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结婚是为了幸福,那么离婚也是。


据《中国婚姻家庭报告2023》数据显示,我国离婚率从2000年的0.96‰上升到2020年的3.1‰,但2021年由于开始实施离婚冷静期,离婚率下降到2.0‰。


随着世界剧烈的变化,婚姻这向来被人视为“共同抵御风险”的组织,其遮风挡雨的功能在渐渐失效。


不可否认的是,婚姻正从必需品,降级为消耗品。


而在离婚数据中,有一类人群初次进入人们的视野。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数据显示,60岁及以上老人的总体离婚率为1.32%,其中女性主动离婚占比1.14%。


退休后离婚,成了很多中老年女性挣脱过往的方式。


出生于上世纪60年代的女性们,受时代背景的影响,在婚姻中有着相似的经历。经家人或朋友介绍,未与丈夫有太多交往便匆促地迈入婚姻,生子后一心扑在家里,事业、社交都需要为家庭和满让步,人到中年担起看照老人的责任,还要费心操持子女的终身大事。


她们很少在为自己谋得什么,尊重与爱都建立在“家人好,我也好”的基础上。以至于,当送走夫妻双方的四位老人,子女独立生活后,她们才能在年近花甲时,重新审视幸福的意义。而那笔或许不算丰厚的退休金,便是她们的底气。


按时间来算,在60岁离婚的女性,平均也在婚姻中度过了30年,比很多年轻人的一生都要长。


而直到与丈夫镜破钗分之后,很多人才浅尝自由的滋味。


一、“退休后,我想离婚了”


今年58岁的陈静第一次知道,结婚照这玩意那么难销毁。


从相框里把结婚照拆下来就费了好大劲,原木的相框卡得又硬又死,陈静从厨房找来锤子,狠砸了几下,相框一边才出现裂纹,又顺着开裂的方向猛地一掰,相框瞬间七零八碎。


可陈静没想到,照片更难处理,撕是撕不开的,她用剪子剪成4块,后觉得不解气,随机剪成无数小碎片。本想将碎片放在搪瓷盆里点火烧成灰,怎料火苗总是灭,她又将碎片倒进厕所想冲走,但大部分碎片仍堆积在下水口,还把厕所弄堵了。已无其他办法,她用手将碎片掏出来,扔进了垃圾桶。


原本她并不想这么做,怕扔垃圾时旁人看见,她总以为,这么大岁数,离婚到底不体面,越少人知道越好。


陈静在民政局,发现很多中年人来离婚/受访者供图


陈静与老李结婚整30年,也是他人眼中的珍珠婚,虽不坚韧,却也圆润,怎么就走到离婚这一步了?


离婚事大,下定决心也绝非一朝一夕。除了日常堆积的不满外,真正让陈静决意离婚的是一件小事:老李退休后,退休金一分钱都没有给她。


陈静生活在东北某小城,按当地的生活习惯和周遭人的经历来说,丈夫退休后,每月的退休金都会给妻子保管,即使不全部上交,也会拿出大部分贴补家用。


而陈静与老李生活30年,生活开销全由她支出,这点她倒不在意。两人工资差不多,老李在体制内有稳定的工作,她在外打闲散零工,每月都是3000多元,日常家用倒也充裕。


几年前,陈静退休,因为只交了最低的15年养老保险,每个月只有2000元退休金,负担生活一下变得紧巴,但老李从未过问一句。


今年,老李退休,退休金开到6000多,却像个铁公鸡一般,一毛不拔。陈静问他为什么,老李说有用,她追问有什么用,对方沉默不语,陈静心里委屈极了。


30年的辛酸苦楚一股脑儿地涌上心头,以往她还相信,当夫妻之间的爱意消逝,尊重和体贴总该存在。事实证明,她的付出从未被对方看在眼里。


“没意思,这样生活没意思,离了吧。”这是陈静在初冬的早晨,对准备出门的老李说的话。


63岁的韩芹,去年也离婚了。


长达35年的婚姻中,韩芹认为双方都没有错,错的是落后的时代,错的是包办婚姻,以至于当两人醒悟出,这辈子性格都无法合拍时,孩子已经上高中了。


为了能让孩子安心准备高考,当时韩芹和丈夫老张约定,等孩子考上大学后再离。孩子考上了南方某一本大学,搬去了广州,离婚的事刚提上日程,又因为老张晋升要背调而搁置。


韩芹就在这段不幸福的婚姻里熬着。等熬过了老张晋升,儿子又在大学谈了女朋友,不愿儿子被扣上“离异家庭”的帽子,她又没能离成。儿子与初恋女友结了婚,在广州安了家,韩芹才敢三提离婚,怎料,疫情来了,家里的四位老人相继病重,母亲与老张的父亲几乎是同时离世的,为了处理两位老人的后事,她忙得晕头转向。


接下来的两年里,韩芹的父亲也因过度思念母亲,加上肺炎并发症而离开。


去年过年,老张的母亲在市场买年货时,从10阶台阶上摔了下来,腿部骨折,肋骨刺穿了内脏,医生抢救3天无果。大年初七,老张的母亲去世。


在极短的几年里,集中送走了双方的4位老人,对韩芹的冲击很大。值得她爱的人与物都在渐渐消失,那些她曾扛在肩上的责任正在被一点点卸下,她得以重新审视生命与自由的意义。


正式向老张提出离婚之前,韩芹先打电话问了儿子:“妈妈想离婚,你怎么看?”


儿子显然一时间无法接受,插科打诨地挂了电话。韩芹有点伤心,她以为儿子不理解她离婚的苦衷。


两个月后,韩芹拿到了离婚证,这场漫长的不幸婚姻中,她终于熬出头了。


二、“不幸”的妻子


陈静有时也在想,为什么总觉得自己不幸福?错在谁?为什么非要到了退休后,才敢提离婚,这个本该随时都享有的权利?


与老李的婚姻,陈静首先想到的形容词,是草率。当年陈静已有男友,两人很相爱,但就在陈静决定带男友见父母那天,男友睡过了头,干脆没来。察觉到自己并不受重视,陈静选择了分手。


之后经家人介绍认识老李,短暂相处了几个月两人便决定结婚,陈静坦白,仓促结婚或许有赌气的成分在,她对老李的了解并不多,主要是想让前男友追悔。


而对于老李的其他细节,都是在婚后生活里慢慢摸索出来的。比如他爱酒,闲了就要喝上两口,喝多了倒头便睡,不做家务也不管孩子;比如他没什么上进心,甘愿在体制内做一辈子小职员,拿死工资;比如他爱攀朋友,永远对他人热情,对妻女冷漠。


女儿上初中时,老李生了一场怪病,会不受控地猛流鼻血,医生也没查出病因,只怀疑与脑子有关,建议在家休息。老李办了停薪留职,这一歇,就是整整两年。


那是陈静人生中最艰难的两年,女儿要上学、补课,老李要看病、买药,她本就没什么积蓄,办了近10张信用卡,左手倒右手,硬生生挺了过来。


直到女儿上大学前,陈静的信用卡账单才还清,她抽出一天,统一去各大银行办理了销户。


陈静某次与老李在外吃饭/受访者供图


生活的苦难捱过去就好,令陈静伤心是,自己似乎从未得到过丈夫的疼惜。


去年,老李背部起了一个鸡蛋大的包块,又黑又硬,不信西医“割以永治”,执意要去中医院“拔除治疗”。药膏一次只能开3天的量,之后需要重新挂号开药,而中医院的号极其难挂,6点放号,陈静5点半就要去医院门口等着,寒风凛厉,她要戴两层帽子。


而等到陈静生病,躺在床上高烧不退时,老李在外面喝酒喝得正欢,陈静想让他带点吃的回家,对方语气十分不耐烦。当天老李醉醺醺地回家,吃的没带回来,还指使陈静给他下碗方便面。


还有一次,陈静在家庭聚会上与老李的姐姐发生口角,错在对方,但老李还是不由分说把陈静骂了一顿,甚至推搡了她的胳膊一下,理由是:那是姐姐,是长辈,错也得忍着。


在婚姻中,颐指气使的丈夫背后,注定会有一位忍气吞声的妻子。她们沉默的原因,无非是不想已颤颤巍巍的家庭,因为自己,而再度支离破碎。


与陈静的容忍不同,韩芹性格张扬,恩怨分明,跟老张吵架时,有好几次她觉得骂得不爽,独自跑到院子里,非要喊到左邻右舍都听得清楚才算作罢。


而在高校做老师的老张,也是嘴上不饶人的主。一点小事,两人都能大吵特吵。刚结婚时,两人因为炒菜咸了一点,吵得把装热水的瓷壶摔得粉碎。韩芹怀孕,肚子挺得老大,想在深夜吃碗面,把熟睡的老张晃醒,两人吵得最后女方要离家出走。


当夫妻双方的性格水火不容,且没有一方愿意做出任何忍让,婚姻关系的终止,似乎已是必然。


吵得最激烈的一次,韩芹不小心弄坏了老张心爱的摆件,年近60,老张动手了。他抓着韩芹的头往桌子上猛地一磕,额头瞬间起了大包。随后老张便出门了,独留韩芹在家里哭得撕心裂肺。


“但为了孩子,日子还得过。”那时儿子正处于谈婚论嫁的关键阶段,韩芹怕给他添堵,第一次选择了沉默。


不过也是那时起,一种别样的情绪在她的胸口荡漾开来,后来她才知道,年轻人将之称为“觉醒”。


三、离婚只是开始


据《2020年度国家老龄事业发展公报》显示,以北京为例,离婚纠纷有近50%是由60岁以上老人提出诉讼请求,中老年群体日益成为离婚高发人群。


很多安分守己一辈子的女性,第一次请律师,是因为离婚。


离婚前,韩芹做了一辈子家庭主妇,没有收入来源,离婚后的生存问题比较棘手。与律师几轮沟通后,她与老张达成了初步的共识,房产归老张,由老张一次性支付韩芹8万元,外加每个月2500元的抚养费。


韩芹的结婚照/受访者供图


这8万韩芹打算留给儿子,2500元的抚养费若是勒紧裤腰带也能生活。


不过韩芹有更远大的理想,从未离开过省会城市的她,想独自出趟远门。最好是新疆、西藏,这类神秘莫测,能体验不同风土人情的城市。


为了攒钱,韩芹在某写字楼做保洁,每个月2000块,工作是自己找的。她本来想去麦当劳做后厨,出生于1961年的韩芹,在尝过一次麦辣鸡腿堡之后便爱上了快餐,但应聘时餐厅说只招55岁以下的,年龄没通过。


离婚后,韩芹租了一个一居室,房租1300元,最近正在思考要不要养只猫。她从小爱猫,小时候搂着猫睡,为了怕猫被压到,睡到半夜摔下床,把眼角磕破了,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伤疤。但老张不喜欢动物,嫌脏,嫌吵,扬言:你拿回来我就掐死。她也就没再争取过。


虽然现在没有稳定的住所,花费每一笔钱都要斟酌,但她非常快乐。这份快乐是再不用操心他人生活,只顾自己温饱,很朴实的满足。


58岁的陈静,也第一次迈进了律师事务所,她所在的城市有律所一条街,她也没挑,径直走进了第一家,花了100块钱,找了一位女律师,两人谈话半小时。


第一次的离婚协议被老李驳回了,陈静想让他净身出户,老李不同意。但两人还是去民政局办了手续,打算在1个月的离婚冷静期内,把离婚协议敲定。


出了民政局,两人久违地一起坐下来,在一个羊汤馆子吃了顿饭。老李记得陈静的喜好,知道她爱吃羊肉,所以特意选了羊汤馆子,又晓得她不吃香菜,还特意叮嘱了服务员。


事后,陈静跟女儿说:“若是这样的温情时刻再多一些,谁会想走到离婚这一步呢?”


离婚这事,对陈静和韩芹的儿女也造成了一定影响。


韩芹的儿子听说母亲在写字楼做保洁,心里过意不去,执意要她来广州跟他一起生活。


韩芹拒绝了,她知道儿子在外打拼的不易,奋斗多年,小两口也只在广州买得起一个小两居,每个月还要还房贷。现在儿子还没有小孩,她住过去难免会让女方感觉不适,闹得自己也不安生。


儿子劝不动她,但也不想放弃,每次打电话来总要说上两句,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而陈静将离婚的事告诉女儿时,她压根儿没当真,类似的话陈静20多年里说过很多次,没有一次真正行动过。直到离婚协议书出现,女儿才后知后觉,紧赶慢赶从外地回来。


女儿开始给陈静和老李做思想工作,可陈静离意坚决,任女儿如何劝,也只会哭着说,过不下去了。最后变为女儿抱着她,两个人一起哭。


春节前11天,将是陈静与老李领离婚证的日子。


陈静说,今年过年不想见到老李,既然已经离婚,就没有再一起过年的道理。


而大年三十,两人也早已有了打算,陈静回娘家,老李独自留在家。现在全世界最难的人是他们的女儿。


到底是陪伤害母亲很深,但十分孤单的父亲过年,还是陪刚经历离婚,心里还很脆弱敏感的母亲过年,似乎成了一个无解的难题。


文中韩芹、陈静为化名。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十点人物志(ID:sdrenwu),采访、撰文:杜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