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泳的海星今年31岁,是一位全职爸爸。儿子小乐不到8岁,海星每天都很忙碌,买菜、做饭、接送儿子上下学,“家务根本做不完”。前些天,小乐想要穿裙子上学。海星与妻子商量了一下,同意了。当天晚上,他们带着儿子去商场挑了一条蓝色裙子。小乐第二天穿着裙子去了学校,引起了不小的关注。

海星把儿子穿裙子上学的故事发到了网上,得到了更强烈的反馈,超过2万人给他的文章点赞。有人不赞同,更多人夸奖他和妻子开明宽容,尊重孩子。

海星说,他的理念特别简单,帮助孩子认识自己,让他快乐、自由、不怨恨、不混乱,对世界充满好奇,可以发现截然不同的生活之道。同时不能只为自己而活,要为别人做一些事情。

我们联系了海星,请他回顾了儿子穿裙子上学的前前后后。他也写下了自己对儿童教育的认识,对性教育和性别教育的思考。


“全职爸爸非常非常酷”

我是仰泳的海星,今年31岁,一家三口生活在北京。我希望家里的教育都由我和太太做决定,所以有了孩子之后,我们坚持请阿姨——尽管有时候得冒着月光的风险。我们让父母回老家做自己的事情,他们应该有自己的生活。

5年前,也就是孩子3岁不到的时候,我开始觉得,真正的教育需要开始了,甚至觉得当时已经有些晚了。我原本从事影视行业,收入还不错。3岁前,孩子由阿姨照顾,但在教育方面,阿姨无法做主。


儿子最爱的就是去绘本馆,无穷无尽的书,图为海星和儿子。

在我来看,孩子的教育才是最重要的事。正好赶上太太博士考试,我决定辞职,陪太太考试,并且开始做全职爸爸。辞职对家庭收入有很大影响,原本家里90%的收入都来自我的工作。但家里对我辞职的决定非常支持,我和太太调整了我们家的生活开销,通过降低欲望,达到物质消费上的良性循环。

说是全职爸爸,也只有80%吧,其实是一个自由职业的状态,家里毕竟要有人赚钱。

对全职爸爸的身份,我经历过怀疑,愤怒,忧郁,认可,自信这么几个阶段,也算是蜕变成长了。起初,我觉得不工作嗨翻了,有大把时间,但仅仅过了2天,就发现家务太多了,越做越多,根本做不完,还要买菜做饭,接孩子。


小乐的房间

不得不说全职爸爸这份工作相当辛苦,估计很多妈妈能体会(瞬间妇女之友):没有休息,没有假期,也没有薪资。

最难的就是做饭了。都说看见客人品尝到食物满意的点头,是厨师最幸福的一刻。但我这家庭厨师经常遇到的是老婆孩子边皱眉边微笑……

等到当了一阵子全职爸爸,看到周围朋友们事业发展得好,心里开始有些失衡。觉得自己并不比他们差,他们都开始做那么大的项目了,我在干什么,莫名的怒火就在心底燃烧。有时候没什么事儿就会发火,易爆。

这些事情又不太好和家人说。我知道我会把所有的情绪归结于为了家庭放弃了事业,这会让家人有负罪感。太难了。之后和我太太聊了很多,意识到全职爸爸的真正价值所在,觉得自己可伟大!儿子也展现出让我欣慰的一面,一切都是很值得的。


同学来家里,我们一起读绘本。

现在我觉得全职爸爸非常非常酷!如果有觉得自己适合做全职爸爸的,不要犹豫,去和太太打报告,这是对你家庭很棒的提升。

做了全职爸爸之后,我看了很多儿童教育的书和文章,边看边实践。我看重孩子的生活习惯,性格养成,完整的人格,这是他未来成长的基石。很长一段时间,孩子可能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如果突然有一天他知道了,他将有能力去追求并且无限靠近它,我不希望因为儿时某一个最基础品质(如毅力、耐心)的缺失,让他自己觉得无力。


儿子借了好朋友的服装参加化妆party!超爱蜘蛛侠!

孩子是全人类的未来,如果内心缺少肯定,缺少关爱,长大之后如何能懂得爱身边的人,爱和自己不一样的人,爱整个世界呢?也许分分钟变成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我的教育理念特别简单,帮助孩子认识自己,让他活得快乐、自由、不怨恨、不混乱,对世界充满好奇,可以发现截然不同的生活之道。同时不能只为自己而活,总要为别人做一些事情!


当儿子决定穿裙子上学

前几天放学,儿子对我说:爸爸我想穿裙子。他觉得穿裙子凉快又漂亮。我对儿子说:可我们家没有裙子啊。儿子说:那可以给我买一条吗?我想自己挑。我想了想说,那我们回去问问妈妈的意见吧。

我和太太商量决定,既然他想尝试,没问题。我们晚上带着儿子去了商场,太太挑了几条,儿子觉得丑,要不就是太女孩儿了(小纱裙或者亮片的)。

最后他自己选了一条蓝色的裙子,试了一下,觉得太爽了,自己很好看。我作为一个老父亲,看着自己儿子挑裙子,真是五味杂陈,但是似乎也没有什么理由反对。


挑到了自己满意的裙子。

结账回家的路上,我们和儿子说,你确定要穿着裙子去学校吗?他非常肯定。我们说你可能会面对很多嘲笑和奇怪的眼光哦,儿子表示无所谓。

第二天一早,他就换好了裙子,但我们突然发现一个巨大的问题——今天有体育课。体育课不能穿裙子,正在我和儿子呆滞的一刻,太太机智地让儿子带上裤子,并教会儿子如何在不露出内裤的情况下,裙换裤,裤换裙,儿子觉得简直太酷了,太有意思了。我看了也大呼厉害。

儿子开开心心地去学校了。我和太太对儿子将会面对什么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觉得儿子非常有勇气。

我把儿子送进校门,门口的保安叔叔,先是正常地挥挥手,但突然晃动着脑袋大呼:这……这不对吧。这不对吧!诶?这不对吧!


进校门时被保安叔叔大喊:这不对吧!

我和儿子都微微耸肩微笑。

门口的德育校长看了半天愣住了,旁边的男老师指着说:这……这好像是裙子吧……

我把这件事发了朋友圈,我身边的朋友都觉得很酷,有勇气,眼光不错,支持他。同时大家都很担忧在学校会发生什么,老师会怎么办?其实我也很好奇。

儿子刚进校门10分钟,班主任就给我发了信息,说你儿子咋穿了这么一身,据儿子回来和我们说,进班的一刻,班主任看了好久,说你是小乐吗?儿子:是啊。

我给班主任回了信息,班主任没回我——不,是撤回了信息,然后就不和我说话了。

下午3点半,我去接儿子放学。很多同学都和自己爸妈说,你看!小乐穿了一条裙子,哈哈哈哈。

回到家后,和想象的一样,儿子哭了一场,他说今天一会儿高兴,一会儿难受。

班主任训斥道:穿什么我不管,但不能奇装异服,以后别穿裙子。课间隔壁好几个班的男生女生都过来围观,大家也就是开玩笑,觉得很有意思。有的同学说:你穿裙子就像大树长了尾巴!


穿着裙子准备进学校啦,心情很不错。

当然也有女生觉得穿裙子也没什么,挺正常的,女孩也可以疯玩,可以嘻嘻哈哈地打闹。儿子说他完全不在意同学开玩笑,但有的男生开始掀他裙子,这就让他不舒服。儿子开始反抗,二人打了起来。老师来了,批评了那个男生几句,也就算了。但儿子说,如果男生掀了女生裙子肯定要罚站,被狠狠批评。

征求儿子的同意之后,我联系了掀裙子同学的家长,要求道歉。那个男孩嬉皮笑脸地说他穿裙子。我很严肃地和他说,无论男生还是女生穿裙子,掀裙子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不尊重人的行为,一个叔叔扎辫子,就可以去揪他辫子了吗?当然孩子父母都明事理,道理说明白了,还是好朋友。

儿子说其实一整天过得还行,只是有两个时刻特别伤心。一是体育课,他已经换了裤子,但老师还是把他叫出来,严厉批评了一番,并问:你裙子呢?儿子说老师叽里呱啦说了一通,他不记得了。我想儿子可能没听懂老师说的什么,或者选择性地忘记了。

最让儿子伤心的是下午的道德与法制课,老师用了整整一节课的时间批评儿子穿裙子的行为。

老师说:我在这个学校工作30年了,你们想做些标新立异的事情,我一眼就能看明白……(儿子说,当我听到30年的时候,彻底震惊了,他一直在想,天哪我爸爸才30岁!儿子的关注点真奇怪。)

虽然在课上也和老师争论了几句,但最后,儿子还是相信了老师的话。他觉得老师说的是对的,觉得自己做了一件错误的事情,特别伤心。


“这个世界上固有的观念太多了”

我和太太并没有生气,抱着儿子,我们更多的是感到伤心,都已经2021年了,还如此的不宽容。

我们把自己的手机打开,把朋友圈下叔叔阿姨的留言挨个读给他听,拿给他看。当听到100多个叔叔阿姨都在鼓励、支持他的时候,他开心地吃起了水果。还有人夸奖他的眼光不错,裙子很漂亮。

我们对儿子说:这件事情上每个人的观点都是不一样的,没有谁对谁错,我们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不伤害自己,不打扰别人。


儿子觉得滑雪很酷,感觉在飞!

这个世界上固有的观念太多了,你看都说家里该是妈妈做饭做家务,我们家就是爸爸做饭做家务;很多叔叔都说你爸爸应该要出去挣钱,别天天呆在家里带孩子。他们说的也没有错,但我知道什么对我来说更加重要,这是我的选择,我认为这是正确的。

老师有他们的观点,这不意味着你的观点就是错的。如果穿裙子违反了校规,去学校就不穿,平时周末咱们想穿就穿。无论我们的意见和老师有多不一样,我们都要尊重老师,我们不赞同的是观点而不是人。

我以儿子看了9遍的《无敌破坏王》讲道理,拉尔夫是个坏人,他想做个好人,但游戏里的其他角色都认为坏人就是坏人,怎么可能得到勋章。尽管拉尔夫最后没拿到勋章,但却得到了最珍贵的友情,并且他自己知道自己是个好人。

我们找出了一系列绘本,《糟糕,身上长条纹》、《小怪兽》、《小灰狼》,都是一些鼓励他的绘本,告诉他自己的行为很有勇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值。当你自己和别人不一样的时候,需要面对周围的各种反应,有人支持你,也有人反对你。但最后如何去做,你要听你自己的。


自己搭配的秋裤+中裤,问他感觉怎么样?答:很帅啊!

儿子倒也是没心没肺,极其开朗乐观。他一会儿就开始和我们聊学校其他好玩的事儿,咔咔咔笑得不停。我和太太都很欣慰,我们希望儿子心中充满了阳光和爱,拥有做自己的自信与力量,这就足够了。

儿子睡后,我和太太对视、拥抱,感谢这一天,感谢这一次教育机会,挺难得的。但我还有一些忧愁,儿子只不过是穿了裙子,裙子很容易就脱下来了。但还有很多孩子他们的声音不好听,长得不好看,个子矮小,他们会受到嘲笑,蔑视,甚至是欺凌。这些可是无法脱去的,他们怎么办?



引发争论之后

儿子穿裙子这件事我先发在了自己的朋友圈,没有告诉我爸妈。儿子生活中奇思妙想,稀奇古怪的事情多了,这只是其中一件而已。

当然这件事把我妈气个够呛,可以说非常生气,气急败坏,使我们母子关系紧张!我妈觉得我们把她孙子玩坏了,一点不顾及孩子,是非常过分的行为。我爸爸其实比我妈妈传统,但看我妈炸锅了,他也没说啥,只是表达了不妥。

说来也奇怪,两边的爸妈表现出了完全不一样的态度。孩子爷爷奶奶极度反对,但孩子姥姥姥爷就比较赞同。姥爷是退伍军人,天天看军事频道,他对这件事情的态度出乎我的意料,他觉得:男孩穿什么都是男孩,别扭扭捏捏就行。他姥姥也是很惊喜地说:这太有意思了,挺好看的!

前前后后和我爸妈争论了3、4天。我妈越来越激动,她觉得那些支持我们的人都是虚伪的,别有用心的,批评我们的才是为我们好。我和我妈说:大家只是观点不一样,难道说他姥姥姥爷就不爱他们外孙吗?他们是不反对穿裙子的,你们可是世界上最爱他的4个人了。我妈突然也反应过来:确实是,这个不用怀疑,好像就是想法不一样。

这件事儿就算在家里翻篇了。此时我和我太太倍感幸运,我的孩子是我自己可以做主教育的,父母“鞭长莫及”,爽!


孩子日常就是热了就脱,冷了就穿,但总是调调拉拉……

这两天在家复盘整个事儿,其实在决定让儿子穿裙子去学校之前,我和太太就有所预判,觉得这件事情我们能够把控。儿子希望尝试,希望自己能得到关注,那我们就让他去尝试,去感受被关注的感觉。

可能感觉特别好,也可能没啥意思;可能会被嘲笑,也可能会被支持,让他自己去感受就好。以我们对儿子的了解,他是一个不在乎别人眼光,大大咧咧,只听好话的人。

把事情经过发到网上之后,我预感会引起讨论,但没想到这么大规模。这是个好事儿,除了一些阴谋论以外,所有人都有自己的观点,不同角度,不同层面的讨论,不是一言堂了,这简直太棒了啊。

至于网友的回复,当超过300的时候我就看不过来了。大家讨论得太激烈,全职爸爸超级忙,要接孩子,做饭,陪孩子练琴等等。有很多朋友能理解我们的做法,当然也有不认同的,都很正常。非常感谢很多网友给我们的支持,非常温暖。

起初我们并没有太多考虑性别标签问题,考虑的只不过是社会宽容度的问题。当天晚上儿子就翻篇了。他不会再穿裙子去学校了,老师说不许穿,那么学校有规定,咱们就不穿了。但周末我们还没起床,儿子穿着裙子下楼买早点,和同学聊天,还去滑滑板。回家来觉得裙子不方便,又换成了短裤。这期间我没说一句关于裙子的话,就和他穿了袜子一样,这件事儿也就过去了。


同学来家里,儿子给他们讲故事。

儿童教育中当然包括性教育。性教育覆盖面太广大了,不能不提,而且需要尽早提,尽早教育。如果恰巧孩子提出来了,那这一刻正是你教育的最佳时机,就像这次儿子想要穿裙子,是无比恰当的时机,我不用单独再找机会和他聊性别特征,性别标签的问题。

当然聊这些问题的时候,需要比较严肃。我们家长现在的态度,决定了他未来对待此事的态度,影响着他如何对待自己的性问题,如何对待异性。这需要和我太太打配合(此处为战友鼓掌),分别从不同性别视角去教育。

性教育问题在两辈人中争议比较大。之前我们家买了几本绘本:《小威向前冲》、《小鸡鸡的故事》、《乳房的故事》,我爸妈看到的时候,那表情就和看到我脸上有苍蝇一样。

中国发展太快了,快到一代人发展了别的国家几代人做的事情,所以性教育这事儿对我父母那一代的冲击是DuangDuang的,包括这一次的他们孙子穿裙子事件。

长辈们经常会和我们说:“这些事情还是要少提,转移过去就行了,未来他自己会知道。”我相信很多年轻开放的父母都会遇到这样的问题。我就很纳闷,怎么可能孩子自己会知道?我就是这么被教育出来的,我不知道的太多了。一定要去找“硬盘上的日本”吗?还是等着网站上突然跳出一个拿着广告牌的兔女郎?

不过整个网络世界的事情,儿子一概不知。对于这些信息,他还没有辨别能力,也没必要接受超出他的年龄认知的繁杂信息。我和我太太说,说不定儿子未来某一天想当明星、网红,我就翻出这篇帖子,说不定也是一件挺有意思的事情。

事后想起了《父与子》中的一则漫画,一笑而过。


《父与子》中的一则漫画。

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啊,我也更加坚定,要像儿子一样充满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