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之期已到,恭迎川皇归位?是否可能?又会造成什么?隔了许久许久,再聊聊美国大选的事情。

距离今年的美国总统选举还有九个多月,但近期的消息已经足够可以震撼世界了,因为目前看,四年前因为一系列选前意外下台的前总统特朗普,很有可能会在今年的总统大选后重登总统宝座。

作出这一判断的基准,首先是正在进行中的美国共和党党内选举。

美国的政治体制,总统候选人首先会在共和、民主两党内先角逐党内初选,两党各自选出一个人来代表本党参选。

而考虑到现任总统一般会获得所在党的支持,在本党内部胜出。所以今年的拜登在这个阶段可以“躺赢”,唯一的悬念就是川普那边会不会赢得初选。

不同于俄罗斯曾经搞的“二人转”。已经卸任下台的总统靠重新竞选再来一次,在美国是一件难上加难的事情。

历史上,只有百余年前的克利夫兰总统在就任四年被赶下台后,间隔了四年再次当选,击败当年击败他的对手哈里森,让后者乖乖的把四年前给他的白宫钥匙再重新交还给自己,算是报了一箭之仇。



但剩下的挑战者就是一地尸首了。

最典型的例子,比如西奥多·罗斯福,在任八年本来做的也挺好,是能入选美国总统名人堂的人物,还成功把总统宝座传给了本党副手。可是四年后老罗斯福总统想重新出山,居然在本党内部竞选时就折戟沉沙了。



阻止下台美国总统“王者归来”的原因很多,其中很重要的一点,是任何一个政客在美国那种体制下竞选时都要作出许多许诺,而上台后他又无法完全实现,所以支持者会对其失去新鲜感。其下台之后,除非继任总统干的实在太差,否则一般不会再有政党会主推他。

而美国的政治体制又是一个高度法治化并且讲求三权分立的系统,谁来当这个总统一般不会有那么大的区别,这就难怪一般的美国总统无论干了八年还是四年下台,都不会再有“第二春”的机会了——民众和所在政党不会给他,大多数人自己也选择了急流勇退。

但特朗普,显然是个“二般人物”。



目前共和党境内的党内初选状态,就证明了这一点——本来,特朗普宣布参选时,共和党同期有包括其任内副总统彭斯在内十余名对手和他一起角逐,可是有九个人在初选还没开始时就已经宣布退出,初选开始后不到两个月,又有三人宣布退出。

于是打到现在,共和党内的初选,就剩下了特朗普和他曾经任命的联合国大使黑莉的对台戏。



但目前看,特朗普对这位有志成为美国首位女总统的黑莉的优势几乎是碾压的。已经开票的爱荷华和新罕布什尔两个州,特朗普都以较大差距成功拿下。

请注意,在美国历史上,还从来没有出现过有一个候选人在头两场党内初选胜出后,最终没有进入总统大选的决赛。

所以目前我们已经几乎可以断言:除非出现特朗普或拜登突然身体出问题,或者犯事儿被捕这样的突发事件,今年的美国大选,将是四年前大选的翻版,又是拜登与特朗普这俩老同志的“巅峰对决”,只不过“攻守之势异也”。守擂的换成了拜登。



那么拜特两人的胜率又几何呢?

路透社联合美国民间调查机构索普日前公布的一份最新调查结果显示,目前美国民众对特朗普的支持率有40%,而拜登只有34%。

考虑到眼下执政的是拜登,多做多错,在距离大选还有十个月的时候,他倒差特朗普6%已经是相当惊人的差距了。

是什么导致了特朗普一反美国大选之前的“潜规则”,如此气势如虹呢?

首先,就美国共和党内而言,这次选举中我们已经可以非常鲜明的看到——共和党正在日渐颓去里根时代所奠定的“保守主义”或“新自由主义”政党的光彩,渐变为一个以特朗普或者至少他的主张和个人魅力为核心的克里斯玛型政党。

这一点与八年前特朗普刚刚参选时是非常不一样的。彼时特朗普作为“政治素人”羽翼未丰、道路不熟,于是不得不主动选择了与共和党的合作,做了一个自带粉丝、半路出家的伪共和党人。其实特朗普个人的执政理念,与共和党建制派在诸多方面是格格不入的,这在其执政四年中体现淋漓尽致。

四年后特朗普下台,当时很多人都认为,在经历占领国会山这样的事件后,共和党将自此抛弃特朗普,他的热潮也会随之消退。但又经历了四年后,人们惊奇的发现,共和党现在已经放弃不了特朗普了,反而是特朗普凭借着他的铁杆支持者们“夺舍”了共和党的基准盘。让这个党派发生了惊人而剧烈的嬗变。

不得不说,最近这些年,美国自由保守主义力量在经济趋势和白左思潮的持续冲击下已经掉落到了其建国以来的力量最低点。就像《右派国家》一书所预言的那样,自由保守主义在美国的独存也许只是个偶然,而如今,偶然结束了。

而在政治光谱当中,一种力量如果消失,就一定会产生另一种相近但不同的声音取而代之,以占据它的政治生态位。

经过自二战结束以来近80年的隐忍,基督教福音派和美国南方、以及“铁锈带”底层民众,现如今已经替代美国保守主义精英,成为美国政治光谱中右翼的代表,与保守主义者不同,这个“新右翼”展现出的是对美国现有政治规则彻底失望与焦躁不耐。而特朗普抓准了这个时机,成功成为了这个“崛起新势力”的代表甚至组织核心。



多说一句,美国目前的这种趋势,非常类似于罗马共和国末期,对共和体制失望的民众让凯撒这样的强力人物恰逢其会,来瓦解旧共和制。

这就是为什么西塞罗、布鲁图等试图保卫旧共和体制的人即便能刺杀凯撒,也无法阻止屋大维的崛起。

因为历史大势走到那一步,已经不可违背。解决个体并没有作用。

眼下,特朗普似乎在精准的复刻这个历史剧,区别仅仅在于,由于四年前他只是下台而不是遇刺,所以现在有机会自己扮演复仇的屋大维。



于是,特朗普的“王者归来”,看似不合情理,但实则顺理成章。一切美国既往的政治传统,在这种趋势面前,都变得不足为训。

从另一个角度来讲,拜登和民主党,没有成功利用好这四年的机会窗口来弥合日渐撕裂的美国政治矛盾。间接助攻了特朗普的反击。

拜登这个人,我在之前的文章中曾经分析过。他是一个被美国政治潜规则规训了一辈子的老政客,但他的致命问题就是被“规训”的太厉害了。

所有的事情,拜登都只会按照美国既有政治流程和传统按部就班的去行事,这样一个总统在承平岁月中也许还不错,但对当下的美国乃至世界来说,是不合时宜的。

以还在进行的俄乌战争为例,拜登政府即没有在开战前采取果断的措施,阻止这场战争的爆发,在开战后对乌克兰的支持上又体现的犹疑而举棋不定,错过了在俄军最初计划破灭后促成战局扭转的机会。当然拜登的这些选择,延续的都是美国越战以来的战争决策规则,无可厚非。可正是这个“无可厚非”,不出大错,让该问题非但没有成为给他加分的机会,反而成为了特朗普攻击其无能的软肋。



在其他的问题上,拜登的问题也类似,他在施政中过于追求四平八稳,结果因为“不出问题”造成了更多问题。

以美国国内选民最为关心的美国经济现状为例,由于疫情期间大发纾困补贴等原因,眼下的美国正处在较为严重通胀之中,物价上涨剧烈。

当然物价上涨的同时,美国人的工资也在涨。可是人都是有“损失厌恶”的,工资上涨让所有人在发薪水那一天固然很开心,可是上街购物这是每天都要做的事情,面对上涨的物价,中间选民变得讨厌拜登政府成了很顺理成章的问题。

再比如美国边境的非法移民问题,拜登当年批评特朗普,说想用一条隔离墙挡住非法移民的想法“非常愚蠢”,这可能是个事实。可是眼下同样严重的事实,是老拜这四年,美墨边境走线过来的非法移民数量确实大幅上涨。美国老百姓一看这还不如继续修“川普墙”呢!虽然看上去很蠢,但好像确实有效啊——好歹政府在做点什么。



美国是个有自身理想的国家,但从另一个角度讲,它的大多数底层百姓和我们一样,也是非常现实主义的民众。拜登执政四年的四平八稳,但求无过,既没有鼓动民众的理想主义热情,又在现实中产生了很多恼人的问题。这是他目前陷入与卡特总统及其相似的困局的原因——

哦,不对,拜登还不如卡特,因为卡特虽然被里根挑落马下,但好歹还在外交中高扬过理想主义旗帜。

所以拜登虽然拥有在位优势,但能否在今年选举当中击败刚刚完成“政党革新”的特朗普,已经是一件非常保不准的事情了。后者在(至少对支持者的)魅力上确实比他强太多。甚至追根溯源的讲,四年前,如果不是因为疫情叠加突发种族冲突的因素,他本来没有机会打断特朗普的任期。

文章如果这样顺着写下去,几乎就要得出一个“四年之期已到,恭迎川皇归位”的结论来了。

但我想说的是,人不可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国家亦然。过去的四年,不可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就目前的形势看,特朗普如果真的在大选中胜出,对美国自身、对我们中国、乃至对整个世界来说,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首先,如前所述,特朗普已经不再是当年的特朗普。如果说当年的他因为是与共和党建制派合作,还多少要卖这些保守主义者一些面子的话。那么现在已经彻底完成对共和党“夺舍”的他,一旦柄权,已经可以不care后者的感受了。

也就是说,特朗普执政头四年当中,那些受全球自由保守主义者、新自由主义者、里根派们所欣赏的决策,很难再重现在他之后的任期中了。取而代之的将是一些更加“特式风格”的孤立主义、民粹主义、乃至拍脑袋就干的想法。

比如近期的演讲中,特朗普就一再强调,他上台之后,讲继续之前对全球的贸易战策略,不仅要搞,对一些国家还要“翻倍”,直到美国对这些国家的贸易逆差都被扭转为顺差为止。

我愿意相信他这样说的时候是认真的,虽然他的这个主张相当于在近代经济学祖师爷亚当·斯密的棺材板上跳舞,人类这两百年的经济学都白干了,退回到重商主义的时代。

这个想法甚至不会获得共和党内残存的自由保守派的支持,因为它会引发全球新一轮贸易灾难。

可是,你知道,川皇就是这么一个信仰“大力出奇迹”的人,他一旦上台,真有可能这么干。

由此就会引发一个大问题,那就是基于美国外交决策稳定性的国际信任体系的彻底崩塌。

美国之前虽然也是两党总统轮流执政,但在外交上一直还是保持相对稳态的。特朗普上次上台后在外交上搞了一波“退圈”,已经破坏了与世界之间的信任。拜登上台之后,又把这一切改了回去,大家稍显勉为其难的决定“再信美国一回”。

可是,你能想象特朗普再次上台后,再把这个刚修复不久的信任体系再次打碎么?

如果那样,想在重建可就难了。

比如具体就中美关系而言,中美双方首脑刚刚在去年实现了成功会晤,两国互信机制正在重建过程当中。这个节骨眼上,美国那边加进来一些“特式不稳定”因素,给你再来个贸易战,关税翻个倍啥的……

这对于目前正着力于稳预期、保增长的我们中国来说,绝对是一个坏消息。

当然对于俄乌战争,情况又有所不同,特朗普在此次竞选中屡次在重复同一个神话:他有能力“在上台第一天就结束这场灾难。”我想他所暗示的是,美国会以切断援助为威胁,逼迫乌克兰对俄罗斯达成“大妥协”。条件可能是双方以目前的前线为界,达成一种“冷和平”。



这种结局当然严重伤害乌克兰主权,是乌克兰所不希望见到的。

但对俄罗斯国家整体而言,这个结局也未必是一件好事。

因为一条数千公里长的“冷和平”疆界,将继续拖累俄罗斯的经济。俄罗斯在历史上就从来没有在这种冷和平中获得过什么好结果。长此以往,俄罗斯很可能重蹈苏联在阿富汗的覆辙——占领了土地,但却被不得不天天枕戈待旦的“战争边缘状态”所拖垮。

为了从这个困局当中解套,俄罗斯只会在达成暂时的冷和平后养精蓄税,等养好伤口后再次发动对乌克兰的“特殊军事行动”,以期彻底解决问题。而乌克兰和临近的欧洲国家也不是傻子,同样会为下一场战争做更强力的准备。

所以特朗普所设想的“和平”计划,是治标不治本的。暂时而迅速的妥协,终将以更多的鲜血来抵偿。

但也许,普京总统个人会喜欢特朗普的这个想法,这至少能帮其对付过去目前的极端困局。



总而言之,特朗普如果胜选,无论对美国内政、外交,全球的美国盟友、还是其他主要大国来说,都意味着一件事:不确定性的激增。

了解我的朋友应该知道,我其实有点看不上拜登,甚至在四年前的大选中一定程度上是“挺川”的。我认为美国政治体制在经历了战后近八十年的运行之后产生了太多积弊,而拜登这个“帝国裱糊匠”所采取的“姑息疗法”终非解决之道。美国需要大刀阔斧的改革,而特朗普确实相比拜登是个更有“改革气象”、或者至少“敢想敢干”的人。

可是2024年,世界正走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十字路口。

这一年当中,太多决定全球走势的大事件将一定会发生。

而我们这一代人乃至数代人未来能否和平、稳定并相对富足的过自己的日子的命运也将被看清。

在这个至关重要的节骨眼上,我实在是不太想看到美国这样一个主要国家的方向盘,由特朗普这种一个过于“想起一出是一出”的总统来操控。

因为他会增加太多国与国之间的误判,会增加整个世界太多的不确定性——我依然承认,他的很多奇思妙想确实让人眼前一亮。

可这个节骨眼,实在不是由着他发挥想象力的时候。

或许,再等个四年,如果川总以八旬高龄还如此精神矍铄,再让他干一届总统也未尝不可。

因为,也许到了那个时候,很多事情都已经尘埃落定了,世界已经渡过了眼下这个过于风云诡谲的十字路口。



当然,这件事,我们终究是说了不算,特朗普能否“王者归来”,还得看美国人自己怎么选。所以这场选举的结果,也将成为我们考察美式民主制度是否依然理性的一个重要标准——就像他们选出来的总统一样,谁也没保证过,美国民众就一定能作出清醒而理性的选择。

民主,说到底,也无非一种制度保障下的信仰而已。

但愿今年之后,它依然配得上人们如此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