穿了,还真得往“主旋律”三个字上靠一下。三十年过去了,一个国家的经济腾飞了,一个民族的自信心起来了,这个事情,本身就无比的“主旋律”。没有这段主旋律,又哪儿来什么“商业大片”呢。


有这段摆在每个老百姓眼前的、切切实实的主旋律故事打底,相信“主旋律商业大片”的市场,未来会表现得更加坚挺,再加上这两年,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和民族热情持续高涨,要我看啊,吴老师《战狼2》的票房纪录,也迟早会被打破。但路漫漫其修远兮,中国电影还有很多坑要填。


我们目前的主要矛盾,还是广大群众日益增长的审美需求和一些陈旧创作观、叙事观等之间矛盾。如何讲好老百姓喜闻乐见的中国故事,并为这个时代留下一些经典,依然需要广大电影人孜孜不倦上下求索。


找不到我们自己星火燎原般经得住观众和市场考验的叙事模式,怎么能干翻以好莱坞大片为首的美帝国主义文化输出鬼子?


打铁还需自身硬。


思想阵地也一样啊。


本文部分参考资料:

[1]《离不开主旋律的日子》,南周

[2]《“集结号”的责任意识》,三联

[3]《三平霸业》,南方人物周刊

[4]《寻枪》,南方人物周刊

[5]《谁是“湄公河行动”幕后推手?》,看天下

[6]《10年造就“十月围城”》,三联

[7]《主旋律商业片背后的男人》,博客天下

[8]《于冬不下牌桌》,人物

[9]《徐克智取样板戏》,博客天下

[10]《小人物、爱国者与“超级英雄”》,中国新闻周刊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宅总有理(ID:zmrben115),作者:宅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