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国庞大的流动人口产生了备受政府、社会、学者关注的“留守儿童”现象。由于家庭经济的约束、在城市就学的障碍和户籍制度的壁垒,在城镇化早期阶段,大多数父母进城务工时将他们的孩子留在家中,让其他家庭成员帮忙照顾,从而导致了规模巨大的“留守儿童”这一特殊群体的出现。


一方面,我国农村留守儿童的产生是城镇化进程中大量农村劳动力转移到城市的结果。根据六普和七普计算,2010~2020年间我国流动人口增加了1.54亿人,人口迁移流动和城镇化加速发展,意味着更多的家庭成为流动家庭,更多的儿童成为受人口流动影响的儿童。


另一方面,近年来的政策组合为流动家庭携子女一起流动创造了有利条件。国务院2016年印发的《关于加强农村留守儿童关爱保护工作的意见》中提到“逐步减少儿童留守现象”,党的十九大报告强调要着力“破除妨碍劳动力、人才社会性流动的体制机制弊端”,这一基本方向在党的二十大报告中再次被强调。


在市场机制引导的增长推力和政策调节的下降拉力共同作用下,我们需要对我国农村留守儿童近年来的发展状况进行重新审视。梳理农村留守儿童的最新状况和变动趋势,了解其生存发展面临的重要问题,这不仅关系着留守儿童群体和流动人口家庭的福祉,也关系着我国以人为核心的高质量城镇化目标的推进。


在此背景下,吕利丹等在《人口研究》2024年第1期发表的论文《中国农村留守儿童的最新状况和变动趋势:2010~2020》重点分析了2010年以来中国农村留守儿童的基本发展状况。接下来,严八将基于上述论文和联合国儿童基金会Unicef官网发布的《2020年中国儿童人口状况:事实与数据》相关资料,就我国农村留守儿童的规模、结构、居住安排等重要人口特征及其教育状况展开介绍和讨论。


我国有多少农村留守儿童?


在我国,父母至少一方外出流动半年以上的0~17周岁儿童规模为6693万人,占全国儿童人口的比例为22.5%,意味着中国每4个儿童中就有接近1个儿童为留守儿童。其中,农村地区留守儿童规模为4177万人,占农村儿童人口的比例为37.9%,意味着每3个农村儿童中就有超过1个留守儿童(见图1)


图1  2000年、2010年和2020年我国留守儿童和流动儿童规模及构成

数据来源:国家统计局、联合国儿童基金会、联合国人口基金,《2020年中国儿童人口状况:事实与数据》,2023年。


以上数据为我们把握农村留守儿童信息提供了依据,但要全面认识留守儿童的基本规模及变动趋势需要把握几点:


一是农村留守儿童规模仍然巨大,且保持持续增长的态势不变。在过去二十年间,留守儿童规模从2000年的3009万人增加至6693万人,增幅为122.4%;农村留守儿童从2699万人增加至4177万人,增幅为54.8%。在人口迁移流动日益频繁和城镇化加速的背景下,农村留守儿童群体持续增长的态势并未改变。


二是城乡留守儿童的构成模式正在发生变化。农村留守儿童虽保持增长但增速放缓,而城镇留守儿童规模增长迅猛,从2000年的仅310万人增长至2020年的2516万人,翻了超过三番。城镇留守儿童的规模和占比攀升,但目前相关的制度和研究相对匮乏,对城镇留守儿童的各项基础信息把握仍不全面,由此城镇留守儿童的状况仍需进一步关注和考察。


三是流动儿童和留守儿童的增长并不同步。留守儿童和流动儿童是受人口流动影响的两个典型群体。过去十年间流动儿童增速远高于留守儿童,2020年流动儿童规模(7109万人)首次超过留守儿童(6693万人)。这说明我国从根源上减少留守儿童的政策取得一定成效,但这种变动趋势是否由留守儿童向流动儿童的直接转换产生还有待于深入探究。


何以为貌:农村留守儿童的群体特征


这4177万农村留守儿童到底是一群什么样的孩子?他们具有什么样的群体特征?研究发现,不同年龄段和不同性别的儿童都有可能被留守,但他们留守的可能性并不相同。


从年龄结构来看,越低龄的农村儿童成为留守儿童的可能性越高。图2为我国农村留守儿童的人口金字塔,其中0~2岁农村留守儿童占全部农村留守儿童的17.1%,对应规模为713万人。同时,0~2岁留守儿童占同年龄段农村儿童的46.6%,明显高于其他各年龄段留守儿童占农村儿童比例。


图2  2010年和2020年农村留守儿童年龄性别结构

数据来源:吕利丹等,《中国农村留守儿童的最新状况和变动趋势:2010~2020》,发表于《人口研究》2024年第1期。


从性别结构来看,男童和女童的留守可能性总体接近,但个别年龄存在差异。2020年农村留守儿童性别比(113.0)略低于全部农村儿童性别比(114.3),2020年无论是男童还是女童,各年龄农村儿童中留守儿童的比例都远高于2010年(见图3)。2020年男童和女童中留守的比例整体来看性别差异并不明显,但在个别年龄中仍有体现,如15~17岁农村女童的留守比例高于男童,可能与更多农村男童独自外出流动有关。


图3  2010年和2020年不同年龄农村男童和女童中留守的比例

数据来源:吕利丹等,《中国农村留守儿童的最新状况和变动趋势:2010~2020》,发表于《人口研究》2024年第1期。


身居何处:农村留守儿童的地区分布


2020年,我国农村留守儿童高度集中在河南、四川、广西、湖南等劳务输出大省。河南农村留守儿童比例占全国农村留守儿童比例最高,为14.6%,稳居全国第一,对应的规模超过600万人。其次,四川、广西、湖南、广东等省的农村留守儿童规模占全国的比例也较高,分别为8.5%、7.6%、7.1%和6.7%,5个省份合计在全国农村留守儿童总量中所占比例达到44.5%。此外,安徽、贵州和江西等省份的农村留守儿童规模也不容忽视,超过200万人。


图4   2020年分省农村留守儿童规模

数据来源:国家统计局、联合国儿童基金会、联合国人口基金,《2020年中国儿童人口状况:事实与数据》,2023年。


分离之殇:农村留守儿童的居住安排


七普数据表明,2020年,农村留守儿童中父母双方均外出的比例接近一半。当父母双方均外出时,祖父母仍然是留守儿童尤其是低龄留守儿童的主要照料者。27.1%的农村留守儿童在父母双方外出后与祖父母一起生活,18.5%与其他成年人、其他未成年人或单独居住。父母与儿童的居住分离是留守儿童面临的最突出挑战,由此带来的家庭照料和家庭教育缺失对儿童成长和发展带来系列消极影响。


近10年来,女性更多地参与劳动力市场,造成农村留守儿童父母外出的基本模式发生变化,更多儿童成长过程缺少母亲的陪伴。2010至2020年,母亲外出的农村留守儿童比例从2010年的65.8%提升至 2020年的70.2%,尤其是仅母亲一方外出的农村留守儿童占比大幅度提升,从16.1%上升至24.6%。


伴随母亲外出趋势加强,低龄农村儿童的留守问题亟需关注。2020年,我国农村留守儿童中0~5岁占比达35.8%,其中母亲外出者占到70.6%,对应规模达到1055万人。母亲陪伴缺失会对儿童的健康、认知和非认知发展带来不可逆转的负面效应,不利于儿童阶段人力资本的积累,影响儿童人口的高质量发展。


图5  2020年农村留守儿童的家庭居住状况

数据来源:吕利丹等,《中国农村留守儿童的最新状况和变动趋势:2010~2020》,发表于《人口研究》2024年第1期。


教育之困:农村留守儿童的教育发展


父母外出务工对农村留守儿童教育的影响一直是备受关注的议题。研究发现,与农村非留守儿童相比,农村留守儿童的受教育机会与农村儿童整体相比不再有明显优势,且面临更严重的超龄就学问题。


从3~5岁农村留守儿童的入园(入学)状况来看,80.7%正在接受学前教育,另有4.6%已经提前就读小学,剩余14.7%未上过学。分年龄看,高达30.3%的3岁农村留守儿童还没有接受学前教育。农村留守儿童接受学前教育的比例略高于全部农村儿童,然而整个农村地区学前教育儿童的入园入学问题值得重视。


从6~17岁农村留守儿童在校情况来看,2010年以来我国农村留守儿童的在校比例已经处于较高水平,且2020年农村留守儿童与全部农村儿童之间整体上不再有教育机会方面的差异。


图6  2010年和2020年6~17岁农村留守儿童和农村儿童的在校情况

数据来源:吕利丹等,《中国农村留守儿童的最新状况和变动趋势:2010~2020》,发表于《人口研究》2024年第1期。


然而,农村留守儿童的教育仍然面临一些挑战:


一是当前我国仍有一定规模的适龄农村留守儿童未在校接受或未按规定接受义务教育。2020年,6~17岁农村留守儿童中不在校人口规模为242万人(占比9.0%),其中15~17岁不在校的农村留守儿童为49万人。与此同时,未按规定接受义务教育的比例为6.2%,推算规模为165万人,如果扣除98万6岁不在校儿童,7~17岁农村留守儿童中有67万人未按规定接受义务教育(占2.8%)


二是农村留守儿童的超学龄在校情况仍然普遍。2020年我国农村留守儿童中仍有13.4%的13岁初中学龄在校生超龄就读小学,5.6%的14岁初中学龄在校生超龄就读小学,32.3%的16岁高中学龄在校生超龄就读初中,14.2%的17岁高中学龄在校生超龄就读初中。农村留守儿童超龄就读小学的情况与农村儿童接近,但超龄就读初中的情况比农村儿童更为普遍。


图7  2020年12~17岁农村留守儿童和农村儿童中超学龄者占同龄人的比例

数据来源:吕利丹等,《中国农村留守儿童的最新状况和变动趋势:2010~2020》,发表于《人口研究》2024年第1期。


总结和讨论


构建农村留守儿童关爱体系是一项长期性、系统性、战略性的工程,既关系到流动家庭的美好生活,也影响到未来人力资源供给和国计民生。总体来看,2020年我国农村留守儿童人口结构、居住安排、教育现状等方面延续了2010年的一些基本特征和模式,另一方面由于受到整体人口结构、家庭转变和教育发展等结构性因素影响而体现出新的发展态势,我国农村留守儿童及其家庭始终面临诸多困境。


当前应该继续大力关注农村留守儿童问题,从源头上减少留守儿童现象,顺应人口迁移流动家庭化的趋势,满足流动家庭团聚的迫切需求,为流动人口携带未成年子女一起进城创造更有利的条件。


参考文献

[1] 国家统计局、联合国儿童基金会、联合国人口基金,《2020年中国儿童人口状况:事实与数据》,2023年。网址:https://www.unicef.cn/reports/population-status-children-china-2020-census

[2] 吕利丹、梅自颖、李睿、李姝、阎芳、王旭、段成荣,中国农村留守儿童的最新状况和变动趋势:2010~2020[J].人口研究, 2024, 48(01).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严肃的人口学八卦 (ID:renkou8gua),作者:梅自颖(中国人民大学社会与人口学院博士生),编辑:唐语新(中国人民大学社会与人口学院本科生),责编:吕利丹(中国人民大学人口与发展研究中心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