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十点人物志 (ID:sdrenwu),作者:刘小云,编辑:灯灯‍‍‍‍,题图来自:《盲山》


你知道你的外婆和奶奶叫什么名字吗?


28岁的山西女孩小李上个月才得知,她的奶奶有一个奇怪的名字,叫作“曹改小”。过去,小李从未留意过奶奶的姓名,直到在微博上刷到“老一辈的名字究竟有多惊艳”的话题,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不知道奶奶的本名叫什么。


不同于网上那些浪漫诗意、充满书卷气的回答,生于1940年的农村的奶奶,名字中背负着父母的失望,有种生不逢时的低微——所谓“改小”,就是“希望下一胎能改成小子”。


小李说,奶奶这一生都过得辛苦、漫长。她是爷爷的第二个老婆,硬着头皮忍受了大半辈子丈夫的家暴,含辛茹苦将四儿两女拉扯大,如今一个人独居在农村老宅。从小到大,小李从没有听过有人叫奶奶的名字,她似乎一直是爷爷的妻子,孩子们的母亲,孙辈的奶奶。


小李大学学的是社会学,习惯于思考生活现象背后的社会、历史原因。名字是一个人身份的标志,她想知道,和奶奶一样的农村女性,名字背后究竟有怎样的故事?


小李接着调查了村庄里其他女性的名字,年龄覆盖了40后到10后,时间横跨70年。她发现,许多农村底层女性的名字非但毫无文采可言,甚至可以用残酷形容——


穷苦的人家,给女孩起名为“米换”,意为“一袋米换来的女孩”;想要儿子的人家,生了女孩便取名叫“转转”“改改”,以此寄托转胎接男的心愿;还有一些女性,因为痴傻,或是被拐卖,没有人知道她们的名字,完成生育重任后染上重疾,随便拉一张席子便葬了,她们存在于世间的痕迹,就此淡去。


在中国广袤的农村,名字是一个人最赤裸的处境。底层女性名字中蕴含的悲苦,从来不止“招娣”。


以下是小李的讲述。


一、没有名字的女人


在我们村,有很多没有名字的女人。


白斌妈算一个,我们从小就叫她nian nian(二声,本地方言中傻子的意思)。她有精神疾病,常年在大街上晃荡,一年四季都穿着一件破军大衣,里面光着身子。她的头发乱蓬蓬的,脸也从来不洗,和拾荒者没什么两样。


如果谁和白斌妈多说两句,她就拿起石头打人,大人们怕孩子受伤,都叫我们不要去招惹她。没有人知道她来自何方,年龄多大,叫什么名字。听说她嫁给白斌爸时,人就不太全乎,生下白斌后,又连着夭折了两个孩子,夫家打她打得不行,人就疯得更厉害了。


白斌是我的小学同学,小时候,经常有同学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模仿他妈妈的神色,还学她妈妈走路的样子,引得我们大笑。如果谁考得很差,我们也和小大人似的嘲讽她:“nian nian都比你强。”


白斌妈如果现在还活着,应该和我妈差不多大了。可惜在一次过马路时,她意外被车撞死,司机肇事逃逸。家里人正嫌少了个累赘,没怎么追究这事儿。按照乡里习俗,横死的人不能进祖坟,她被家里人随便找了个地方就埋了,连碑也没有立。名字更无从说起,从此世间再也没有她的痕迹。


还有一些阿姨,比白斌妈强点,可大家也不知道她们叫什么,或者粗暴地根据地域来源,直接叫人家“河南家”、“湖南家”。


我们生活在太原附近的城乡结合部,这里的人以耕种为生,不过位置更便利点,进城更快些,如此也接纳了一些外地人来落脚,其中绝大多数是河南人。小时候我一度以为中国只分山西和河南,因为见到的“外路家”均来自河南。


我们老家,现在已经没人住了,草比人高|图源受访者


大一点我才知道,这些姨姨、婶子们,很多曾经都是被人贩子拐进我们村做媳妇的。本地人,自家条件差一点的,没有讨媳妇的门路,就会找人贩子买媳妇儿。二十多年前,花二三万就可以买个媳妇成家。外地女人勤劳肯干,这里的条件又稍微比老家强点,一生孩子就安稳下来了。这样的女性在我们村有十来个。周末赶集的时候,我总会看到她们把孩子用长布条绑在身后,又黑又长的头发盘成发髻,和本地女性的打扮很不一样。


我爷爷的小堂弟,我们管他叫小爷爷,他也娶过一个“湖南家”。小爷爷个子很矮,从小腿跛,当时四十多岁了还没找到对象。本地一个“老湖南”几经辗转,打听到了老家还有一个亲戚,便说给了我小爷爷——很荒诞吧,她们自己是被拐过来的,多年之后也被同化,还真心希望更多老家女孩子过来“享福”。


小城夜市,距离我们村几公里的地方就很繁华|图源受访者


小奶奶待了不到一年,便和小爷爷“离婚”了。这段所谓的“婚姻”, 没领证,没摆酒,毫无合法性可言,却成了小爷爷唯一的爱情回忆。我们家一众亲戚想替小爷爷去把人找回来,却发现全家人居然没有一个知道曾经的小奶奶叫什么。


在最底层的农村,女性的名字总是消失的。除了妇女主任的官名大家普遍知晓,其他人连展示的机会都没有。有一年村里选代表,配足了女性名额,大家却没选够,理由是不知道候选女性的大名。


二、她的名字揭露了家庭的隐私


我的奶奶叫曹改小,不同于微博话题“老一辈的名字究竟有多惊艳”下面那些诗情画意、充满书卷气的回答,我奶奶的名字,既不浪漫,还很残酷。


奶奶纳的鞋垫,我们看望她时总会给拿上几对|图源受访者


1940年奶奶出生时还没解放,遍地是文盲。听我爸说,他姥姥姥爷大字不识一个,给奶奶起名,背后的意图也显而易见——希望下一胎能改成小子。那时候,农村太多苦力要做了,男人象征着壮劳力,是强社会资源。


在农村,女性的名字,经常能反映出一个家庭的经济状况。


我们村里,有个老奶奶叫米换,姓不详,50后。据说出生时家里孩子太多,实在养不起,亲生父母便把她送给了同乡人家。那家人先后生了几个孩子,都无故夭折,算命的说必须得拉一个外来的孩子引着,后面的小孩才能跟上长大。于是老两口拿二斤米换来了她,这就成了她的名字——几乎可以预测出她往后的命运。


米换的一生很悲凉,18岁嫁到了村里,先后生了四个孩子,老公40岁出头就得病死了,她一个人拉扯着两儿两女。孤儿寡母实在太穷,米换在本家叔伯的帮衬下,才勉强给老大娶了媳妇,老二则无力成家,一直单到了现在。外嫁的两个闺女也好不到哪里去,延续着母亲的命运,早早结婚生子,在另外的村落同样挣扎着生活,一年也回不了母亲身边一两次。


可即便是看上去正常的,像个女孩儿样的名字,你也很难猜到父母起名的真实意图。我妈的乳名叫兰兰,1970年出生,和我二舅母同名。两人不光同村,年纪也相差无几。我是去年才知道,原来二舅母家还有个哥哥,我姥姥姥爷和二舅母的父母,在我妈还没出生时,早早就商量好了“换换婚”——即双方女儿换到对方家里去,让两个儿子都能有媳妇,不需要付彩礼嫁妆,从小就当自己家孩子培养。


我姥爷是个木匠,一辈子给人打棺材,最便宜的柳木板材在七八十年代才15块钱一副。家里四个孩子,三个都是儿子,都要成家,这些全是他的责任。他没有办法,只好把女儿当成资源交换。所以姥爷在我妈刚出生时就定下这门混亲,希望减轻自己的负担。


妈妈在列新年菜单,她文化程度不高,菜名全是错别字|图源受访者


我妈回忆,她小时候确实经常去二舅母家,那家大娘待她很好,有吃剩的稠粥疙瘩总给她舀一块儿,上学的时候还送给她煤油灯。不过长大之后,二舅母的大哥不成器也不老实,我姥爷见不是个好归宿,就立马毁了约,赶紧托人替我妈说了门太原的婚事。为了赔偿这笔铁板钉钉的亲事,姥爷愣是借钱给了二舅母家6000元彩礼。


我知道了往事的线头,后来再回老家,听到我姥姥叫兰兰,二舅母和妈妈同时答应时,心里总不是滋味。


三、时代更迭的“招弟”


前一阵子,我和我们村的网格员黄姨聊天,她当时正在统计新农合社保,每天录入各种名字,我问她见过一些特殊的名字没有,她说见了好几个男性的名字,取得极其秀气,比如李芝淇、薄小红、边二秀,都是四五十年代出生的男性,据说当时医疗水平有限,新生儿夭折率很高,男孩起女名就流行起来。因为女孩更轻贱,更好养活。


我说女孩的奇怪名有吗?黄姨问怎么个奇怪法,我说,比如这名字一看就没有包含父母对她的期望和珍视,而是带着失望的“招娣”之类的。阿姨说那就太多了,顺手拉了一张表格截图给我,满屏都是密密麻麻的“改X、转X、变X、换X”之类的,至于我们耳熟能详的“X弟”更是层出不穷。


黄姨给拉的部分名字,全是和“弟弟”相关|图源受访者


表格里,最先让我注意到的是引弟和润弟两位阿姨,她们以前和我妈一起打过麻将,我常听我妈念叨她们。引弟、润弟用我们山西土话念出来,和“饮地”、“润地”发音一样,导致我一直以为她们家是想粮食丰收、大地饱满,才起这么朴实的愿望做名字。两位阿姨不同父也不同母,娘家更是相隔十万八千里,名字却结伴着像亲姐妹,在我们那儿并不稀奇。


若把全大队的“X弟”们汇总起来,足以组建一个规模庞大的妇女连。我大抵能勾勒出她们相似的相貌:出生于六七十年代的多子女家庭,家里阴盛阳衰,多数女孩们没怎么读过书。在她们的世界观里,并不觉得这个名字有什么问题,不管人生多苦,现在她们的网名总是那么阳光——幸福满满、幸福的一家人、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80年代,重男轻女的观念不能说得那么直白了,于是“改改、转转、变变”们兴盛一时。我家房子后面的人家,一家七口,五个孩子,有四个是女儿,她们就被取名为改改、转转、变变和换换。老大刘国柱比我爸小不了几岁,是家里唯一的儿子,被他那70多岁的老妈视若珍宝。刘叔叔直到40多岁了,下雪天都没有上房顶扫过雪,理由是他妈妈不让,怕儿子摔着。


我们村荒原上,北方独有的苍凉之感|图源受访者


为了给国柱多个手足帮衬,分担养老压力,几个妹妹取名都可劲儿地往转、变、改上面靠,然而天不遂人愿。四姐妹从小吃烙饼只能分着吃,国柱却能蛮横地端整锅独享;若要一起打扑克,妹妹们输了被哥哥“抽皮条”理所应当,哥哥要是输了,老妈就先冲出来护着;哥哥十几岁了还尿炕,洗床褥的活儿不用说,都归妹妹们。


从小,几个姐妹受着不公正的待遇,家里很不和气,长大后一个个也都早早离家。换换读书好,后来成了我们小学的数学老师,学校距离她娘家步行不过10分钟,但她宁愿天天吃盒饭,也不肯踏进娘家吃一顿饭。


到了90年代我这一辈,计划生育进行得如火如荼,针对农村的“一胎半”政策在我们村流行起来,意思是头胎如果是女儿,间隔四到五年,还可以生一个,再生了儿子就是“一”,女儿就是“半”。如果都是女儿,那就是“双女户”。


“双女户”中的二女儿,通常境遇是最惨的。我有个同学叫孟二英,她的名字起得相当随意——姐姐孟英的2.0版本,吃穿用度也都是姐姐退下来的。家里人平常最喜欢对她说的话,是“多看看你姐”,多学学姐姐的懂事、听话、肯干,将来和姐姐一样,上市里面工作,拿钱补贴家里。


其实当年“双女户”在村里也很多,只是二英的父母不死心,又从外面抱回了一个弟弟。二英惊讶地发现,弟弟所有的东西都是新的,名字也没有顺着叫三X。


有了弟弟后,孟二英在家更不受重视。长相出挑的她,初中辍学后去了我们那儿的服装城卖衣服,后来听说跟一个福建人结了婚,离开了村子就再没有回来,至今没有消息。二英叛逆的做派也令村民议论纷纷,但在我看来,这不过是多年积怨导致的最终决裂。


四、命运开始改变


好在近几年,农村重男轻女的现象终于有了改善。


随父母姓的四字名字、或者包含母姓谐音字的名字逐渐增多,例如康梁佳怡、李陈如涵、曹念尘(陈),某种程度上都代表着母亲家庭地位的提升。前些日子,我在商场的游乐场,见过一个妈妈带着两个儿子玩,一个男孩叫李杨(音),另一个叫杨李,相当公平公正了。


网格员黄姨告诉我,从2010年以后,我们村女孩名字们明显就“高雅”起来,“淑”“菲”“涵”“艺”成了常用字,听起来娇俏俏的。


我想,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如今这代年轻妈妈们,都有了女性意识。她们受过教育,其中的一些人或许童年也经历过重男轻女的伤害,长大后会迫切地追求男女平等,也想打破旧习陋习,生了女儿后,她们会更加珍视女儿,愿意把最好的祝福融在女儿的名字里。


比如偶像剧女主名字的常用字,就很受年轻妈妈们的欢迎。我大表姐就是典型的例子,她女儿出生于2009年,当时《一起来看流星雨》正在全国热播,我姐觉得里面男主角姐姐慕容云朵的名字好听,就给自己女儿小名取了朵朵;而我二表姐一直很喜欢刘亦菲,去年诞下的小孩也跟着刘亦菲的小名叫起了茜茜。她们都希望女儿能拥有幸福的、有人爱的一生。


曾经,表姐的婆婆劝说她再生一个儿子,被我表姐严辞拒绝了。一个孩子都难养的时代,谁有钱生两个?随着年纪渐长,她婆婆身上病越来愈多,去年摔了一跤意外骨折后,是孙女每天跑去送饭送菜,帮助家里做各种杂事。而她心心念念的大外孙问都没问过一句,来了低头就是打王者荣耀,饭也不吃,魂被手机吸了进去。


或许是病久见人心,躺了一个多月后,老婆子想明白了,悄悄把朵朵叫了过去,给了她五百块钱,说是奖励她考了年级第二的心意。孩子高兴坏了,反手给奶奶买了新坎肩。


婆婆其实也不赖,是那个年代的可怜女性,书没有读过,重活没少干过。她自己的名字也是拉弟——类似于招弟,家人希望下面再拉扯出个弟弟来。


她观念传统,总觉得以男人为天,一辈子都顺着丈夫。可惜嫁了个不知冷暖的男人,好不容易出去旅游一趟。老太太崴了脚,老头子根本不带照应,依然独自玩乐,伤透了她的心;加上儿子喝酒捅了好几回篓子,又赔钱又找关系,老太太哭过不止一次。


“男人关键时刻也指望不上”,婆婆亲身经历后感慨。她决定以后还是对孙女、儿媳好一点,至少,不让她们再重复自己的命运。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十点人物志 (ID:sdrenwu),作者:刘小云,编辑:灯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