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巴西对华方面连续发生了几件大事儿。

1、巴西与中国达成协议,彼此大规模贸易跳过美元,人民币与雷亚尔直接交易,人民币国际化又下一城。

2、巴西前总统迪尔玛·罗塞夫当选总部在上海的“金砖国家新开发银行”行长,影响辐射整个南美。(卢拉本来还要参加罗塞夫的就职仪式,可惜被甲流延误了)

3、从监狱复出的巴西总统卢拉准备访华,不但有庞大的企业代表团,还明确要寻求中国的投资和半导体技术,摆明了和美国对着干。



巴西与中国都是地区老大,一个是世界最大的资源国家(未来可能没有之一),另一个是最大的制造业国家,双方经济互补性极强。

但巴西处于美国后院,碍于干涉,中国与巴西往来局限于粮食矿产,并没有充分展开合作。

卢拉与罗塞夫就是亲身经历的受害者。

二战后,面对美国扶持的军事独裁政府,卢拉参与领导巴西左翼工人运动,而罗塞夫打游击,扛过枪坐过牢挨过刑,是女中豪杰。



2002年,卢拉当选总统,罗塞夫是能源部长、政府幕僚长(类似总理),2010年卢拉两届到期,罗塞夫作为接班人当选巴西第一位女总统,2014年连任成功。

连赢四届的劳工党还准备让卢拉2018年复出,再搞十年,没想到,史上最大的反腐风暴“洗车行动”爆发了。

2016年,巴西本国检察官与美国司法部、联邦调查局以及英国律师团队三面围攻,已经卸任的卢拉惨遭逮捕,在任的罗塞夫也被弹劾下台,才有了巴西极右翼“懂王”博索纳罗的上台......

几年后,事情彻底反转了,靠反腐起家的大检察官被骂栽赃陷害、政治投机、声名扫地。卢拉的所有指控被推翻,于2023年1月再次当选,王者归来。

罗塞夫也重出江湖。

如今,天下大势风云裂变,中美枪药味浓度饱和,世界各国纷纷站队选边。

值此风口浪尖之际,深处美国势力后院的这俩政坛搭档,冒着再次被清算的风险,带着巴西的金融、粮食与矿产,毫不犹豫全面转向中国。

是左右逢源的政治投机?还是走投无路的无奈之选?抑或反抗命运孤注一掷?

今天就来聊聊巴西的求生之路。

01

当2014年1月“洗车行动LAVA

JATO”开始时,巴西人以为只不过又是一次平平无奇的汽车行贿丑闻,一次普普通通的洗黑钱案件,一次司空见惯的违规竞标调查......

直到调查范围扩展到全国,把巴西国家石油、巴西九家大型建筑公司乃至这些公司在其他南美国家的项目,还有11个国家的政治人物都卷了进来,人们才发现,真正的目标其实是巴西乃至南美洲的未来。

2016年3月4日,一群荷枪实弹的巴西联邦警察突击搜查位于圣保罗的卢拉住所,把这位带领国家跻身“金砖四国”,卸任时民众支持率高达50%、正准备第三次竞选总统的老人当场逮捕,拉到警局盘问了三个多小时。

同一时间被武装警察突袭的,还有卢拉个人旗下参与公共事务的卢拉研究院总部。

检察官认为,卢拉以各种方式从一家巴西建筑巨头索取了大量回扣。

而这家建筑公司的合同大多来自巴西中央政府和巴西国家石油公司。

于是,火从前总统卢拉,烧到了当时的总统、曾经担任过巴西国家石油公司CEO的迪尔玛·罗塞夫身上。



突击调查事件发生后,为了保护73岁的卢拉免遭正式关押,罗塞夫紧急任命卢拉为自己的幕僚长,地位堪比总理,具有一般司法豁免权。

如此一来,卢拉的案子只能交给巴西最高联邦法院审理,能最大可能保持公正审判。

但这个任命被最高法院史上支持率最低、自己还丑闻缠身的大法官吉尔玛·门德斯给摁住了。案件最终被交给了巴拉那州库里提巴市地方巡回法院,落到了第13庭联邦法官——塞尔吉奥·莫罗手中。

塞尔吉奥·莫罗是整个“洗车行动”的核心人物。



2007年,年仅35岁的地方法官莫罗,被邀请拜访美国联邦调查局、司法部和国务院“交流学习”,推动反腐败立法。

2009年,莫罗参考意大利90年代导致“第一共和国”覆灭的全国性反腐司法调查,提出了全国性反腐行动的理论基础和执行框架。

2014年1月,巴西新《反腐败法》正式施行,“洗车行动”开启,莫罗成为了负责整个行动审理的法官,掌握了巴西政治经济命脉的生杀大权。

巴西反腐机构联合美国司法部与中情局,一路抓抓抓,对11个国家的179名商人政客提出了37项刑事指控,其他被调查人员不计其数。

在莫罗主导下,反腐案件的调查、起诉、判决,一气呵成,成了巴西民众眼中的“青天大老爷”。



为了扳倒卢拉和罗塞夫,作为审判法官的莫罗直接向负责调查的检察官施压,不断暗示调查脉络走向。但检方突击并没有找到直接收受贿赂的证据,也无法证明涉嫌受贿装修的豪宅是卢拉的。

最终,在受理程序违宪、证据不充分的情况下,卢拉被强行定罪,认定收受大约价值120万美元的贿赂,洗钱、贪污罪名成立,有期徒刑9年半,后来又延长到12年。

至于时任总统的罗塞夫,在卢拉被判仅仅两天后,由巴西联邦检察院发起弹劾,被国会罢免。

“巴西特朗普”博索纳罗趁机政坛崛起。



本来巴西普遍认为,鉴于政治、政策、政绩,在罗塞夫的第二任结束后,2018年总统选举,人气不减的卢拉将王者归来,推动巴西左翼运动继续辉煌至少八年。

在“洗车行动”开始的时候,由于博索纳罗站在极右翼,为军事独裁平反,支持酷刑,所以支持率只有5%。

眼见极端不行,他就伪装立场,先宣传自由市场,赢得富人支持,搞定了选举资金,并搭上“洗车行动”的顺风车,高喊反腐口号,要求限制政府权力,迎合了大批中下层选民的胃口,支持率一路涨到了20%,但比起卢拉仍是远远不及。

随着卢拉、罗塞夫连遭大劫,左翼政治上层被清洗,劳工党只剩下卢拉的搭档仓促应战两年后2018年总统大选,最终以29%的选票,不敌博索纳罗的46%被提前淘汰。

到了竞选决赛阶段,博索纳罗诡异地遭遇刺杀,因伤取消了现场辩论,博取了选民同情也避免了临阵露馅,最终以55%有惊无险过关。

刺杀者最终被警方认定精神不正常,你懂得。



博索纳罗当选后投桃报李,任命莫罗担任的司法部长,顺便拉拢民心。

后者也欣然接受,把反腐时的“政治中立”彻底甩开,让支持民众傻了眼。当上总统后,博索纳罗暴露极右翼本性,强硬干预司法,大有军事独裁的做法,与从来自诩司法不受管控的莫罗分道扬镳。

随后巴西最高法院正式对博索纳罗干预司法工作的调查。

本土极右翼和美式自由派之间狗咬狗,卢拉案件的破绽也被挖了出来。

在2021年3月8日,鉴于程序不合法,巴西最高法院大法官宣布推翻了定罪,卢拉得以在2022年再次参加竞选,实现王者归来。

博索纳罗见势不对逃往美国,不过,也没有逃脱巴西最高法院的调查。

但真正的危机并没有解除。

02

“洗车行动”的爆发蔓延本就很诡异。

巴西好歹也是世界大国,其执政党连续四次赢得大选,统治14年,在声望和支持率那么高的时候,被一个小小地方检察官整得这么狼狈,连武装政变都扳不倒的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怕是要笑死。



但真实情况并不好笑,甚至有些男默女泪。

巴西是南美洲龙头,在卢拉治理下进入“黄金十年”,国家收入增长,福利体系完善,贫富差距缩小,不但跻身“金砖四国”,还代表了南美左翼运动日渐成势,逐步引领的南美实现梦寐已久的地区一体化。

这期间,巴西九大基建巨头与巴西国家石油公司,在南美各国到处兴建基础设施、开发能源矿产,还深度参与到了各国政治经济活动中,加强了巴西在南美的地缘政治影响力,南美出现了一波“pink

tide”——粉红浪潮,动了美国的红线。



美国前副国务卿托马斯·香农就曾对记者明确表态,美国严重关切巴西在南美洲进行的“一体化政治项目”,更把巴西巨头企业的发展视为南美左派力量的一部分。

2002年开始,南美左派、偏左派领导人遭遇密集政变。

2002年,委内瑞拉总统查韦斯遭遇政变。2004年,海地总统阿里斯蒂德被推翻。2008年,玻利维亚总统莫拉莱斯被推翻。2009年,洪都拉斯总统塞拉亚被推翻。2010年,厄瓜多尔总统科雷亚被推翻。2012年,巴拉圭总统卢戈被推翻。

但这还不够,只有推翻巴西卢拉,才能斩掉南美经济政治一体化的龙头。

由于巴西政治结构与体量远比其他南美国家成熟、复杂,政变难度大,就有了另一种办法——《美国陷阱》的究极进化版。

了解法国阿尔斯通公司是怎么被美国肢解的,就不难明白,靠着《反海外腐败法》的长臂管辖,通过无所不在的美元金融系统,美国的触手能抓住任何外国企业高管甚至政府官员。

但巴西卢拉政府显然不愿意乖乖就范。

在小布什时期,美国就想在巴西搞“反恐”,卢拉政府就敢怀疑美国借反恐干涉巴西内政,坚决不给面子,小布什毫无办法。

那就只能从内部攻破堡垒。



美国国务院在全球有一项“国际访问者领导计划(IVLP)”的常规活动,美国驻巴西大使馆借机邀请一批批巴西司法界的重要人士访问美国,拉拢司法界人士,建立起了一个由巴西各级检察官、法官和律师组成的圈子,还特地设立了“常驻法律顾问”,进行长期“司法交流”与“司法培训”,推动建立巴西国内的《反腐败法》,达到里应外合的效果。

随之而来的,是巴西整个司法体系向美国靠拢,并按照美式模板推动新《反腐败法》。

严厉反腐,老百姓肯定欢迎。但巴西新《反腐败法》最大的危险就是,打击范围可以无限延伸。

该法规首次把企业确定为行贿责任主体。

关键是,企业哪怕没有主观意愿参与腐败也会被追究严厉行政与民事责任,还通过减免罪责来鼓励企业之间检举揭发。

企业难道不能请律师团反抗吗?问题是,《反腐败法》还强化了国际合作,也就是与美国的情报共享、调查协助与资金追缴,然后延伸到其他国家,足以威慑资金依赖美国资本市场巴西企业。

加上,拉丁美洲普遍实行检察引导侦查制度,警察办案听命于地位超然的检察官,漫长的司法流程中企业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等于检察官办公室的任何人,只要自己想,就能够不断扩大反腐败的打击范围,直到想要的结果。



为此,美国司法部甚至专门派负责人到巴西“培训检察官”。

莫罗正是其中之一。

韩国也类似,检察机关虽隶属司法部管,但司法部长却管不了检察官办案,检察官却能直接命令警察,等于无人制衡,哪怕总统也能扳倒。

而巴西的“洗车行动”不但在国内大杀特杀,把总统前总统拉下马,还波及委内瑞拉、墨西哥、秘鲁、阿根廷、巴拿马等国至少十二个国家的政局。

巴西媒体后来还地发现,从巴西建筑与能源巨头手中罚没的近十亿美元,居然没有进入巴西国库,一部分分给了参与调查的美国联邦调查局和证券委员会,大部分变成了实际上私人控制的所谓公共“反腐败基金”,成了“洗车行动”的活动经费。

一个巴西内部自我循环自我供养的“司法肿瘤”形成了。



2013年6月,洗车行动还没开始,前总统罗塞夫就发现自己、部长以及巴西国家石油公司都被中情局监视。

2016年,罗塞夫被罢免不久,又意外爆出了中情局巴西头目与巴西国家安全机构负责人威斯特法伦·埃切戈延的秘密聚会。威斯特法伦是军方世袭大佬,其祖父、父亲都参与过当年的政变,与中情局等美国机构关系密切,属于铁杆保守派。

竞选成功后,博索纳罗2019年初访美国,破天荒地先去了美国中央情报局(CIA)总部拜码头,连巴西自己的情报部门都还没正式去过。

为了给美国人送上见面礼,博索纳罗在美国签署协议,答应把巴西空军的航天发射中心租给美国,并且签署所谓的技术保障协议,在自己国土上禁止自家技术专家接触关键技术与设施,等于把巴西的太空主权拱手相让。



一起去拜码头的,自然还有首席“功臣”莫罗。

那一年,尼加拉瓜、玻利维亚、委内瑞拉和古巴都在经历选举和政治上的不稳定,博索纳罗、莫罗拜访干涉嫌疑最大的中情局,引发了巴西国内一连串猜疑和担心,连巴西稍微正常点的右翼政党也怕这些极右翼的疯子们搞太过了。

所以说整个以反腐为名的“洗车行动”,决定的已不仅仅是某个政治人物的兴衰,甚至不只是巴西一国的政治变天,而是地缘政治与全球经济格局的杀手锏。

如今,卢拉冤屈昭雪王者归来,“洗车行动”的真相也在一步步被揭开。

但司法制度的肿瘤遗毒难除,中情局与检察官内外依旧虎视眈眈,而更重要的是,在卢拉与罗塞夫被打倒的六年里,通过两任总统私有化改革,美国彻底切开了巴西经济的主动脉血管。

03

巴西一家的问题,也是整个南美的问题。

拿巴西最著名的足球举例。

近二十年的巴西乃至整个南美足球,俱乐部与联赛的水平与影响力完全被欧洲碾压。曾经二分天下的世界杯,除了2022年梅西带领阿根廷夺冠封王,为南美足球出了口怨气,基本是欧洲国家轮流坐庄。



明明“三代球王”都出自南美,明明拉丁足球狂热依旧,明明南美新星人才辈出,然而南美国家不但战绩整体上被欧洲压制,连灵气十足的南美球技、战术也日渐没落,顶级南美球星的风格都在欧洲化。

问题在哪呢?

把足球人才看做一种天然资源就好理解了。

欧洲联赛经济效益高,把球员当资源竞价,低买高卖赚转会费,给球员的签字费、薪水也高。所以南美顶级球星都流向欧洲,巴西国家队阿根廷国家队大半主力都效力欧洲五大联赛。

等于说,南美虽然资源丰富,可定价权、选择权都不在自己手里,但凡有点好货都被掐尖,滋养欧洲足坛,从硬件到软件再到生态,拉开了与南美本土足球的差距,令后者永远处于人才输出国的地位。

说到这里,很多人会想起一个词:香蕉共和国。



说的就是资源丰富但产业单一的国家,容易沦为资本、市场优势国家的傀儡,导致内部政局动荡、经济脆弱、贫富分化......

香蕉是例子,也是代称,可以代表任何国际市场上交易的资源。

在中美洲是香蕉,在古巴是蔗糖,在阿根廷是大豆、牛肉,在巴西是咖啡、是铁矿、是橡胶、是石油,是任何大宗矿物与农作物资源,甚至,南美各国的足球人才。

“香蕉共和国”是殖民时代的遗留产物。

早期,西班牙葡萄牙人直接控制矿井掠夺黄金白银,后来英国种植原料倾销商品用“剪刀差”收割,再后来,美国选择了私有化+资本控制。

二战时,东南亚被日本占领,盟军天然橡胶来源被切断,极其需要南美国家。德国也知道南美重要性,推动德国进入黄金时代的化肥产业早期就离不开南美的硝石矿。

为了笼络南美人心,美国用尽了战争外的所有手段。什么迪士尼、时代杂志、电台、好莱坞,甚至力士香皂、可口可乐统统加入了这场宣传大战,美式商品、电影与价值观满天飞,美国金主贡献了南美四成的广告收入。



大名鼎鼎的民调之王——盖洛普还参与了拉美民意调查。

最终,唐老鸭、米老鼠、好莱坞在南美击败了戈培尔,从此拉美人视美国为天堂。

今天横扫全球的美国式文化霸权,征服的第一个对象就是南美。

后来美国主导世界银行、IMF、泛美开发银行成立,还是先拿拉美练手,趁经济衰退,以贷款援助为由要求开放金融与市场。

南美一哥巴西还受到特殊照顾,由美国三度扶持军事独裁政府,手把手操控经济。独裁政府下台后,又在90年代开启了从能源、钢铁、铁路、电信等等基础行业大规模的私有化浪潮。



巴西最大的企业,巴西淡水河谷公司,今天的全球矿产三巨头之一,全球钢铁定价参与者,原本属于巴西政府国有,在1997年巴西遭发金融危机的时候,私有化贱卖,国有股份降到40%,但还有过半的投票权。

排名第二的巴西国家石油Petrobras与淡水河谷一样,私有化也是1997年开始,虽然引入了国际巨头,但政府机构控股51%的,既有利于降本增效也保证了国有属性。

这部分国有属性非常重要,因为巴西国家石油掌握了全球唯一的盐下石油。

盐下石油是指在覆盖一英里层厚盐的海平面7000米以下石油,低硫低金属品质高。虽然探测难开采难,但一口油井日产1.7万桶,是普通油井的十倍,成本可以低至平均5美元/桶,最低达2.7美元/桶,比美国的页岩油气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目前,盐下石油的探明储量已经高达500亿桶,超过了利比亚,未来探明储量可能超过3000亿桶,力压沙特和委内瑞拉,登顶世界第一,妥妥的大自然的馈赠,卢拉曾经激动地把盐下石油的发现比喻成第二次独立!

但你懂的,哪有石油和资源,哪就少不了美国的手段。



“洗车行动”直奔巴西国家石油公司与淡水河谷,内含杀招就是将以反腐为名推动进一步私有化。

2002年,卢拉带领巴西劳工党第一次当选总统时,罗塞夫就先被任命为能源部长,把控巴西的经济命脉,是卢拉的左膀右臂。

这一时期,全球经济繁荣,能源矿产价格需求旺盛上涨,巴西连年顺差、财政充盈,卢拉反“私有化”而行之,恢复国有企业对能源矿产的垄断与特权,将资源收入收入大量用于社会福利,巴西经济稳定、贫困水平下降,南美左翼梦想已久的社会主义梦想从未如此真实。

2007年,也就是盐下石油发现前夕,卢拉恢复了巴西国家石油的专营权力,罗塞夫则规定巴西国家石油所有收益均拨付教育与医疗,打算建立巴西特色社会主义。

2010年,巴西制定法律,不但规定巴西国家石油是开采本国石油的唯一合法机构,有权征收所有石油业务利润的30%。参与开发的中石化、印度石油都同意了。

偏偏美国不答应。

同年卢拉两任届满要选新总统,美国国务院能源与信息署开始游说巴西修改法律,推举支持私有化巴西国家石油的最大反对党候选人何塞·塞拉,结果被罗塞夫击败。

2014年,“洗车行动”爆发,劳工党压力山大,何塞·塞拉穷追猛打,终于在2016年2月推动巴西众议院投票废除旧法,专营权降为了优先权,外国开发者只需上缴石油开采的40%,等于拱手让出了盐下石油。



2016年,罗塞夫下台,来自巴西民主运动的特梅尔继任总统,推出大规模“私有化方案”,不但有油气水电等基础设施,还有机场、公路甚至国家印钞造币公司。

巴西国家石油的CEO被换成了美国邦吉巴西子公司高管佩德罗·帕伦特,开始卖卖卖。

淡水河谷则改革股权结构,一边增发新股,一边把没有投票权的优先股转化为普通股,国有股下降到26%,也丧失了投票控制权。

2018年,更右翼的博索纳罗上台,对淡水河谷在内的国有资产继续新一轮清仓大甩卖。

2022年5月,博索纳罗任命的新矿业能源部长一上任就宣布要对巴西国家石油进行私有化。

目前,淡水河谷大股东中只剩巴西银行员工养老基金PREVI持股9.13%,勉强算与巴西政府有点间接联系,巴西本国投资者加起来才18.45%,而美国股东持股超过53.67%,剩下的来自日本、英国、加拿大等等,哪还有点巴西企业的感觉。



巴西国家石油也没好哪去,国有股只剩下28.68%,勉强控制着公司,紧跟其后的是美国资管巨头GQG

Partner,然后是英国、挪威、加拿大的投资机构......

从地区看,美国资本蚕食了25.48%,加上英国日本,超过了国有股,巴西人加起来也才41.96%。由于还有26%的股票在散户手里,控制权的易手,就差一次金融危机而已。



短短六年,巴西家底就被翻了大半,幸好卢拉及时回归,否则木已成舟,都要卖光.....

但即便保住了剩下的国有资源,保住了石油收入供养的福利制度,又能如何?巴西街头少年再努力,也不过是给欧洲足坛输送新鲜血液,下一代还是只能赤脚在街头踢球。

目前,南美虽然穷虽然乱,但最起码还有基本的和平和底线温饱。

一旦石油资源地位超过战火连绵的中东,谁又能保证,本就内外矛盾重重的南美各国不会在外部挑唆下,重蹈中东石油国家的覆辙呢?

卢拉还能当政多久?左翼还能团结多久?南美一体化还有多久?仅剩的那点和平还能维持相多久?

如果卢拉不从根本上解决巴西高度依附性的经济问题,用经济独立性支棱起南美一体化,美国就有无数次机会扶持另一对莫罗与博索纳罗,属于巴西的社会主义现代化就永远是个梦。

巴西的国运被逼到了墙角。

04

金砖国家新开发银行行长,这类职位比如IMF总裁、世界银行行长、亚投行行长,一般由各国关键金融领域一把手或者政府部级官员担任,主要都是跟各国央行行长、财长打交道,面对他国领导人,至少在名义上是拜访身份。

巴西好歹是一个世界大国,作为前任领导人,罗塞夫来当金砖国家银行行长,多少有点“屈尊”了。

除了配合卢拉的安排,大概只有一个解释:

眼下的巴西,极其需要欧美之外,特别是中国方面资金的支持。

虽然过去一年的美联储加息给全球经济造成极大压力,还引发国内金融动荡。但美联储与欧洲央行大概率要一意孤行加到底,直到解决历史性的通胀危机。

哪怕美国硅谷银行暴雷破产、瑞士信贷被收购,美联储与欧洲央行也选择抛弃口口声声的自由市场规则,给本国资本无下限开小灶背书,边补窟窿边加息,悄悄把资金短缺的危机转移。只有先戳破其他国家的泡沫,收割他国资产,自己才能安稳落地。

前面说了,按照当前巴西国家石油公司的股权结构,一旦遭遇加息引发的金融危机,或者恶意做空,导致股价暴跌,搞不好在政治暗中干预下被“野蛮收购”也是可能的。

前阵子咱们央妈降准,大概也是提前打预防针,预防危机蔓延到中国。

历史上,美国加息的第一刀,往往砍向南美。

1981年,美联储一口气加息到20%,走出了70年代的滞涨,开启了里根繁荣,至此稳住了脱钩黄金后摇摇欲坠的美元地位。然而另一面是严重依赖美国廉价资金搞建设的南美直接爆炸,国家违约,资产贱卖,陷入“失去的十年”。

为什么南美是美国的后院呢?因为从资源与资本角度来看,南美才是美国最完美的血包。

中东有油,但其他资源匮乏。

沙特可以维护石油美元,但光有美元也换不来实实在在的资源,就供养不起铺张浪费的美式生活,就无法化解美元霸权最大的威胁——通胀。

恰好,从肉蛋奶到能源矿产人力,南美应有尽有。

通过军事、政治、文化影响力,以美国为首的国际资本涌入南美,通过操纵资产价格,把南美变成了一个反复吹起、刺破、再吹起的泡沫机器。

卢拉“黄金十年”的政绩与福利社会的基础,恰恰坐上了全球资产泡沫膨胀的快车,实际上工业增长只及GDP增长率的一半。

自2004年巴西制造业占GDP份额是16.5%后,2012年已降至12%,到了2021年又掉到了11.3%,再掉下去比美国去工业化还彻底。

巴西工业底子并不差,七十年代就有了较为完整的工业体系,还拥有全世界第三的飞机制造商巴西航空工业公司,支线客机的一半是他家的。

但查一下股权结构,还是给美国打工。



拒绝给欧美打工,美国又干不掉的,像查韦斯那样,强行国有化,掀桌子,后果就是被美国拖出国际市场,无限期关小黑屋。

中国能够不过度依赖国际资本,通过努力,自我完成积累,一是我们制造业强,能够积累贸易顺差支撑人民币完成原始积累,二是中国军事自主政治独立土地国有,通过土地财政与房地产能够把未来收益预支出来为建设服务,放大未来增长。

两个条件,巴西都没有。

巴西的命脉资源、命脉产业,已经彻底深度被欧美资本绑定,怎么绕也绕不出资源诅咒。

2000—2012年,全球粮食矿产能源价格牛市,但这期间巴西挖矿种地的收入还不够给国际资本支付利息与收益。把巴西12年全部的商品盈余和海外投资收益加在一起也才4252亿美元,刚够支付4161亿美元的国际资本投资收益。

巴西有再多资源,也等于给欧美打工。

2012年之后,美联储退出量化宽松,外国资本随即长时间大量撤出回流美国市场,抽走拉美大量资本,巴西陷入长期萧条。

而卢拉建立的福利制度,令巴西中央政府负债居高不下,通胀高企,不得不提高利率,反而导致消费投资萎缩,雷亚尔说崩就崩,加剧了资本外流。

洗车行动之所以能轻易扳倒卢拉罗塞夫,与经济困境造成的民怨息息相关。



过去十年,是美国资本市场的黄金时代,却也是南美各国经济大萧条,比1980年代“里根繁荣”造成的“失去十年”还要惨。





中东好歹还有大国博弈,还有相互制衡,脆弱的南美则长期处于美国单方控制之下,“盐下石油”大概率也救不了巴西。

尾声

世界正经历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不是只对中国,巴西或者说南美也一样。

在经历十年资本失血后,巴西面对的先是疫情撕裂全球供应链,然后又是史无前例的美元大放水,紧接是当前这次不死不休的加息潮。

如果说世界其他国家还能有点时间预防、规避、缓冲加息引爆的危机,作为美国深度绑定的“血包”,被深度绑定的巴西只有“你死我亡”选择:

要么美国自己扛不住加息的威力,彻底向通胀投降,美元走向霸权终结;要么就是南美国家被资本的高息压垮,违约破产被贱卖,双手送上大量廉价的资源,压低国际商品价格,帮助美国欧洲降低历史性通胀。

去年,当沙特拒绝拜登增产压价的请求时,巴西这边的博索纳罗为了配合美国打压油价与通胀的安排,不顾底层死活,反对维持教育医疗开支的高油价政策,进而对巴西国家石油搞私有化。

正如一句拉美流行语:美国经济需要拉美的矿产,就像肺需要空气。

但谁也不知道这一次南美要被抽血到什么程度才能够让欧美走出危机。

1971年,乌拉圭作家爱德华多·加莱亚诺在《拉丁美洲被切开的血管》中痛苦地写道:

“拉美的不发达是构成了(欧美)资本主义的发展历史。”

“我们的失败总是意味着他人的胜利;我们的财富哺育着帝国的繁荣,回馈的却是贫困。”

“对于拉丁美洲,除了暴力之外别无他法。”

而在尝试了无数种暴力非暴力斗争之后,卢拉当选后立马直奔中国而来。

作为最“重量级”的金砖银行行长,以罗塞夫在南美左翼的地位与资历,还有巴西在南美各国一体化的影响力,等于替中国打开了南美各国的投资、金融大门,帮助拉美对抗凶猛的加息的镰刀,顺便给人民币国际化的版图多画出一个大洲。

而卢拉准备带着企业代表团寻求中国的投资,特别是被美国明确制裁、视为国家安全威胁的半导体技术,则有两层意义:

一是各取所需,以巴西的丰富的各类资源与中国的价美物廉的商品配合,各取所需、各补短板,跳出美元陷阱,维持两国的金融货币的稳定;

二是彻底与美国摊牌,冒着再次被清算的风险,用自己最后的政治生命做赌注,赌巴西国运能够走出资源依附的恶性循环,赌失去最大“血包”的美元帝国在劫难逃。

时代,终究是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