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独子,我从来没有勇气和父亲坐在一起喝一杯酒,我怕看见父亲深邃的眼睛,父亲的眼睛是男人这辈子最恐惧的东西,同样父亲的称赞是男人这辈子最渴望的东西。”


“中式父子是君臣,是仇人,是朋友,只有父亲躺在床上的最后一刻才是父子。”


中国语境中的父子关系似乎一直都一个非常微妙的存在。


那个在传统叙事中沉默、威严、说一不二的形象,以强势的姿态主导着家庭生活,却又常常在感情交流上缺位。亲密却不亲近,了解却不理解,父子间亲疏远近的交叠与模糊,激发了人们对这段关系的解读欲望和想象。


嗲子文学,就是“儿子们”对“父亲们”以及双方关系的一种理解的产物。那些有关深邃、恐惧与渴望的描述抽象出了一个权力站位上的父亲,以及一个等待顺位交接的儿子。但这一次,在叙事中消失了的母亲和被强调“只有男人才能理解”的深沉并不像过去那样被买账。


“两室一厅还搞出君臣那一套了”


“父子俩加起来的工资需要交税吗?”


父权的不可挑战性和儿子必须出人头地的悲壮宿命感被更为激烈的嘲讽破除。在新语境中,父亲在家庭中的地位被指责过于神化,而男性莫名的使命感则被视为自命不凡的傲慢。


对传统叙事的解构向我们抛出了这样两个问题:男性为何会如此渴望成为下一父亲?父权叙事又为何正在失去市场?


统治与权力:传统中的父亲和男性


男性,似乎是一个打一出生起就更被寄予厚望的性别。


从生了男孩才算后继有人,到男孩是家里未来的顶梁柱,出人头地的期望和责任会自然地降落在男孩身上。而在这些儿子们进入社会之前,往往承担着养家糊口责任的父亲,很容易成为他们的成长范本。


中国学者徐扬杰在《中国家族制度史》中指出,父权就是“父亲在家庭、家族中的绝对统治权”。而在传统家庭模式中,父亲所扮演的角色就是一个绝对的统治者。过去数千年的时间里,男人们对经济命脉的掌握决定了他们在夫妻两性关系中的主导地位,又继而决定了他们在家庭关系中的权威地位。


而同母子关系相比,父亲因常在外奔波而缺位亲子陪伴的事实及其权威形象,决定了他在多数时候是一个严厉的管教者,而非温情的亲人。


文学中对父亲在感情上的缺位有许多有别于母亲的专属解读:“母爱有声,父爱无言”“父爱如山,坚定而深厚;母爱如水,温柔而持久”。一如莫言笔下严厉的父亲,梁晓声笔下令人惧怕的存在,以及杨绛文字中那个“望之俨然接之也温”的形象,都在沉默和威严中确认来自父亲的特别的爱。


也因此,“父亲的一句肯定,胜过母亲的100句赞美”。同属男性的儿子们不仅期望自己能像父亲一样获得肯定和尊重,也发自内心地认为自己作为男人,理应更需要获得这样的肯定和尊重,而这里被当作参照物的就是那些身为母亲和女儿的女人。


作为最有话语权的那群人,男人不仅在家庭中搭建了父主子从、男主女从的权力关系,也在社会上构建了以权力争夺结果为评判标准的价值体系。


于是男人认为自己必须努力工作,并标榜自己对权势和财富的究极渴望。相比之下,女人就并不拥有这样的使命。“女孩子嘛,安安稳稳的就好”“女孩子嘛,能养活自己就不错了”等类似的言论屡见不鲜。更有“权力是男人的兴奋剂,而爱情才是女人的不老药”这样的所谓名言以性别为标准,安排好了男女各自应有的追求。


在这种传统语境下,“儿子”天然成为了一种身份,生而为子,人生这场游戏的系统任务都与女性不同。男性看似生来就要承担更多的责任与压力,却实际上是因为女性被剥夺了参与权力竞争的平等机会,才有了这样的因果。


源自传统的期待和凝视不自觉地将注意力和社会资源向男性倾斜,而将女性排除在外。嗲子文学中强调的深沉和悲壮,实际上忽略了男性在竞争中获得优待的事实,反而掺杂着“只有男人才懂”的高高在上的傲慢。


凝视与压迫:性别分工下的男女


嗲子文学在最开始的名字其实是娇子文学,但因“娇”字是女字旁,女性网友们感到被冒犯,于是褫夺了“娇”字改为“嗲”字,赐名“嗲子/儿文学”。


实际上,“娇子文学”这个名字就是“娇妻文学”的变体。这个在过去曾掀起轩然大波的话语体系如今改头换面,以另一种形式发生在了另一性别群体身上。从女人到男人,从妻子到儿子,被凝视的主体在变,崇拜的对象在变,但二者背后蕴含的叙事逻辑的根源力量均源自于传统。


娇妻文学中,操控女人的是对男人的崇拜。两性关系中的矮化让女性沦为装饰品,陷入“男人是女人魅力的注脚,而魅力是女人的生命”的价值陷阱中,渴望通过依赖他人获得幸福。


而在嗲子文学中,操控男人的是对权力的崇拜。男性被要求是强势、勇敢和有支配性的。一个气质偏阴柔的男人是“没有男子气概”的,无法在财富和权势的争夺中获胜的男人是失败的。因注意力与社会资源的倾斜,男人似乎生来就成了权力的角斗士,不曾被提前询问就被迫负担起了许多不得不为之的社会和经济责任。


在父权社会强调的性别分工和权力崇拜下,个体间的差异被忽略。每个人都被同一套价值评判标准束缚,传统男性气质被粗暴地等同于优秀的代名词。


因此对男性来说,要想获得尊重和认可,那他必须是有竞争性、侵略性的野心家。在言行上偏向女性气质会让他被贴上“娘娘腔”“娘炮”的标签,同情心、眼泪和退缩心态都会被认为是“不够男人”的表现。歌手周深就坦言,在初中他就因为自己的声音偏女性化而受到嘲笑,学习音乐后也因声音像女生而很难被人接受。


而对女性来说,哪怕只是想在竞争中得到公平对待,有时也不得不表现的“更加男人”一些。曾有博主在给女性职场人的建议中提到,如果想要男同事正视你的存在和价值,而不是每次开会都因为“你是女人,比较细心,会议记录就由你来做吧”而被指派去做那些“不重要的工作”,就必须表现得更像男人一些。例如保持严肃,不总是微笑;少用委婉的“或许可以/我觉得”,而用肯定的“我认为”来表达自己的观点。


社会标榜竞争性、独断性等典型的男性气质,却又双标对待拥有这些气质的女性,哪怕是在职场竞争中,谦虚、温和、关心他人等特质也只被期待发生在女性身上。在很多自媒体账号口中,美国女政客佩洛西的外号是“灭绝师太”,而在诸如《做自己的光》等职场剧中,女上司的角色也常会获此殊荣。但一个上位的男人并不会被称为“男强人”,他的严厉也只是高标准和高要求的表现。


男人们看似在竞争中占尽便宜,却也被迫将竞争当成使命。这种天生的使命感是如此自豪地得到了承认,以至于他们会将其带来的伤害当作男人的勋章,生发出“作为独子,我却依然接不下他肩膀上的担子”“一个家庭只能有一个男人,纵然是父子也不能共处”等感慨。


调侃与反对:主体意识的觉醒


以嗲子文学的文体为基础,延伸出了一系列文学变体。从“害怕看见寝室长深邃的眼”的女大学生,到“没有勇气和工科生坐在一起”的文科生,再到“最渴望导师称赞”的研究生,嗲子文学所塑造的悲壮和宿命感被消解,留下几声哂笑。


这其中,母女关系的文学变体所呈现出的搞笑观感,最直接的反映出了“嗲子”们所屈服和崇拜的并非只是同性长辈,更是以父亲为代表的父权社会赋予男性的权力以及义务。


普通家庭中父子之间并非天堑般的等级关系让所谓“君臣”的论调带给了人们几分看到少年“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忍俊不禁;男性生来就要承担更多的责任、是命定的奋斗者和供养者的言论愈发失去市场,被认为是不必要的自缚为囚;母亲身影的消失也不再被轻易忽视,家务劳动和情感陪伴的价值再次呼吁被看到和看重。


在父权制社会下,男性表面上可能享有优势,却也可能在无意识中陷入同女性类似的困境。因不适应表露情感造成的寡言,因不擅长处理亲密关系造成的隔阂,因不被允许展示脆弱造成的沉默,在嗲子文学中那个被当做“君”而非“父”的形象中可见一斑。


对嗲子文学的调侃或许尖锐,却也不妨将其看做进步的表现和解放性别分工的信号。与其醉心于传统叙事中男人作为供养者的身份,谈些“君君臣臣”和“男人的荣誉”,不如跳出性别符号的限制,根据个人志趣选择自己更想过的生活,通过拥抱自由而获得真正的完整。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知著网(ID:covricuc),作者:豌豆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