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周航 蔡家欣 王一然编辑 | 王姗

再有一个多小时就该到家了。行驶24小时后,K31准时抵达郑州,漫长旅途只剩下最后两站:偃师和洛阳。

呼啦啦又上来了一大圈人,探亲回家的小男孩,旅行的母女,来考试的大学生,参加签售会的追星女孩,各自登上了所在的硬座车厢。

大雨中的7月19日下午,车票异常紧张,许多人只抢到了这趟列车。还有很多人看中了K31的便宜,19块5就能从郑州回到洛阳。12车厢的杜娟就是这样,她刚失业,要回洛阳老家,如果没有意外,今晚就能吃上妈妈做的尖椒炒蛋。

载着超过900名旅客,列车缓缓驶出郑州站,提速,20多分钟后,“咣”的一声,突然停在了铁轨上。

这是7月19日下午4点25分左右,车窗外天色暗淡。至少此刻,雨势仍在人们日常理解范畴中。车厢里的人本以为,这会是场短暂的驻留。杜娟甚至还有闲情欣赏自己的妆容。

无人预料到,和陇海线多辆列车一样,K31在连绵暴雨中几乎成了一座孤岛,将人们困在十八节车厢之中。信心一点点流逝,一些人逐渐被未知的恐惧擢住,又在无数场关于食物的争夺中精疲力竭。



● K31列车时刻表。



K31列车时刻表。



清汤挂面没有味道

K31停车的那一刻,广播准时响了起来:前方路段有涵洞塌方,预计要到晚上7点半,列车才能重新通行。

车厢里的人们此时都选择耐心等待。除了零星的抱怨声,人们做着再普通不过的事,玩手机,嗑瓜子,吃水果,托腮发呆。

上车前,杜娟下载了好几集综艺节目,此刻依旧沉浸其中,手机来回切换几个当红男星的脸。和很多在郑州上车的人一样,她没带食物、充电宝,行李里最多的是化妆品。

时间一点点熬了过去,到了预计通行的时刻,广播却沉寂了。一些人第一次失去了耐心,起身找列车员询问,得到的答案都是“不知道”“不确定”“耐心等待”。

天早早黑透,雨水拍打窗户似乎变得更加猛烈。即将抵达终点的K31物资并不充沛,这天的晚餐是清汤挂面,只漂着几根海带。

但此时,人们依旧乐观,有人买了面条直接倒掉,只为那个塑料碗来打热水。餐车也几乎不用排队,许多人选择扛住饥饿。

最先告急的是手机电量。K字头列车硬座车厢不提供插座,人们在列车员房间排起长队。杜娟一站进队伍,前面的人立马转头告诉她规则,每人只能充20分钟。14车厢规定更严,只能充10分钟,后面的人到时间就会催促。餐车里,两个女生自愿守在插座旁边,严格执行着规定,每个人只能充到30%。

滞留第一夜,K31充满着最多的期盼和失望。

先是晚上10点半,一辆货运火车和一辆客运火车相继呼啸而过。火车头灯光一晃而过,燃起了乘客希望。但有人找到列车员,得到了失望的答案,它们和K31行驶路径不同。

又过了几个小时,凌晨一点多,列车突然动了起来。一些车厢为此爆发出了掌声。但二十分钟后,列车再次停了下来。


广播依旧沉寂,没有人告知这次列车移动的原因。后来的公开消息显示,K31停到了前方的穆沟车站,这个四等小站有干部职工10人能提供帮助。

尖椒炒蛋肯定吃不上了。电话那头家里人着急,一直寻问火车的情况,杜娟只好劝他们先睡觉。一些人开始感到不适。15号车厢的女孩李小雨看到母亲双腿肿得厉害,母女二人轮流躺在座位上休息。那时,和其他所有乘客一样,李小雨相信,“整一晚上,路肯定能抢救过来,明天总能发车了。”

窗外的雨没有停,有人在过道上打地铺,伴着雨声睡着了。



K31被困的地方,距离郑州50公里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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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塌了,郑州也回不去了

天再次亮起来的时候,雨似乎更大了,空中斜着飘,被风吹成一团,一块天看起来都是白的。“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雨。”一些乘客发出感慨。

所有人都看到了更危急的情况——K31停在一个山沟,列车北部数米远的垂直山坡,成股的泥浆快速下坠滑落,像一处处小瀑布,积水漫过半个火车轮。坐在餐车的一位旅客看到,一棵接一棵的树苗从山坡摔下来,不断累积,直至冲进铁轨。还有人看到远方一棵大树同样直接倒下。

列车尾端靠近山体,那里的人们更加恐慌。14号车厢,每一次滑坡都有人惊呼。更靠后的16号和17号车厢,黄色的泥水直接拍到了车厢。不止一个人感受到车厢开始倾斜,越到车尾越明显。

没有广播,没有通知,这让人们越来越焦躁。



泥水打在末尾的车厢。讲述者供图

硬座车厢的人们成了最先抗议的人,几乎是睡醒的第一刻,一些人就气冲冲地来到了餐车,要求乘务员解决充电和温饱问题,以及一个“彻底的解决方案”。有人拍打餐车的工作人员室,要求给一个说法,“或者让大厨赶紧做饭”。

充电诉求最快得到了满足,餐车和8号软卧的门打开了,这个车厢包房里有插座,过道还有三个插座。再往前走,2号到7号硬铺车厢,每节都有四个插座,很多人看到床位空着,索性直接搬了过来。

但关于“彻底解决方案”,乘客们得到的答复只是“要听上级调度”。

一个中年妇女和列车员起了争执。她希望尽快撤退疏散,但列车长表示情况一切受控。这个女人几乎是用愤怒语气在提醒,尾端车辆已经倾斜了,“一定要等出事才下车么”。

“这种是未知的恐惧。”17岁的高中生王飞说,她是和同学到武夷山游玩的,选择K31是因为它有最恰当的返程时机,“睡一晚就到家了。”

六岁那个暑假,王飞曾在火车上滞留过三天,那是从九寨沟回洛阳路上。她对此几乎没有记忆了,这天上午母亲提起才想起,当时导游姐姐哭了,直到今天,她才理解这份哭泣后面的害怕。

人们不知道自己要在K31上待多久。差不多同时出发的一趟高铁,尽管晚点一个多小时,早就顺利抵达了洛阳。陈莫一行五个人到郑州看演唱会,返程只有一个人抢到了那趟高铁,剩下四个人分在K31三节不同的车厢,如今她们都被困在了路上。

和很多乘客一样,陈莫开始想起出发时的异常,列车晚了十几分钟出发,这很不常见。甚至早在18日,去郑州的列车也在进站前滞留了一个多小时,“因为树倒了”。

也有人担忧过天气,陈莫在列车上遇到个男生,说自己出门前顺手查看了各个水库水位,没什么问题。事实上,要到他们从郑州上车几个小时后,郑州暴雨由几日前的黄色预警升级为橙色,最后持续变成最高的红色级别。

直到列车被困的第22个小时,20日下午两点半左右,K31的广播才再次响起。广播带来了好消息:“因为要转换车头,车内暂时停电。”

根据这天中午郑州铁路的官方消息,郑州局管内多条线路,当天上午已有15趟直通列车采取折返措施。对K31来说,如果一切顺利,他们也将通过在车尾装配新车头的方式返回郑州。

停电的时刻,昏暗的车厢失去空调加持,空气燥热沉闷起来,但K31迎来最平静的时刻。15号车厢的一个母亲有点犯恶心,但她感到“心情出奇地好。”

可是半个多小时过去了,电恢复了,列车却没有挪动。广播再次没了声音。很多人至今不知道原因。也有人不知道从哪打听到消息,说附近的桥梁坍塌,郑州回不去了。

此时,仅郑州铁路局管辖的列车,至少还有K736、1304次、K178、K1143四趟列车滞留途中。其他铁路局管辖的不少列车同样滞留在河南境内,一些甚至中断了水和电,人们陆续在网上发出求助,而在普遍的困境中,食物成了他们最需要且短缺的物资。



2021年7月21日,河南省洛阳市,受河南省强降雨影响,洛阳龙门站当日暂无列车开行,洛阳龙门站暂时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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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因为饿才想逃出去

K31自带的食物早就耗尽了。7月20日10点第一次供食,主食是米饭,但配菜和前一天面条一样,依旧是泡水的米粉、海带、豆皮,还有酸豆角。

餐车挤满了人群。陈莫幸运地抢到了米饭,但她被困在人群中,只能无奈将饭举过头顶。直到跟在一个阿姨后面,她才脱身回到餐车座位,脚上那双白鞋已经被踩成黑色。这个刚上大一的年轻人不禁佩服长者的人生智慧,“阿姨就一边开路一边说,我们出不来,你们也别想进去。”

米饭迅速卖完,新的食物从车外首次补充了进来,陈莫看到了鸡蛋、洋葱、包菜。这是穆沟站的职工到附近村庄购买来的。

对有着超过900名旅客的K31来说,这些食物仍然显得杯水车薪。秩序开始失控了。

一个30多岁的妇人直接踩上凳子,从齐胸高的吧台跳进去,抢过一份米饭,再跳出来结帐。这更多是为她10岁女儿争夺的。13岁的高个少年罗小勇也沉默着发狠挤到了最前面——原则上老人和孩子优先,但他根本得不到成年人的谦让。罗小勇抢到了三份盒饭,一份留给自己,另外两份给身边的小女孩和老姑爹,那是他在列车上刚认识的朋友。

食物的发放引来了更多的抗议声——一些人抗议这种不合理的抢购,另一些人则抗议总在餐车发放,这让两边的旅客根本得不到食物。

于是,方便面被送到了17车厢售卖。这让杜娟得以花了20分钟和12块钱抱回两桶海鲜泡面。她尝试拦住一个插队的壮硕男士,却依旧被他塞着缝隙挤到了前面。

在餐车,一个女生排了三个小时才买到了第四锅也是最后一锅食物。配菜从三个减到两个再到一个,她拿到手变成挂面和两片西红柿,分量都不够自己排队花的力气,“五口就吃完了”。这还算幸运的,当3号车厢的王飞听到卖饭消息,和朋友拎着塑料袋跑过去,半路就听到吆喝没有了。

最困难的时刻,陌生人间展示了彼此的温情。王飞分享到了隔壁女孩的山楂糕、薯片,还有一个阿姨的粽子。这是她一天的全部进食。在硬座车厢,一位福州上车的乘客原本准备带箱香蕉回去分亲友,担心坏掉干脆在车上卖掉。一块钱一根,但他免费送了一些给孩子。

在这个混乱的为了食物奔波的白日,一些人注意到旅客出现了明显分化。一种人很平静,甚至有些漠然。20日下午开始,手机信号丢失了,很多人倒头就睡。

但另一些人则越发出离愤怒。多个车厢的乘客如鱼群般涌进餐厅抗议,“打开车门,我要下车”。有人说自己的小孩和老人已经“饿得不行了”。

情况越来越糟。食物已经不够了,有人一整天只吃到了半份米饭,有的靠白开水和咸菜熬过了晚上。

这时的郑州主城,同样迎来了最猛烈的暴雨,降水量相当于一个小时倾倒了100多个西湖的蓄水量。城市逐渐步入崩溃境地,下班的人们被困在地铁,高架上,医院失去了电力,医生只能靠按压气囊给患者供氧,地铁五号线内,积水没过被困者的腰。



遭受暴雨袭击的郑州市主城区。

车厢外的人试图联系上他们的亲人和朋友。罗小勇的姐姐一遍遍拨打弟弟电话,都无法接通。13岁的少年放暑假,独自去洛阳找姐姐,身上只有100元现金。母亲整夜没合眼了,有记者帮她打了12306询问救援也没结果。

夜晚,一些乘客的情绪彻底爆发了。多位旅客回忆,大概晚上七八点,陆续有人拿起消防锤砸碎了玻璃。软卧一扇,餐车一扇,还有硬坐车厢的一扇,瞬间成了风洞,新鲜的土腥味儿夹杂着雨水冲进了车厢。几个旅客都看到,有人跳下了车。

“当时真的很饿,我知道他是因为饿才想逃出去。”罗小勇说。他看到旁边车厢一位身材壮硕的叔叔,第一个拿起了破窗器。

动静越闹越大,维修人员很快用木板堵住了窗口,乘务人员也赶来制止大家,列车长拉着第一个破窗的人一直劝阻:“不能下车,外面真的很危险。”罗小勇印象中,乘务人员找来了一些吃的,才把他劝回座位。



餐车车厢一扇玻璃被打碎了。讲述者供图

与此同时,网络上很多人在寻找一个网名叫“明天木干不烦”的乘客,她早上10点发了微博求助,却迟迟没有更新状态。她是到郑州参加明星的签售会,求助时习惯性地私信了这位明星,得到了他的转发。

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这趟列车,深夜,K31被困的消息冲上了热搜,成为河南暴雨中,第一列引起广泛关注的被困火车。

直到凌晨两三点,手机信号得到了全面恢复。被众多网友寻找的女生终于连上网,惊讶地看到自己有一千多条私信。事后她说,经历一天的恐慌后,这些陌生人的善意让她得到了一种新的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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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吧,跳吧!

7月21日凌晨2点46分,车厢里的广播终于响了起来。这次是求助信息——“现在,4号车厢有小孩发高烧,有退烧药的旅客请到4号车厢来。”

这是个1岁4个月的女孩,下午额头就有发烫,到晚上更严重了。随行的母亲和姑妈很着急。比预想中顺利,广播发出后,很快一个中年男人送来了布洛芬颗粒。在母亲怀里,安静的女孩喝药时第一次哭了出来。

陆续还有乘客的身体出现问题。没过一会儿,求助广播再次响起,这次是寻求医疗帮助。10号车厢一位老人出现低血压和高血糖。

此时被困已接近40小时,车厢里的味道越来越难闻。那是吸烟室飘过来的的烟味,混和着脚气味,泡面调料味,和厕所的异味,“那空气简直快要把我憋死了。”15号车厢的李小雨说。到21日凌晨,热水开始少了,为了节约水,小便不能冲水了。

唯一的好消息是,食物重新得到了供应。补给运到了车上,三块钱可以买到一个盼盼小面包和一瓶水,只是有些人不知道。后来又从餐车传来消息,有八宝粥卖了,餐车也有米饭供应了,一个大爷排队时晕倒了。



睡在硬座车厢的女孩。讲述者供图

食物带来的抚慰是短暂的。很多人都在商量着逃亡。不知谁说了一句:“不跑这火车还得在这儿四五天动不了地方。”等到天亮,雨确实很小了,甚至偶尔停了下来。胆大的人们率先付出了行动。

车窗一个接一个被砸开,李小雨粗略估计,有两百多个人排队等待跳窗。2米高的车窗,高个子的男性直接往下跳,在下面扶住女生,一个接一个。

邻座一个38岁的男士,一个31岁的女生决定离开。李小雨跟上他们,“我已经被饿得不行了”。母亲身材有点胖,也站上车窗,给自己打气,喊着“跳吧,跳吧”,就这样离开了惊险的K31。

人们走到了高处,才看到了更广阔的面貌:天空已经露出碧色晴好一角,山坡到处是黄淤泥,树歪斜倒着,像腰椎错位,残枝陷在淤泥里;高坡之下的山谷中,K31像被孩子扔掉的巨型玩具火车,不时有乘客隐约走过,蚂蚁一样。



被困超过40个小时的K31次列车。讲述者供图

这是一支大概有两百人的逃亡队伍,一路沿着铁轨走,前面塌方 ,被抢修队员拦回来了;另一队往附近的穆沟村走,路上的泥大概有十几米高,很软,一踩就进去了。村里停水停电,李小雨一行8人大概徘徊了3、4个小时,以为又要被困在这里时,幸运地遇到了一个大哥,开车带他们到了附近的一个镇上。

大部队陆陆续续走进了村庄。在这里人们感受到了村民的善意,一个村干部组织村民下饺子招待旅客。他们听着村民诉说村干部的不易,有窑洞塌了,他通宵都在扒救人。人们在商店买水,没有信号,没法扫码支付,但村民们大方表示可以之后再付。

7月21日白天,外界得知了K31更多准确的信息。铁路方面已经组织毗邻的上街车站抽调9名人员,克服暴雨积水困难,凌晨5点30分将一批物资送到了车厢。

K31的秩序基本得到了恢复。这是第一次按车厢发放了物资,包括水、泡面和火腿肠,碗面发完,就发袋装面。

杜娟、罗小勇等人还留在车上。中午,他们等来了更鼓舞人心的消息,列车员一遍遍统计旅客目的地,委婉地表示救援车辆要抵达了。与此同时,雨已经停了,一些人则开着私家车来接走了家人,包括那个发高烧的小女孩。



离开K31的人。讲述者供图

下午两点,留在最后的人们下了列车。回洛阳的路上,警车带领着这支公交车队逆行上了高速,原本高速已经封路了,但为他们重新打开了。

率先逃跑的K31旅客也各自离开了。有人拦下了出村的车辆,到了省道,又搭上一辆私家车,最终在巩义市区边上下了车。雨很大,但已经没有什么积水,因为附近塌方,酒店住了很多村民,她们依旧找到了空房间。没有水,但有电和充足的食物,这已经足够让她满意。

K31的旅客重新踏上归途的这个下午,K227列车被困又冲上了热搜。他们的情况后来得到了改善,当天下午的报道说,K227已经获得物资补助,正在等待下一步转移。

当天晚上8点半,罗小勇终于见到了姐姐。他被姐姐领回住处,烤冷面、黄焖鸡米饭、烧仙草珍珠奶茶……新鲜油热的食物气味交织窜进鼻子,罗小勇“活了”过来。杜娟也见到了妈妈,妈妈给她煮了菜和粥,她原本准备休息一礼拜,回到郑州继续找工作,但现在她不知道,那时的郑州会是什么样子了。


(文中人物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