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知著网 (ID:covricuc),作者:克西莉亚,头图来自:视觉中国


“一会儿吃什么?”每到饭点,这个问题便会准时浮现,带给每个伏案摸鱼的打工人新的焦虑。


拿出手机,连翻数页外卖,看着千篇一律的“老朋友们”,味蕾呼唤新的刺激,体检的各项指标却警告你远离油腻诱惑。


走出写字楼,站在川流不息的十字路口,固执的红灯迟迟不肯转绿,你眺望着对街招牌花哨的餐厅,心中却哀叹着“偌大的城市,何处安放我的餐桌?”


(知乎有关“吃饭难”的讨论)<br>
(知乎有关“吃饭难”的讨论)


不想身边走过一群同事,有说有笑地招呼,“走啊,一起去小饭桌蹭饭!”


“小饭桌蹭饭”是什么新的潮流?


小饭桌本是帮城市上班族解决孩子午餐没有着落,午休无人托管的家庭食堂。它们藏匿在城区的街头巷尾,簇拥于中小学校附近。交上几百块钱,就能承包孩子一个月的餐食。


可最近小饭桌却迎来了不少蹭饭的白领。


(情侣报名小饭桌截图)<br>
(情侣报名小饭桌截图)


河北有一对年轻情侣便在社交平台上分享自己报名小饭桌的经验:“非常健康,还没有吃啥的焦虑,嘎嘎好。”视频中的他们,面前放着铁质餐盒,每个小格中盛放着精致少量的家常菜,身边围坐着调皮吵闹的小学生,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两位不速之客。


(狂飙表情包)<br>
(狂飙表情包)


“吃饭和小孩一桌”,本该是一个滑稽又悲伤的地狱笑话,却打动了一条条被生活锤麻的咸鱼之魂,顶着不同IP地址的网友在评论区留言“如何报名小饭桌?”“寻找同城的小饭桌搭子”“我想开一个‘大饭桶’,有人报名吗?”


(小饭桌招生现场)<br>
(小饭桌招生现场)


小饭桌虽小,却能以饭为名,召集起一群在烟火人间徘徊的无根食客:不想读懂什么孤独美学,不想品味什么成长阵痛,历尽千帆,仍怀念那个饭桌前的小小少年。


 一、极简主义,小饭桌的快乐无需想象


“极简”已被当下惜时如金的打工人奉为圭臬。而以托管为特色的小饭桌正好契合成年人既填饱口腹,又免损心神的刚需。


点开任意一条推荐帖,博主都会用清晰的文字说明“小饭桌模式”下的省事省力:每天的菜品都由老师全权负责,只需每个月交纳固定的餐费,便可以在饭点准时享用到膳食均衡的四菜一汤,用餐质量打败99%的上班族。


(小饭桌午饭分享帖)<br>
(小饭桌午饭分享帖)


令人想起日本流行的料理模式omakase。日语中,omakase的字面意思为“交付”,当食客微笑着走进店里对大厨说一句“omakase”,意思就是“今天吃什么就交给您了”。


类似的,当小饭桌的食客将一个月的餐费交出,也似发出了那一声没有托付出口的omakase,意味着“下个月吃什么就拜托您了!”


这背后隐藏着一种寻常餐馆中少见的“无条件信任”。普通的餐厅里,顾客是上帝,不仅吃的菜品类型要亲自指定,吃的时候还免不了挑三拣四;但走进小饭桌,你自动放弃了挑选的权利,用餐的目的变得纯粹,新鲜食材的采买和小锅烹煮的热气让你沉浸在健康和安心的双重满足中,忘记了对饕餮之欲的过度追求。


用餐完毕后,你既可以拍一拍衣袖,不带走一片纸巾;也可以自觉打包,维护勤俭节约不添乱的“上班族尊严”。


(懂事的大人)<br>
(懂事的大人)


此外,不同于omakase的高价精奢定位,小饭桌主打平价亲民路线。


四菜一汤的平均价格约在20元左右,相同的价位放在外卖平台,还需窝在工位上操作半天领一张优惠券,再精打细算地凑一番满减才能实现。而当下人们又普遍面临着物价上涨的困境,一会儿是“枯藤老树昏鸦,猪肉价格要涨”,一会儿又是“家蔬抵万金”,想要做出一顿兼顾营养、实惠的一人食午餐,对离家独自打拼的上班族而言实是一种奢望。


(网友理解“做饭难”)<br>
(网友理解“做饭难”)


小饭桌的“体面”之处就在于既能让三餐四季在精心烧制下显得不敷衍,又能以友好的价格挽救打工人即将突破极限的恩格尔系数。


菜品的安心与价格的亲民,就像托举着小饭桌起飞的双翼,缺一不可但也羽翼单薄,注定无法搭乘商业化的便风,快速地吹遍城市的角角落落发展成规模化的创业蓝海。


(“中产小饭桌”)<br>
(“中产小饭桌”)


一位来自北京的创业博主打算找人共创“中产版成人小饭桌”,食材全部来自山姆,搭配上有机初榨的橄榄油,制作环节全程云端直播,还提供西门子洗碗机的每日刷完服务,虽主打一个健康安心,高昂的价格却背离了人们选择小饭桌的初衷。


意外闯入小饭桌的成年人或许并不执着是否存在一个专门为中产和白领开设的“大饭桌”。当不作为小饭桌的目标客户群时,人们便能放下内心对餐食的苛责,抱着一种找寻生活与工作平衡的心态,来到此处短暂栖息。 


二、摄入的不仅是热量,还有烟火人间的抚慰


而这种供人栖息的温馨感,不仅在于“吃什么”,更在于“和谁一起吃”。


就像最近流行的搭子社交人们逐渐习惯于简单的社交陪伴,精准的实用性场景下,无需社交门槛,无需亲密无间,在可控的边界内享受松弛有度的身份认同,感受物理空间和烟火人间融为一体的美好。


(小学生饭搭子)<br>
(小学生饭搭子)


小饭桌的特殊之处便在于为食客们提供“天然无公害”的饭搭子——一群可爱的小学生们。


他们会用稚嫩的声音询问身边的大朋友留了多少年的级;他们也会在你拿出一袋色泽诱人的辣条后,乖乖地端起碗里的鸡腿提出交换;他们还可能拿出盘得光洁圆润的珠串,聊起《资本论》的话题,让人根本不敢插嘴。


(忙于盘串的小学生)<br>
(忙于盘串的小学生)


日本料理家辰巳芳子在《生命与味觉》一书中写到“我们的生命借由吃与其他生命连接,思考其他的生命,等同于思考自己的生命。”


餐盘上的食物凝结着自然界生命体的枯荣,餐桌旁的食伴则用旺盛而年轻的言语唤醒麻木感知:生活不是你活过的样子,而是你记住的样子。


(小饭桌兼职帖)<br>
(小饭桌兼职帖)


有一位山东的网友分享了他在托管小饭桌做兼职的经历,虽然这里工资很少,但管饭,每天陪伴着一二年级的孩子写作业,他逐渐找回了“童心未泯”的状态。比如“我每天都在期待吃什么,一星期内吃了大鸡腿、小鸡腿、烤鸭,小朋友们吃啥,我就吃啥”。


言语间充满了欣喜和满足,食物也不再沦为味蕾上的匆匆过客,而是刻录下用餐时的欢声笑语,成为记忆曲库收藏的童声唱片。


(成人小饭桌生存困境)<br>
(成人小饭桌生存困境)


但也并非每张儿童小饭桌都能包容下打工仔脆弱的精神状态。有的人或许只想美美地吃顿饭,不得不忍受身边饭搭子们不受控制的尖叫吵闹;也有的人能在短暂时间内接受食用“儿童套餐”,时间一长又开始思念喷香扑鼻的外卖,无法安分地做小饭桌的常客。


因此回归到现实,成人寻找“小饭桌”的路途并非一帆风顺。多数开设儿童小饭桌的店家会考虑到成人强势的话语权和多变的选择,拒绝接受打工人的蹭饭;而开办一家专属于成人的小饭桌又会由于成本高、定价低的矛盾中途夭折。



成人小饭桌就像一则纯净、温暖的都市童话,被社交网络的彩色泡沫包裹升空,又在散尽了袅袅炊烟的高空破灭。


不过好在一些迷茫的人在短暂的栖息中得到治愈,还有一些褪色的回忆在泡沫破灭的一刻重新苏醒。


小饭桌的出现有其特殊的时代背景:1979年,北新桥育树居委会创办了北京市第一个小饭桌,随后各个机关、工厂、国营和个体饭馆都开始办专供小学生吃午饭的小饭桌。


(小饭桌前的孩子长大了)<br>
(小饭桌前的孩子长大了)


相当一部分人认为小饭桌之所以走红,并非偶然,而是因为“当年坐在小饭桌旁的孩子长大了。”


比如,一些网友在回忆帖中将小饭桌比作那个年代成长环境的缩影:小饭桌最初的目的是解决双职工子女放学后无人看管的问题,小饭桌的餐食由煮饭阿姨的拿手好菜木须肉、溜肝尖、打卤面构成,小饭桌的饭后娱乐则是和旁边的大木仓小学姑娘一起跳皮筋儿、砍包儿。


(时代印记“小饭桌儿”)<br>
(时代印记“小饭桌儿”)


小饭桌的存在满足了独生子女一代对于集体生活的向往,在同美食和玩伴的双向奔赴间,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大院氛围”。


在童年经典剧集《我爱我家》中有一集讲到爷爷傅明原本不同意居委会于大妈的小饭桌委托,但看到自己的“竞争对手”老胡不光接手,还有声有色地教起英语,便自己也眼红办了个历史知识小饭桌。


(《我爱我家》截图)<br>
(《我爱我家》截图)


这张小桌子不仅承载着童年的喜怒哀乐,还摆放在社区邻里之间,纪念着那段人情世故胜于生意的无忧岁月。


电视之外,当年的小饭桌也有独属于它的高光时刻:1981年的北京日报报道了炊事员张奶奶千方百计调剂饮食花样,在三伏天为孩子们烙馅饼的故事;专门为孩子们蒸一两一个小馒头、小花卷的新街口小饭桌也见了报。


(当下的小饭桌托管)<br>
(当下的小饭桌托管)


这些鲜活在黑白文字中的小饭桌,还没有变成一间间伴随着课业辅导和托管的封闭空间,它流动在胡同各家,传递着脱胎自熟人社会的街巷互助,让一代孩子在百家看护中褪去青涩、走出懵懂。


而小饭桌前的饭则是吃不腻的人间浪漫,包裹着灯火阑珊的温柔和柴米油盐的充实。


参考资料:

[1]三联生活实验室. 《没饭吃的中年上班族,正在占领儿童小饭桌》

[2]风味星球. 《90年代的小饭桌真好,不谈鸡娃也没内卷》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知著网 (ID:covricuc),作者:克西莉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