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周最火的话题之一大概是48岁的五月天阿信被质疑假唱,到底是不是假唱还没有权威说法。阿信自己发长文回应:每次的嘶吼,每一场,每一声,都来自于我依赖了24年的嗓子,除了真唱,否则没有其他感动你的方式。


21世纪20年代的基调大概是怀旧,偶像们本该是安定情绪、抚慰精神的“灯塔”,他们要纯粹、热烈、真诚才行,容不得一点点假。何老师说,当人们把宝贵的理想和爱都投射到一个客体时,这一客体便承载了远超上限的情绪重量。


曾经有个知乎网友说他2019年确认偶像假唱时,情绪走向分别是愤怒、否认、质疑、承认、破防、难过、恢复平静、和解。链条好长,他走过那么多步,才完成自洽。我们是否了解自己的心?


人们越来越活在一种循环里,爱而崩溃,然后疗愈,继续爱……我们的爱的对象其实都是内心的投射,自己的内核不稳,这个循环会一直发生。


12月6日晚,1847万粉丝、52岁的刀郎,突然发布声明,停更账号,他说需要大量的田野工作,趁着还能写,去积累去思考去创作!五十正是创作的好时节,懂得极端节制和高度风格化。


两个“偶像”,一个自证,很累;一个自在,不为名利所累。


前几天,朋友崔璀发来一个话题让我回答,说怎么看现代社会的追求稳定?追求稳定是中国人永恒的话题,毕竟岁月静好本就难得,盛衰枯荣循环本就深入骨髓。儒家说的是中庸、中和,简单理解是什么意思呢?喜怒哀乐未发就是中,发而能控制就是和,内心稳定。追求稳定没有错,错的是追求表面稳定,比如工作稳定、家庭稳定、情绪稳定,而其实内在却不稳定、意志却不坚定。那样的求稳,是不会快乐的。


孟子说,他四十岁之后就不动心了。怎么不动心?培养自己的浩然正气,日积月累。孔子是泰山崩于前而不倒,普通凡人是做不到的,孟子的方法则相对可以操作,具体叫“勿助勿忘”,这个词跟我们小时候就学的“拔苗助长”,都出自同一篇《孟子·公孙丑上》。


“勿助勿忘”,意思是不要干预又要时刻记住。这个边界感要厘清很难,所以要修炼。王阳明把《孟子》和《大学》的所有关于心和意的精髓都提炼了。人啊,其实也是在深思过程中找到自己的。



我有几个非常要好的、创业快20年的女朋友们。一个跟我说,她40岁前拼命跑,努力奋斗,扛过很多事,抗过很多风险,驱动力是“恐惧”。因为害怕没钱,害怕实现不了目标。但她发现40岁之后,靠恐惧没用了,她得依靠新的心动能。


我跟她说,《左传·昭公十年》里写,“凡有血气,皆有争心”。恐惧、焦虑、害怕、患得患失,这些“负能量”其实是动能,人们大大小小都争都卷,是一种进化里的基因记忆。我们为了摆脱恐惧和焦虑,总是给工作和生活赋予很多意义、价值和秩序。如果没有这些,心就不安,就焦灼。所以现在也有很多生命无意义论,流行中的《纳瓦尔宝典》都这么说。很多年轻人信奉,唯有经历和体验属于自己。


40岁之后,她说要有稳定的内核,内核这件事似乎是我们这些高感性女人聚会常谈的话题。她说她听一个印度裔的美国老师上课,说到一个比喻,“你去旅行啊,看世界啊,只是拔掉了电源而已,一旦回到你熟悉的地方,插电重启,其实你的内核没有变。”


她说,这位老师就跟你的书《苏东坡万有应用商店》里说的人心是一个系统真的差不多。如果APP不更新,底层操作系统不变,苏轼是不可能变成苏东坡的,更不可能有苏东坡2.0/3.0版本(注:黄州、惠州、儋州,就是他从1.0到3.0的进化)


她说,人生要重置而不仅仅是关机重启。所谓重置,相当于是在信念层面升级底层操作系统。我们被设置得极具功能性,却忘了还有很多天然特性,我们应该有全心,是本自具足的。


我跟她说,近期影响我最大的书就是柏格森的《创造进化论》,人的进化是从麻木到智能再到本能。人要不断地让自己觉知能力变得更好,让心更加灵敏灵动。这也是王阳明心学的思路。


最近ChatGPT的宫斗剧刚落幕,我们就知道机器再智能,都敌不过人类潜意识指挥之下的非理性人际关系缠绕或理性的真实利益争夺之间的不确定性环绕。潜意识和非理性才是心的动能和动力的最大来源,而不是理性。


这两天,Google的Gemini都可以同声“传译”和“解读”人的动作和行为了,据说比GPT4.0厉害……所以,人要做的就是训练自己的本能、直觉,以更强更好更精细的觉知,精警觉醒,做好自己。


她说,她以前做市场,寻找“猎物”,就是“123”,三板斧,常见的格式和程序就是“死记硬背-拿来主义-现学现卖”,这需要非常好的融会贯通能力,见景生情,权变通透。但她清楚地明白自己没有“456”了,没有再生的、延长的、系统的东西。因为自己是缺少理论和风格的,底蕴不深,无暇沉淀。有时候,深了也没什么现实的用处,没有“交易对手”。但人生,其实还是要寻找那种自生长的感觉,“风停花犹落”,人是需要有自己的神韵的。


人生,在三十岁之前都是相对好过的,因为有大把的青春可以挥霍,而从40岁开始,人其实要进行一个“气质变化”行动。宋代大儒们集体研发了变化大法,就是“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的当下应用——急性子就收敛,慢性子就进取,爱迁怒于人就反躬自问,自怨自艾就勇往直前,低谷就磨练品性,焦虑不安就静坐。王石不是说他墓碑里的字都想好了么,就是一个“静”字。


中国文字博大精深,“静”字里含着“争”,“稳”字里含着“急”,把异质性、相对性、冲突和矛盾都真兼容了的,是过来人的优雅。


深爱和深思,才是人的内核源泉。我们要有自己后面的“456”“789”,甚至是自己的“10”。


热衷于内卷和权谋的人,往往更需要鸡汤和治愈。拼杀心和平常心能够做到切换自如的人,都是鬼才,他/她就是一个悖论。能够兼容各种冲突、矛盾、对立,那么他/她已经把自己修成了“10”,其实“10”,就是升维了的“1”。



我另一个广结良缘受人尊敬的姐姐,她45岁,说自己之前的人生都不需要动心。情绪稳定,方法多端,无论是事业家庭,都能视为一个个细分项目,将其收拾到她的生活框架和工作管理体系里,处之泰然。


她最近特别喜欢熊逸在《王阳明:一切心法》里提到的一句话:“悬而未决的开放状态会使我们内心紧张,妥帖的闭合状态会使我们放松下来。三角形没有封闭的部分是我们在自己的心里给它封闭完成的,是我们的意识把这三根直线组合成一个成形的三角形——这就是格式塔心理学所谓的闭合律。”


但是最近她进入了完全不一样的生活模式,她的心开始动了。她说,这么多年来,她忽略了她的心太久了。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她那么有理性、秩序感、分寸感、边界感的通透女人,少了一点非理性的参与,会无处安放内心的柔软。


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她没有设想过的场景出现,会有很多无常袭来,在家人巨大的疾病面前还有很多的荒诞不经,丝丝缕缕地清晰呈现,会如蛛网一样包裹着她。原来她可以靠理性、资源和方法轻易挣脱的东西,现在虽然也可以挣脱,但是略显疲惫,并且一关接着一关,环环相扣,稍有差池,就会产生不可逆的影响。她的心超负荷了,于是动了。


世事和情绪若都巨变,如果来得频率和密度很大,再强的人也需要确切的精神力量和事物,去陪伴着,走完一个周期。仅仅是陪着都好。据说,即便是孔子本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也是靠着完全非理性的天赋使命感来帮助自己渡过难关的。所以,疗愈,其实就是相近的精神气质陪着。


她看起了庄子,喜欢庄子说的“忘适”,我的新书也提到的,从“适人之适”到“自适其适”, 再到“忘适之适”,即像苏轼一样不论是顺境还是逆境都能淡然以对,随物赋形,保持平和心。


圣人伟人们,四十岁能做到不动心,我们凡人,希望五六十岁能做到吧。



据说我们的大脑和神经天然喜欢简单而稳定的结构,其实我们的内心也喜欢简单笃定。中国古圣人喜欢大道至简,一代又一代人,用自己的生活方式和哲学思考,践行某个人生版本。


这篇文章的主题,其实就是如何找自己的稳定系统。我为什么执意要在写完苏东坡之后写王阳明,是因为我小时候内心就有个“声音”,它陪我长大,它高于任何时候我能呈现出来的最好状态,它能自我生长吸纳所有智慧、理念、哲理的一个载体。所以,我是学习心学的好样本。


我在“秦朔朋友圈”更新人物系列,其实2016年年初就在一直读王阳明。我的心学学习的第一个阶段,就是提出了“任凭世事变化,内心鱼鱼雅雅”,这句是从韩愈所谓“驾龙十二,鱼鱼雅雅”那里引申过来的。鱼鱼雅雅的意思是威严整肃、秩序井然、仪式感拉满。其实就在用自己的方式研究内心。


第二个阶段是研究苏东坡,顺境逆境,此心安处,随遇而安,是疗愈;而人生就是一场随物赋形的实验,苦乐皆可加固内核,是建构。


第三个阶段是直面王阳明。君子慎独,不欺暗室,你所遇到的人其实都是你自己。一个人的天花板就是一个人的心气儿。人能获得源源不断生活动能和灵感的地方,就是自己的心。所以,人要有一种什么能力呢?内容交错能力,跨界迁移能力,更高维度的想象力,搭配出某种“天作之合”,物我交融,天人合一。


孟子有一句话叫“拱把桐梓”,出自《孟子·告子上》,大意是说人们对桐树、梓树的幼苗都晓得如何培养,却不晓得如何修自己的心,难道人们爱树苗胜过爱自己不成?


我喜欢研究内心动作,其实王阳明在牢里面,情绪也是非常复杂的。人怎么能控制那抑制不住升起的害怕呢?比如,他也会想以后就归隐田园吧,人生其实总有备选方案(“幽哉阳明麓,可以忘吾老”)。他的身体本来就很虚弱,孤寂衰病之中,他是非常想家的。他为什么最后没有出家或入道,就是舍不得家人(“思家有泪仍多病”)。人有时候要用哲人的胸襟赋予自己,面对生活就自动觉得坦然一点——“愿言无诡随,努力从前哲。”


遗憾的就是人生,即便是圣人也是这样。他在庐山上说,“终当遁名山,炼药洗凡骨”,但马上又一个儒家念头转来,“小臣谩有澄清志,安德扶摇万里风”。他为了让自己的心趋于系统化,稳定化,他一直在找他的“123”,那个闭合律的结构。


他在九华山上遇到两个世外高人,蔡蓬头不理他,说他有礼数但充满官架子;另一位化成寺地藏洞的坐卧松枝异人,跟他说,周敦颐和程颢是儒家的好秀才。这场相遇,完成了思想间的包容性阐释。文人的祖先是猎人,他们总要寻找各种痕迹,以完成追溯和定位。有时候吧,知识或思想迁移,也就在那一瞬间,其实都是内心里早就有连接的,只是突然那一段通上了电。


心学是传承的。人们珍视内心的欢腾、欢喜。《伊洛渊源录》里记载,程颢从小活泼,喜欢打猎,后来“气质变化”突然折节读书,自觉没有打猎冲动了,老师周敦颐就说,你只是这份心潜隐未发罢了。果然有一天黄昏归途中,他看到乡间行猎,很想过去试一试。这就是“见猎心喜”。所以,我上一篇也写了王阳明追求纯粹和大快乐《五十岁,还能做什么?之七》


另外,我最近还发现,王阳明死之前,不光是说了“此心光明,亦复何言”,还有,“他无所念,平生学问方才见得数分,未能与吾党共成之,为可恨耳。”这充分反映了他的儒家底色。


儒家的底色就是谦,永远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所以践行浅了就会自然表现出贪嗔。我最近的理解是儒家就是卑与控,操盘控制局面,管好家庭,甚至定住自己,都有赖于敬畏、谦卑,所以要做到极致,要创造更好;而佛家是悲和空,让人们不要着相,不要执着。王阳明就是对研究很执着。但是孰优孰劣,也只能随物赋形。


人活着永远有康德四问:我能知道什么,我应当做什么,我可以期望什么,人是什么。现在人生没有意义论,唯有经历和体验属于自己,这个论调非常兴盛了。其实我觉得,都合理合情。重要的是人这颗心,到底能开拓多大的边界,合多大的“一”。高的境界里,天地人都是合一的。


所以,心学有一个重点词,叫内化。万物与我为一,内化的最好境界就是合一。王陆心学直接把道内化为人心中之道,实现了道彻底的内化。所以我们与其说内求,不如说内化。


我最近认识了一两个真正的上海老克勒,他们其实拥有很多,但还是挺淡然的。一个文艺评论家,竟然隐藏的身份是国外众多知名艺术家的背后推手和从80年代初就开始的收藏大家。他说,至今保持的小爱好,就是偶尔写点自己喜欢的艺术理论。内核要稳,就不用物和神的救赎。过一点自我哲学化、理论风范的日子,会显得有一生的沉浮都有它们各自的着落。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秦朔朋友圈 (ID:qspyq2015),作者:水姐(秦朔朋友圈创始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