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孔夫子旧书网(ID:kongfuzijiushuwang),作者:书迷李元成,内文配图皆来自作者,原文标题:《那些年的武昌蔡家咀:怀念废品站里淘旧书的人和事》,头图来自:视觉中国


爱书人中应该有很多人有到废旧回收站淘书的经历,孔网书友书迷李元成十几年前就是回收站里的常客。自从多年前偶然去到蔡家咀回收站,后来,只要不出差和不下雨,书友每日中午必去一游。


乘兴而去,满意而归,蔡家咀回收站成为那些年里一个重要的精神寄托地。


在废品站淘书的日子里,邂逅好书之外,另外一大收获就是结识了一群“志同道合”的淘书人。如今蔡家咀城中村早已拆迁,闲时回忆往事,不免感怀。


初遇蔡家咀


爱书人中应该有很多人有到废旧回收站淘书的经历,十几年前我就是回收站里的常客。去的大部分时间会“贼不走空”,甚或有些小惊喜,所淘之书一定物超所值,因为论斤秤,价必廉。


我到回收站淘书是一个偶然,那天在单位吃过工作午餐,奉行“饭后百步走、想活九十九”的惯例晃出单位,在武昌东湖路上看到一半老者在非机动车道上拉着一辆满载旧纸箱纸盒塑料瓶子的板车,正吃力地越过一个小上坡,我上前顺便搭了一把手,上到坡顶后半老者边喘气边说感谢的话,我说举手之劳,何用言谢,便与继续拉着板车在平路上轻松前行的半老者聊开了,原来前面不远处拐弯有一条小街中就有废旧回收站。由于不临大街,我就在相邻不远处上班几年了都没发现这里有条背街,实际上是条城中村小街。


和半老者聊天中发现他车上有一个装得鼓鼓囊囊的编织袋,问其得知是收的旧书,便和他商量到点后先卸下来我看有没有喜欢的旧书,结果不仅真挑了几本心仪之书,更重要的是发现这里哪是条小背街,简直就是我心中向往已久的别有洞天的“世外桃源”,一溜儿摆开有四、五家我早想光顾而四处寻觅未着的废旧回收站,真是“梦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惊喜如哥伦布之发现“新大陆”,心里想今天这“学雷锋”做好事做得真值。


后来我才知道,这里就是武汉收藏界一度传得沸沸扬扬的,有淘书者创造淘到一车宣传画卖出净赚了一千二百多万元奇迹的蔡家咀城中村废旧回收站,因为这个地方处在省直机关、社科院,美术出版社,中南医院,武重等大单位环绕之中,人文地理条件得天独厚。


从此,只要不出差和天不下雨,每日中午必到此一游,基本都是乘兴而去,大小收获满意而归。


回首在蔡家咀回收站里淘书的几年间,那传说中惊心动魄的场面从未碰到过,幸运之神不仅未降临于我这梦想一朝“暴富”的有心之人,而且也未听闻其再光顾这片神奇的土地,平平淡淡的淘书经过也已随岁月流逝而去。闲暇无事偶翻过往书帐,看见了当年记载的这么一件事,倒有点小意味。


那是2005年4月一日中午到蔡家咀回收站淘书,我正在旧书堆里“深耕细作”地扒书中,突然一个用毛线梱扎的旧纸包被扒书的同行们丢到我的面前(因这些同行们知道我喜欢收这种破纸片),从外观看应是有些年代的老东西,就带回了办公室,打开一看是一位武汉某大型企业的老工程师的相关资料。


资料中包括张工程师分别于1961年和1963年两次当选武汉市武昌区、洪山区人民代表的当选证及出席大会的代表、主席团胸佩等物。



难能可贵的是资料中有一份长达八页的老先生的自传,清秀隽永的一手钢笔字细述了一位老知识分子的上半生坎坷的经历。


张先生出生在湖南邵阳一个佃农家庭,父亲曾在乡下边劳动边求学,后到省城长沙银行求职谋生,从练习生做到副理,后在长沙建屋安置家小,使张先生得以受到好的教育,直至读完“湖南大学”,毕业后先后在广西桂林等多家电厂任技术员、助理工程师,解放后在湖南任电机工程师,后调中南车床厂和武汉任工程师。


遗憾的是张先生在自传中提到他想加入党组织的夙愿因复杂的社会关系一直未能如愿,到1981年加入了“九三学社”。



作为2000年左右蔡家咀回收站的淘书常客,我还有另外一大收获就是在这里结识了一群“志同道合”的淘书人。


守株待兔的小都


上文说到武昌蔡家咀城中村(十多年前已拆迁)一废旧回收站出现过淘到一车宣传画赚了八位数的奇迹一事,有多位书友提出质疑,并发私信和我探讨,认为我是一厢“梦”愿之梦想,更有很逗的书友说我不是在写动态,而是带书友进“梦”态。一个过气的故事引发书友们如此关注,于我是始料未及的。


我第一次听到这个传说时也认为是做梦了,但后来越传越神,不仅有鼻子有眼,而且有名有姓有地点,还有人指着某收藏品市场一楼的某间店铺告诉我就是这家店铺的原店主,把这车宣传画卖给了一位马来西亚的华侨,得款后退店改行去做了一家豪华酒店,只不过因为不在行而未能持续经营,以后就不知所云了。并说你也应该见过这位店主,是个年轻人,但我回忆没什么印象。所以这个传说应该不属于虚构,顶多是得款金额是否放大缩小的事。



再回来说当年蔡家咀回收站里淘书的事吧,那时和我有着相同嗜好来这里淘书的人称得上形形色色,有爱书郎,有藏书者,更有淘金客。


淘书时间长了我就发现大家淘书的方式各异,他们基本都是上“守株待兔”的长白班的“正式工”,而我只是上个把小时中午班的“临时工”。并且他们都是开“处女地”,喝“头道汤”,而我则是喝“二锅头”、吃“残羹饭”,挑他们剩下不要了的书。大家熟识后我还成了一级半市场的接货人,他们淘到的书会加价卖给我,因价廉于旧书市场,我也乐此不疲。



小都是我一级半市场联盟中最可靠的“战略合作伙伴”,他是一名地地道道的上“守株待兔”班的“正式工”,白净瘦小,穿着整齐,性格有点与其他淘书人们不太一样,总爱一个人待在一边抱着一本书看,并且冷冷地观察着其他淘书客们疯抢刚到货的编织袋和在纷纷扬扬的尘土中翻来捡去,等别人闹腾得差不多了,他才起身去看有没有“漏网之鱼”,如有则掏出随身携带的裁纸刀,把编织袋划一条小口子,发现是旧书,则解开袋口一本本地“去粗取精”,这种不争不抢不慌不忙的行事方法,往往收获并不比别人差。


由于我也是不爱争抢起哄凑热闹的性格,所以很快与小都成了无话不谈的“淘友”,小都说他爱读书但很少藏书。为了照顾年迈离休的父母从西北某石油单位提前内退回汉,经朋友引荐爱上了这份自由自在的淘书生活,所得收入加上内退金过日子没什么问题,一般淘到的书都在现场消化,转卖给收书的“二道贩子”或定点旧书店。如现场处理不完则带回家中,所以过段时间就会邀约我去其住在亚贸广场附近的家中观书购书。


小都的家人特别是他父母十分欢迎我去淘书,但并不是关心我们每次上千元的交易额,而是因为我是这对老革命伴侣回忆过去战争年代往事的最佳听众,我印象最为深刻的是老爷子给我讲的“新四军五师”突围的故事,说李先念采用“声东击西”战术率部突围越过平汉铁路时,他就是左路王树声纵队的开路尖兵之一。我不仅正襟危坐地听这样的故事,而且爱寻根问底,老爷子会绘声绘色地连带讲出很多其他故事来,每次去淘书都觉得时间不够用,最遗憾的是当时应该把这些老革命亲述的故事记载下来,今日整理出来该是多么惬意的事啊。



聊以自慰的是我后来给这位革命的老太太办了件她很高兴的事,那时国债很俏销,老太太多次欲购未得,我去淘书时问我银行有没有熟人,并告诉我她想买点国债的事,我欣然答应,四处找朋友帮忙把老太太的心愿了了,也算是我对这对革命老人致以的一点小小的敬意吧。


随着蔡家咀的动迁,我和小都之间“坚若磐石”的“战略合作伙伴关系”也如断了线的风筝,更不知那对受人尊重的健谈的革命老人尚否健在。


世事如常,人生如梭!


打游击的“三轮”


十多年前蔡家咀废旧回收站里淘书人中除了上文介绍过的小都一类“守株待兔”型的“固定工”外,还活跃着一类“游击队”型的淘金客,他们骑着摩托车,自行车或借助公交等交通工具,“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每到回收站,连车都懒得下,与相熟的老板叫一声,有旧书没有?如答曰有,则下车开淘;如答曰没有,则立马走人。


我所认识的“三轮”就是其中一位,“三轮”是淘书人的外号,因他出行必与三轮摩托为伴,人称“三轮游击队长”,叫久了就简化为“三轮”。他以前在生产“莺歌”牌电视的武汉电视机厂当工人,日子还混得不错,只是好景不长,用厂里工人的话说,炙热抢手的“莺歌”因在市场大潮中沧了水而变成了无人问津的“哑鸟”,“三轮”也和大家一样无可避免的在工人前面荣任了“下岗”二字。


下岗后的“三轮”凭着良好的人缘和平时爱读书的好习惯,用几近于废纸的价格接下了某厂图书室的约二十吨旧书报刊,可惜那时不了解旧书行情的他只当了一个匆匆出手的过客,把旧书刊倒给了一家旧书店,所得差价仅过了一年多养家糊口的日子。好在他自结识了旧书店主后就感觉旧书这一行有可能成为他谋生的一个新门路。


可和朋友一样开旧书店当老板,“三轮”想都不曾想过,家徒四壁没本钱,既然无力进入“销售终端”,那就只剩下了“供给侧”一条路了,于是“三轮”到二手车市场“捡”了一辆便宜的“边三轮”,打起了游走街巷的淘书“游击战”。



“三轮”最爱和我打交道,因为他把淘到的书卖给我时的交易,不仅“一口一杯”很少讨价还价,而且还十分对他“一抢打”的味口,把他所淘之书“一网打尽照单全收”,当然他也十分注意把价开在“半山腰”,让我感受到拿的都是批发优惠价。


平时和“三轮”聊天得知他虽然日子过得有饥有饱,但也有苦有乐。


他给我讲了一件他最刻骨铭心的淘书事,有一次他在一家回收站淘到了湖北美术出版社一位资深编辑家里丢出来的旧物,有连环画原稿,有与著名连环画家汪国新等画家之间的往来信函,还有老画册画报,他初步估算可赚数千大洋,心里美滋滋地往回走。可天有不测风云,忽然下起了瓢泼大雨,把所收物品淋湿并泡在了三轮车斗里,满怀的希望在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一瞬间就破灭了,眼睁睁地看着“煮熟的鸭子飞了”,老天爷这一汤泡去了他一家小半年的小日子。他说当时心里那个苦啊真是难以言说,独自苦闷了好长时间才慢慢走出阴影。我说你当时怎么没有找地方躲一下雨呢?他苦笑着说“忙人无计”。又自我宽慰地说“不是我的财不会对我来”,误打误撞地来了,又稀里哗啦地去了。


“三轮”认为最快乐的书事当然非捡漏儿莫属,他每次从省直机关家属大院附近经过时,都感到一种高深莫测的神秘感,一天路过时忍不住往那个方向瞄了一眼,这一瞄却瞄出了名堂,只见从里面开出来一辆速度不慢的小货车,带着扬起的尘土一阵风似的从他身旁经过时,他看到车上有若干编织袋,凭着多年玩书的职业敏感,他认为今天有戏了。于是加足“边三轮”的马力,跟在小货车后面。果不其然,小货车径直开到了蔡家咀废旧回收站,司机停车后大呼老板找人卸车,平时一帮“守株待兔”的淘友都不知猫哪去了。“摩托”心中大喜,运气来了门板也挡不住,看来今日要“独占鳌头”了,于是他停下“边三轮”,快步上前喊一声我来下车,老板娘大喜过望,立马表态,卸下来的东西由你先挑。



这是一车从一位省老领导家中清出来的“库底子”,主要是这位老领导自建国以来读过的各类政治、文化读物,特别是宣纸印刷的印量极少的大字本《毛泽东选集》《红楼梦》等,还有大量老领导与战友同事们的留影照片及与北方老家亲戚的往来信件,最解渴的是他事后整理一套竖排本《毛选》时,从书衣中掉出了十多张各种面值合计一千多元的国库券。“三轮”眉飞色舞地对我说,上面领导对我们下岗职工的关怀可以说无处不在,好多年前就预见到有一下岗职工家庭生活困难,提前给我作了安排,关键时刻雪中送炭解了我燃眉之急。我今天卖给你的这本《样板戏》,就是这批货的其中之一,你是我这个故事的首位听众,以优惠价予以奖励。让你也分享一下老领导对我们这些抢救国家宝贵文化遗产的痴情者们的关怀吧。



两栖动物小杨


前面分别说了在废旧回收站里淘书者有“守株待兔”和“游击队”两种类型,实际上还有一种“两栖”型的,当然不是水陆两栖,而是既淘书又售书的“两栖”。被大家戏称为“两栖坦克”的小杨就因为既淘书又售书,再加上个头长得很茁壮而得名。


小杨是孝感农村进城务工的手艺人,小时候对“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的名言不感兴趣,却爱上了给瓜果雕花,学了一门“天旱饿不死手艺人”的厨艺,被在城里开餐馆的亲戚邀来当了二厨,正当他雄心勃勃准备施展才华顶走大厨的关键时刻,亲戚餐馆因管理不善而闭门谢客,他除了练就了一副发福的如坦克般的身材外,一无所有的在街头闲逛。无奈之下投奔了一在武昌蔡家咀当“破烂王”的老乡,成了上下货的搬运工,一段时间下来,凭着精明的头脑和悟性,与旧书结下了不解之缘。



用“两栖坦克”小杨自己的话说,能挤进回收站淘书这个圈子也是靠下了一番苦力拼出来的。他在当搬运工时发现回收站淘旧书是个不需要多大本钱就能获得一份收入后,毅然决然地炒了老板的“鱿鱼”,出来单干淘书,每到一个回收点,他不管老板脸色多么难看,愣是把自己当成收购站的员工,见事抢着干,调货上车他是装载工,收货过磅他是搬运工,拾掇归类他是勤杂工,伸手不打笑脸人,一来二去,再狠的老板也由讨嫌变成了喜欢,有时遇到下力气的活就会念叨要是“坦克”在就好了,“坦克”就和老板们约好随叫随到,再以后,凡收到旧书了就会说是给“坦克”留的,反客为主成功,别的淘书客的只有望书兴叹的份了。


 “坦克”的心可大着呢,何止在于淘书,他还要延伸发展,他利用晚上无书可淘的时间,又成了那时无处不有的旧书摊上的“志愿者”,帮摊主们摆书看摊,吆喝生意,更关注摊主们每笔生意的成交始末,几个晚上下来,什么样的书好销,怎样定价,叫价,还价心中基本有谱后,旧书摊主们发现旁边又多了一个新同行,原来那个热心的“志愿者”并不是乐于助人的“活雷锋”,而是一个名副其实“偷师学艺”的“竞争者”,好在书源各异,街道广阔,九省通衢的大武汉,还容不下几个小书摊?也就相安无事,各自忙碌。



我是在徐东古玩一条街老常的旧书店里认识“坦克”的,这里是“坦克”经营旧书,淘书,售书,送书三部曲的最后一环。他通过在亲戚家餐馆里“杀猪宰羊,厨子先尝”的古训中茁壮成长了一副“坦克”身板后,在各回收站凭这副好身板力挫群雄,打败各路淘书诸侯取得淘书优先权完成淘书第一环节,而后利用夜晚节假日四处摆摊售书完成第二环节,最后进入给定点旧书店送书的第三环节,环环相扣,“滴书不露”。


“坦克”给老常所送之书由于基本已在市场过滤了一遍,所开价格均是老常能欣然接受的,其中有很多新版的赶时髦的画册,书法等新书。等老常挑完后,剩下一些八,九十年代的文学期刊,我以极低的价格收入囊中,并和“坦克”互留了联系方式。后来“坦克”约我在他的旧书摊上交易过多次,他性格豪爽,特别喜欢与懂行的人打交道,所以我们每次交易都十分愉快。后来我因一偶然事情丢失了通讯录,中断了与“坦克”的联系。


前不久一次去老常新迁到红巷的旧书店聊天,我问起“坦克”小杨的近况,却听到了一个不幸的消息,就在去年小杨在一次收书回家的路上,因为夜晚光线不好或可能因载书过重,所骑的自行车笼头失控,撞到了马路牙子上,他从自行车上摔下来后碰到了铁栏杆,人当场失去了知觉,等过路人发现报警打120来时,人已经不行了。事后家属通过手机通讯录联系到了老常,把家中的旧书都送给了老常,老常说价值约二三百元,老常毫不犹豫地转给了小杨爱人二千元,说是尽一点心意。老常说好在这些年小杨经营旧书生意把一双儿女拉扯大了。


第一次听说旧书熟人的悲伤故事,不免油然而生兔死狐悲的感觉,回家翻出一次小杨送我的旧练习本反复磨娑着,睹物思人,仿佛又听到了小杨爽朗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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