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半农半教


和往常一样,崇明岛岛民段志强跟着天光一起醒来。他要去早市买点菜,怕去晚了什么都没了。他问妻子 8424 西瓜又降价了,要不要买两个?妻子觉得价格还能再低,再等等。


2021 年底 2022 年初左右,段志强一家搬离市区的房子,从此住进崇明的一栋三层农民房里。村里住的多是老人家,邻居很快注意到这家外来户。男女主人操着外地口音,不在岛上上班,往客厅搬一排排堆满书的书架,热爱种地看到植物两眼放光但技术又漏洞百出。很快有传言说,男主人是复旦的老师,教历史的。


段志强现在有很多空间放置藏书


岛外的世界,或者说互联网上,段志强的身份是颇受欢迎的历史学家。他在复旦大学文史研究院做副研究员,除了在学校带研究生,还在看理想上开课。他和他的老师葛兆光等历史学家一同主讲《从中国出发的全球史》,开了个人节目《快乐书单》和《白银时代的旅行史》,还客串一些农业播客、闲谈播客。风趣松弛和独特视角的上课风格,被越来越多的读者喜欢。


《从中国出发的全球史》做了整整六季,集合了十几位新生代的学者做全景式解读,跨越 300 年的全球历史。主讲的《白银时代的旅行史》是关于明代中叶至清代末期,老百姓出门上路的历史,以个体生活照见社会结构。“尽管看上去非常琐碎,却真切展现了人的处境、人的挑战、人的选择,而这些背后,隐藏着真实的社会。”段志强在课程介绍里说。


有人在他的课程下评论:“一个生活丰富的人的谈话就是不一样。”自从住进村里后,段志强说他开始“伤春悲秋”。“春是倒春寒,秋是秋老虎。我又重新生活在一个真实的世界,会刮风下雨,有春露秋霜。”一个本该关心人类命运的知识分子,从土地里获得了一丝平静,也改变了他看世界的角度。“世界局势动荡不安,但我最关心的是天气预报到底什么时候说话算话啊?”


村里的小路


这些年,归园田居成为一种时兴的生活方式。宽泛一点说是,城市居民主动从原有的生活里撤退,在乡野找一块地住下来。基于不同的现实情况,有的选择城五乡二,即不辞掉城里的工作,周末到近郊的农村住。有的索性回到老家,有的选择一个全新的地方,但有不错的自然环境或者社区生态。由于乡村的职业有限,许多人会半农半X,即照料房前屋后的小块土地,自耕自食,同时有一份能提供可支配收入的工作,多为线上远程。


严格来说,段志强算半农半教,工作日固定要去学校上班,尽管家里有菜地,上班日的中午还是得吃食堂的。


他并非心血来潮搬离市区的,他有这个想法很久了,花了小一年的时间,把上海近郊周边的村子转了个遍。


“在上海有一个小房子,慢慢攒钱,把小房子卖了再换一个大一点的,再继续攒钱,等孩子大一点,给孩子买个小的。然后我的人生结束了。”他想要退出这个“房地产游戏”,花更少的钱,过品质相对高的居住生活。


干净、明亮、足够大的农民房


还有一个原因是,他真切地想拥有一块能长出果实的土地。“以前我经常带着女儿去郊区玩,马陆哪个葡萄园有其他地方没有的特殊的一种葡萄,我都知道。我想要是自己有个地方,能种葡萄多好,孩子也会比较开心。”


最后选择这里,一来是有田地、有邻居,长三角的乡村都有完善的基础设施,兼顾宁静与便利。二来这里距离他和妻子上班的复旦大学,乍一看地图上距离很远,但他来之前自己开车测试过。


崇明是上海的生态岛,为了保护生态资源,这里不建设不开发高楼,保留了大片未被城市化的景观。更重要的是,作为上海的热门出行郊游地,一到周末,市区车流大量涌入崇明,而段志强一周上两到三天课,是在工作日反方向进城,走陈海公路再跨海再走五洲大道,多数时候只需要 40 多分钟,比一些住在市区早高峰堵在高架上的人还快。


他原本看中的房子在公路边,院子就有一亩多,一共 13 间房, 8000 块钱一个月,堪称豪宅。段志强心动极了,但一想哪怕父母都搬来,也住不了那么大的,于是选了一幢三层小楼。一签十年,租金一年四万块。


房东把房子盖得宽敞、洁净,有乡村标配的罗马柱和欧式玻璃大吊灯。段志强写了幅对联——与稻菜鱼鸟为伴,观风雨云霓以欣,漂漂亮亮地挂在大门上。屋前有地约 0.3 亩,小小的几块田埂,段志强和妻子一起种了芹菜、香菜、薄荷、辣椒、玉米、茄子等,每样播几粒种子,每个时令都有不同的收获。他还在院子的另一头种了几株果树,野心是变成一个颇有规模的小果园。






段志强亲手培植的芹菜、茼蒿、红薯、黄金平菇,还有来自自然的馈赠:一根腐木上长出的木耳


搬来的那天,房东在院子里烧了一捆稻草,请他们从特定的方向进来,再从火上面跨过来,村里一般娶新娘、搬家的时候都要这样做。一家三口像新娘一样,高高兴兴嫁到新家来。


“归园田居”“退出城市生活”这些时兴的词语,段志强没想过要和它们发生直接的关系。他的每一个选择,几乎都是在现实条件与内心所需的博弈平衡里完成的。他不是来证明自己能严格贯彻某一种理念,主打重在参与,不苛求自己,享受劳作和土地本身。


他搞自给自足,但不多。他和妻子不是全职务农,农事经验也不足,常种出一口一个的小朋友萝卜、小朋友茄子、小朋友豆荚。有一次,一个邻居特地走过来,问了他一个羞辱性较强的问题:“你种的那个长得像莴笋,但是很细的菜是什么?”


“就是莴笋。”段志强站在他那草盛豆苗稀的田里说。


他搞可持续,但不完全。以开放的心态拥抱化学,放弃农业洁癖。一开始他想过自然农法,完全不打农药,结果发现要投入海量的时间,累得不行。比如说春天蚜虫很多,如果不想用除虫的药,就煮点辣椒水去喷,但问题是,每一天都要喷,还容易喷进眼睛。


“我自己种的我心里有数,用量少,记着是哪天打的药,过两周、三周再吃。去年种的甜瓜虽然用了化肥,吃进嘴里那一刻,脑子里还是当当蹦出两个字:享福。”


他研读农业理论,但不太用得上。不如直接偷看隔壁邻居什么时候种、什么时候收来得快。散步的路上,跟地里忙活的邻居寒暄,在合适的时机问出为什么自己的果树长得只有人家一半高。


他赞美大自然,但讨厌吃他珍贵的无花果的鸟,只好在微博上小声抱怨“无花果熟了,鸟吃了6个,我吃了0个。”再附上一张给果子做的精美外衣照片。


稿纸变成了无花果的外套,但最终证明保护网袋才是可行的方案


二、在村里游荡


不知道是不是历史学家的缘故,他对未来的想象,抱有平静的、松弛的、带着一点丧气的希望。“历史上没有哪一代人,像我们体会到这样剧烈的变化。之前的人都是爸爸做什么,儿子还做什么。早几年我们听到了太多一夜暴富的神话,连带都市鸡娃的传说,因为上一批卷出来的人当了家长。下一代可能就不喜欢鸡娃了,想学就学,不想学拉倒的人会多一点。还有一个残酷现实,大家逐渐发现鸡也没用了,就像我们现在打工,加班也没用,也不见得涨工资。”


“是不是每一代人,都会在一个时代的节点上,去找不同于主流的生活选择,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


烤火、烤红薯、烤橘子


听说过广为流传的隐居神话,仔细想过归隐这个事背后的风险,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切断与城市的关系。“现在这个环境下,归隐是个风险极大的事情,意味着你要把你的社会关系放在这里,放在一个你没把握的地方。”搬来之前,他最大的担心是邻居。房子好坏尚能凑合,人的关系建立起来却不容易。


刚来的时候,段志强一下地干活就会被邻居围观。他种个甜瓜,可能种得太密,身后响起一片”吃不到”的声音,就是“长不成长不好”的意思。邻居总要来品评一下他这个不行那个不行,后来他想清楚了,“因为这里没什么新鲜事,最多的新鲜事是谁又死了。”“就像论文答辩的时候,答辩老师必须要说点什么,他说得不一定对,主要是为了显得比你有学问。”


段志强的菜园子


去年 3 月,段志强正发愁食物不够。没想到每隔一天,就有不同的邻居来投喂他们。有时是自家地里的蔬菜,有时是刚炸好的草头饼。至今他都不知道他们是商量好的还是自发形成的。一提起这事,他的语气满是感动。


在村里生活,整体生活成本和购物欲望都降了下来,以及实现了买书和买种子自由。“我朋友来看了,说就算是在这放书也划算,我们以前是有钱买书,没地方放,我现在已经无所谓了,想买就买,想放就放。”有朋友来他们家玩,直接开始物色村里其他的空房子,目前有几家在谈,“他们都在临渊羡鱼的阶段。”段志强站在自己的“克拉克强农场”边得意地笑。


路边捡的水稻秧插在啤酒泡沫箱里长成了,成熟的水稻被栽在花盆中成了家中一景


还有朋友动心思,不如回老家村里去。段志强劝他别回,找个新的去处。这里头的门道是“老家原来的社会关系网里有你的位置,而且你被固定在那里。你人已经不是从前的人,位置却还是那个位置,你会很麻烦。像我现在这样,外来的,一身轻,无所谓,我跟他们没有辈分关系,他们会以你现在的状态去认知你,而不是从小光屁股看着长大的你。”


段志强喜欢自己在村里游荡,女儿在家上网课的时候,一下课,父女俩就拿上网,去河边下网,吃完饭再去把小龙虾捞上来。


他带着我巡别人的田,眼前这片是盒马的蔬菜基地,就是“你们在城里要花好几倍价格买的那种菜。”他熟练地报出附近每块地里种着什么,熟悉每座桥、每间房子、每条小路的错落,远处蓝色的屋顶和村那头凿了条“护城河”的大房子,他都能讲上半天。路过养鸭子的池塘,还有结满西瓜的大棚,他脸上挂着物产丰饶的满足,尽管这些都不是他养出来的。他不喜欢沟渠边规整的绿化,不如让野草野花自己长,多好看。



菜地里辟出一块花田,段志强种了郁金香、黄花菜


“以前去菜市场,看到的商品菜永远都是一个样子,成熟度、尺寸也是差不多的。但自己种的莴笋,没杆长叶子的时候我就吃了,再老一点,把皮削了晒干了还是可以吃。每一个阶段它的味道都不一样, 你知道它的各个阶段的样子,土地的出产远远超出你的预期。


好像骨子里有种地基因,段志强一种地就特别开心。“住在这我已经足够开心了。”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巅峰就是小时候跟着爷爷生活那会。爷爷会挑四棵横平竖直的梧桐树,在它们中间搭一个半空中的床,晚上爷孙俩就睡在梧桐树床上, 月亮升起来,他们渐渐入睡,下面一半是葡萄田,另一半是爷爷种的花。


段志强在小院里种月季、黄花菜,他现在种的东西,有一半都是爷爷当年给他种的,因为太美好了,他总想着能再来过就好了。


 “前段时间我一边烧火,一边跟我老婆说,你看咱们辛辛苦苦几十年,终于过上小时候的生活了。


他把阁楼的天窗撑开一小条缝,懒懒地躺在沙发上。吹着大陆最东端的岛屿上的风,他回忆起在家乡河南,美好的、浪漫的乡村图景。


崇明村里稻田


“我们村有个林场,我总想起里头种的苹果来。不像现在是高度单一化的,那时候有很多特殊的苹果,比如有一种,很难吃,但放一个在家里,家里全是香味。麦子快熟的时候,我们几个小朋友就想去偷苹果,从林场的土围墙挖了个洞钻进去,摘下来的苹果还是绿色的。小孩中间流行一种说法,只要把绿苹果埋在土里头,过段时间它就熟了。我们很紧张地在麦子地里挖了个坑埋苹果,然后跑走。跑了两分钟,忽然想起来忘了做记号,一回头,麦子像波浪一样一望无际。”


三、无名之辈


段志强出生在河南安阳的农村,就是顾长卫导演《孔雀》的地方。在武汉大学读完行政管理学本科,他回老家的人事局做了 4 年公务员。2006 岁那年,事业上升期,他决定辞职考研。他的兴趣是在中国古代的政治思想史,于是就考了清华的历史系,师从葛兆光。“被清华录取之后,葛老师见我第一句话就说对不起,我要去复旦了。”


导师给出了两个选择,一个是去复旦,一个是留在清华,每学年去复旦见他一次。最后段志强选择了第二个。“导师不在,我更开心。”到了毕业的时候,又有两个选择放在面前。爸爸特别想让他考中央机关的公务员,他自己又想考葛兆光的博士。那个时候,段志强的孩子刚刚出生,妻子在老家,他想如果在北京有一个稳定的工作就好一些,读博之后的路还不知道怎么样。万一只能混到一个很差学校的教职怎么办呢?


他正发愁怎么选的时候,师兄跟他说:“你不要替上帝掷骰子,该干啥就干啥,通知你面试你就去面,要准备考试就继续准备。”公务员的面试面了没多久,他就知道自己没戏了。“一下子就非常放心,原来上帝的骰子是这样的,那就开心准备考博。”考试的时候,老师还带他吃了顿烤乳鸽,后来就去复旦读博。


毕业之后留校任教,生存压力一下子来了,他就在学校门口开餐饮店,陆续开过一家吉祥馄饨店和一家奶茶店。奶茶店的杨枝甘露是他自己研发的配方,他还特地去杭州考察其他加盟店,掐表算单位时间内经过门口的人流。“我的馄饨店是那条街上第一家要排队的。”


阁楼改造的小影音室


“小农民,小公务员,小个体户,小知识分子,我都体验过。”


历史学家段志强对具体生活的热情,和他所主张的史学眼光有相通之处。他讲小人物的小事,总能从中挖掘出惊心动魄的生活细节。他说:“历史书成了英雄谱、好人好事纪念册,那些被牺牲掉的、被错过的、被耽误的、那些犯过的错误,好像不存在一样。”


以下是我们与段志强的更多对话:


《WSJ.》:你说过如果历史是一个比较大的池塘,掉进去的雨滴有的会掀起大涟漪,有的会掀起小涟漪。所有的涟漪都有存在的必要。你的目光是更往小涟漪那里去吗?


段志强 :其实历史是个混沌系统。有些人一转念,就会有很多人毫无意义地死掉。大涟漪的影响毫无疑问是非常大的,这是没办法否认的事实。


对于整个社会共同体来说,总会更倾向于观察国家的变迁和演变,不太关注具体的人物的生存。比如过去梁启超主张说,我们的历史从来没写过国家,写的都是皇帝,导致我们没有国家观念,不会为了国家拼命。他强调讲述国家的历史是何等重要,这确实是历史的一种用处。不过,对于我们这些平平常常生活的人,历史也应该有它的用处。


现在的问题不在于采用哪种方式,而是某种方式的历史占到了绝对优势。宏大的、远景的历史占了绝对,让我们以为历史就是那样的。这时候,多元的历史,或者说,记录小人物,就变得重要。


《WSJ.》:现在都讲流量,在意的是能不能引发更多人的共情。它有很多好处,比如关心普罗大众所关心的,也存在问题,比如它离生活太近了,很容易庸俗化。所谓小人物的历史,会有陷入这种危险——鸡毛蒜皮的生活细节的堆积的可能吗?


段志强 :在历史领域,大家对史诗性的东西更感兴趣,讲鸡毛蒜皮的东西未必能引起那么大的共鸣。这里面可能有一种代偿心理:我生活里的鸡毛蒜皮还不够吗?为什么要关心你的鸡毛蒜皮?或者会想,虽然我自己没办法变成伟大的人物,主宰历史的发展,但是我通过了解他们的故事,好像站在他们旁边,好像看到了全景。这是很正当的想法。


特别对小朋友来说,学历史的一个重要作用,是让他们超出个体的生活经验,看到一个更广阔的世界。所谓的反对宏大叙事的人,往往都是自己生活比较宏大的人,他们已经功成名就,对这些事情比较看得穿。


我能理解你说的那个问题,日常的东西不但琐碎,而且无聊。但是实际上我们身为人类社会的成员,每一个鸡毛蒜皮背后都有大问题。把最琐碎的事情和大历史勾连起来,是我想做的事情。


《WSJ.》:你在播客里讲胡适的时候,引用了一个关于普通人的说法。大意是 99% 的人是平头小老百姓,教育不是为了教出改变世界的精英,重要的是教一个人如何成为良善的普通人。


段志强 :我不完全同意这个看法。我在播客里不断讲普通人,好像普通人是一种固定的叙事。其实我们小时候受的教育不是这样的,是要努力跳出普通人,变成人上人,对吧?我引用那句话的意思,说的是教育孩子时,不能假设每个人最后都会变成大人物,能呼风唤雨。


梁文道的“八分”有句口号叫“不保证成功,不一定有用。”这是和成功学抬杠的。成功学一度非常流行,现在风头过去了,你会发现成功学有也它可贵的地方,起码它假设大家都有可能成功。


现在为什么没有成功学?因为你怎么也成功不了了。这很悲惨的,大家都意识到玫瑰色的梦会破灭。一个人求名求利,一心想通过个人奋斗扭转命运,实现阶层提升,为家人带来更好的生活,这不但没什么问题,而且它就是社会发展的动力。这是草莽时代才会有的,比如日本昭和年代,美国黄金时代。如果你生在那个时候,可能看不上那些,事后你会觉得它代表了一种时代的气息。


我感觉历史学界一讲普通人,就带着一种丧的气息。不光我们,社会学他们讲“附近”也是一样,叫你多关心邻居和朋友。


我觉得这很多时候是一种心理安慰剂,告诉你,这世界还有那么多的普通人,未来没啥希望的话,躺平也可以。但我觉得这不是绝对的价值,人不一定要被这股情绪裹挟进去,那只不过是学术文化和现实生活互动出来的一种样态。


《WSJ.》:你会对普通人有无条件的爱意吗?


段志强 :大街上随便抓一个人,你无条件去爱,怎么可能呢?


这个问题的背后,就是假设普通人是无面目的,同时又是弱者,还被赋予一种正当性。


所以普通人这个词,总是和底层、艰难、反抗联系在一起。这些词无一例外都是读书人最喜欢的词。


我和一些朋友有不太一样的地方,在于我觉得生活真的是很复杂。如果你把普通人想象成无面目的底层生活者的话,实际上你是俯视的。


我所有的努力都在反对自上而下。反对别人自上而下看我,也反对自上而下看别人。


我有句暴言,凡是能说出普通人这三个字的,都不是普通人。我上课的时候还讲过更狠的话, 普通人这个概念的“消费者”到底是谁?我那些学生都是复旦的研究生,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普通得不得了。我说你们狗屁,名牌大学毕业、将来在高校或者 CBD 上班的人,普通人不长这样。学生觉得我好像在取消他们做普通人的资格。


我的意思是别把普通人对应到具体的人,普通人只是一种视角而已。每个人都可以是普通的人,也可以是伟大的人,每个个体都有不可取代的价值,每个人的生活都可以惊心动魄。


宏大叙事说不定只是采撷了一些碎片,琐碎的事情说不定才是真的宏大。


就如鲁迅笔下的阿 Q 是个底层人物,但他写《阿Q正传》用的就是宏大叙事,阿 Q 遇到的问题,一部分是他自己的原因,一部分是生活的无常,一部分是时代造成。鲁迅把它描述成个体命运的悲剧,背后是最宏大的近代历史。


但我们也不能想象每个人永远在时代的大潮里沉浮,很多时候,我们是在具体的生活当中,在自己的命运里冲撞,在自己的性格里沉浮。


《WSJ.》:分享几件在崇明岛生活的小事吧。


段志强 :一到周末我就骑个三轮车,带着我女儿转,我们知道哪家有一条好看的狗,谁家种了一棵什么树。每次我女儿都跟一户人家的牛打招呼,结果有一次去的时候,看到一堆牛肉在那里。


岛上的房子,玩出了很多花样。有人挖个游泳池但是永远没水,有人在二楼和一楼之间弄了个筒子,像滑梯一样滑下来。有人在屋顶上弄三颗银色的球,串在一根细细的钢针上,我一直以为是避雷针,后来研究了一下,原来它是在假装东方明珠。


后来我发现,不光崇明,如果开高速,就能看到杭州、海宁这一带,大运河东边的农民房,顶上都有这几个球,而且离上海越近,分布得越多,我把它称为“长三角地区的东方明珠想象”。


《WSJ.》:你在看理想做了几档音频节目,从全球史(主讲人之一)到快乐书单,再到白银时代旅行史,个人风格越来越明显,松弛幽默、螺蛳壳里做道场,这一路的过程是什么样的?


段志强 :起初是梁文道想要做一个世界史的节目,就跟我导师商量。葛兆光老师的意思是,要做的话,第一是全球史角度,第二还得跟中国有关系。所以就定了“从中国出发的全球史”这个主题。葛老师回来跟我说,希望我来做第一个。他可以现场指导我,做一个样本,别人就知道怎么做了,所以第一季大多数是我写的。


有次和编辑吃饭,他们正在发愁声优的事,说找不到听众买账的,让我去五角场大隐书局下面的录音棚试试,就这样开启了声音出演。做声优让我占了很大便宜,因为很多稿子是别人写的,我念了以后,好像也显得我挺有学问的。


后来他们又问我,能不能做个历史的书单?我说要做的就做一个我自己看得爽的,自己读得开心的,别人爽不爽我无所谓。这才有了《快乐书单》,核心想法还是离工作越远,读书越快乐。


再是有了我个人的《白银时代旅行史》,讲普通人的生活故事。我想把它变成书出版,这样影响力更持久一些。


任何领域都有流量密码,哪些话大家爱听,哪些话不爱听,其实是有规律可循,我好像也知道一点。但我有点怕变成时代的捧哏,大家喜欢听什么我就说什么。


所以我对于是不是受欢迎不很关心。大家不喜欢我,那很正常,有人喜欢我,那超开心,已经赚了。


我原本就是个无名之辈,现在也是。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WSJ中文版 (ID:WSJmagazinechina),作者:老衲,编辑:陆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