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十点人物志 (ID:sdrenwu),作者:芝士咸鱼,题图来自:《温室里的加穗子》


32岁的湖南女孩,在近2年时间里拥有双重身份。


第一重身份是她本人:黄引,艺术家,硕士学历,身高154cm,不爱化妆,性格搞怪开朗,对各类社会事件有明确观点;


另一重身份则是她塑造的人设:子欣,在设计公司做文案策划,一头黑色长直发,涂豆沙色唇膏,遵循“好嫁风”穿搭,聊天时每句话带嗲嗲的语气词。


这两种身份被她平等地投放到了相亲市场上,参与的频率各半。


相亲,向来被视作数据的匹配与比较,黄引想借此做一场试验,看自己以不同形象出现在相亲市场,会面临怎样不同的境遇。


“各项数据匹配的情况下,两个人真的能直接走入婚姻吗?”抱着这样的疑问,黄引给自己定下相亲100次的目标。在光怪陆离的相亲市场中晃荡越久,她看到越多有趣的现象。她说,自己如今仍然没有结婚,但已不再为婚姻而感到焦虑。


100次相亲


4个月前,黄引结束了她的相亲实验,剪了个清爽的寸头,她将照片发到社交平台上,有陌生女孩留言,“(你的)寸头比长发还好看”。


剃发是黄引和“子欣”做的一次告别,也是正式宣告实验结束的仪式感。


剪了寸头的黄引<br>
剪了寸头的黄引


黄引的相亲实验始于2019年年初,结束于2022年8月,实验的初衷,是想验证对于学艺术出身、性格特立独行的自己来说,通过相亲走入婚姻的概率能有多大。当相亲进入瓶颈期,她有了一个新想法,塑造了一个和自己截然不同的人设——子欣,并定下相亲100次的目标。


100场相亲中,她以黄引和子欣的身份参与的次数各半,得到的反馈截然不同。


用黄引的身份出现在相亲市场,她曾屡屡碰壁。


第一次相亲时,家人为她介绍了一个典型“理工男”,男孩有相对稳定的工作,为人沉默,话不多。在黄爸黄妈眼中,这个男孩条件不错,为人朴实,作为结婚对象挑不出毛病。黄引却不这么想,他们一个学理工一个学艺术,见面时没有共同话题,时时刻刻都像在硬聊,这让她无比煎熬。


工作时的黄引<br>
工作时的黄引


第一次相亲很快画上句点。黄引开始了高频率相亲,“28岁前后,是我人生中愿意为了结婚去做最多妥协的阶段”,她的目标是,在30岁前将自己嫁出去。


那时,黄引研究生毕业三年,选择留在广州,在她的老家湖南某县城,女孩们通常会在二十五六岁早早走入婚姻。而她收入不稳定,漂泊在异乡,刚结束一段很长的恋爱,对未来非常迷茫。


她渴望找到一个在精神层面和实际生活上能够引导自己的伴侣。


之后的一年多,黄引接连与四五十位异性相亲,平均每周见一个人,除去最常见的家人介绍渠道外,她去过公园相亲角、相亲大会、线下联谊活动,也通过线上相亲群、交友帖的形式,认识了不少人。


“毫不夸张地说,虽然我相亲了100次,但100次在圈子里的老油条中,真的不算多。”黄引解释,“有人每周去一次相亲大会,每次能认识几十个人,还有人多线程并行,同时见非常多不同的异性,直到找到结婚对象为止。只是他们不会留意次数。”


《爱很美味》剧照<br>
《爱很美味》剧照


黄引去过相亲大会,参与人数超过上百人,女生们原地不动,男生不停轮桌,每桌聊四五分钟,介绍自己的基本信息,包括姓名、年龄、学历、收入和兴趣。信息的虚实真伪,则需要仔细辨别。


她碰到过一位自称三十出头、本科学历的男士,这位男士的外貌远超他所说的年龄,他自称爱读书,常常给黄引讲解《教你如何成为百万富翁》类地摊励志文学。在后来的聊天中,男士坦言,自己其实是小学毕业,他不以为意地提到,“其他人也都这样(指美化过往经历)。”


每次相亲的过程如同一场博弈,有人直接将条件摆在明面,有人选择以旁敲侧击的方式,探明对方的身家底细。比如通过职业类别和工作年限猜测年薪,从地理位置和家庭成员推断家庭背景。


在黄引的观察中,男性在相亲中更注重女性的年龄,30岁是分水岭,黄引很少见到35岁以上的女性相亲。其次,男性对伴侣的期待还有外貌、职业和学历,“贤妻良母”依然是他们对伴侣的期望和要求。


相亲市场中的女性,更注重男性的经济实力。年龄对男性同样有限制,只是比女性放宽不少。但“ 40 岁有房有车和30岁有房有车,(对异性的吸引度)是不一样的。”黄引说。


《爱很美味》剧照<br>
《爱很美味》剧照


她无法认同这套价值体系,“我真的要用年龄给自己打分吗?我不希望自己是越来越‘贬值’的人。”她时刻提醒自己:“一旦进入这套价值体系,用它去给相亲对象打分,那么你在这套体系里也有相应的分数。”


随着相亲频率越来越高,黄引发现,自己身高不够,无房无车,没有稳定工作,说话语气算不上乖巧顺从,在相亲市场不那么受欢迎。更多情况下,是谁也看不上谁。相亲结束的那一刻,她和坐在对面的男士往往会笑着说“下次联系”,却心照不宣地谁也不再联系对方。


一种巨大的疲劳感席卷了黄引,她发现无论是相亲本身,还是作为艺术项目,都和她最初的设想大相径庭。当实验进入瓶颈期,样本类型出现高度同质化,每个人说的和问的都差不多,让她觉得十分没劲。


直到“子欣”的出现。


2. 好嫁风,与被虚构的女孩


一定程度上,子欣将黄引从巨大的疲惫感中拉了回来。


在黄引的设定中,子欣是个1992年出生的巨蟹座女孩,学历本科,都市白领,说话嗲嗲的,生活态度积极阳光,喜欢照顾别人,也有点笨笨的。


黄引想以与自己截然不同的面貌重新进入相亲市场,从而让这个实验增添更多可能性。和多位相亲对象的聊天过程中,也让黄引发现他们对伴侣的期待有着不少共性:


“不到30岁,性格温柔,工作稳定,孝顺父母,贤惠顾家。”


如果将这些共性套在同一个人身上会是什么样?黄引很好奇,她试着塑造一个和自己完全不同的人设,尽量贴近男性的择偶需求,迎合他们的心理与喜好。


“子欣”<br>
“子欣”


这是个缓慢打磨的过程。黄引起初只有个粗略的想法,跟朋友们聊了聊后,她在纸上标了一堆女性人名,在这些名字中,她一眼选中了“子欣”。“欣”是年轻女孩名字中最常见的字之一,她希望让这个名字看上去温柔且善解人意。


接下来,朋友们提供了一些对于“子欣”的建议,黄引逐一敲定其中的细节,一个年轻漂亮的都市女孩形象跃然纸上:


她学设计专业,在设计公司做文案策划,每天化淡妆,不能太浓,口红色号可以是奶橘色或烂番茄色这类饱和度不太高的颜色,穿衣风格以“荷叶边”“少女风”为主。她喜欢大自然,也喜欢小动物,会在朋友圈分享自拍和美食,和别人聊天时习惯加上“嗯”“哦”“呀”这样的语气助词,性格温柔,很少反驳或质疑别人。


子欣的齐刘海、粉色上衣和穿搭风格,借鉴了风靡一时的“好嫁风”,这是一种舶来概念,起源于日本的モテ(Mote)风,指受异性欢迎的穿搭风格,流传到国内后,被进一步扩大为“迎合男性的穿搭甚至说话方式”。近年来,“好嫁风”被赋予了更多贬义色彩,被视作物化女性的体现。


而真实的黄引与此迥然不同,她是全职艺术家,关注的艺术话题显得不那么“接地气”;黄引不爱化妆,所有化妆品加起来只有一支粉底液和眉粉,她觉得化妆浪费时间;黄引聊天从不发语气词,常被异性评价为“态度强势”和“过于有主见”。——唯一的共同点是,黄引和子欣都拥有热爱生活、积极阳光的特质,子欣会在社交媒体展示这一面,而黄引的朋友圈里没有自拍,也很少刻意表现这些。


黄引<br>
黄引


黄引为子欣单独申请了一个微信号,加了两三百位相亲群里认识的异性。前期子欣的照片素材较少,她会将朋友圈设置为“仅三天可见”;等到照片越来越多,权限变成了“一个月可见”,再后来又成了“半年可见”。


展示的内容越多,子欣的人设也越丰满。


子欣的朋友圈<br>
子欣的朋友圈


当“黄引”变成“子欣”,以新形象进入相亲市场后,她变得大受欢迎。


不少男性对子欣表露好感,提出想进一步发展,每次相亲之后,对方会迫不及待地规划下一次见面的计划。


子欣很受异性欢迎<br>
子欣很受异性欢迎


也有人做出冒犯举动,装作不经意地触碰她的手臂和背脊,谈不上说性骚扰,但也让她感到明显不适。


还有人一上来就充当人生导师,提出种种建议,这让黄引有些不解,“当我用自己身份相亲,人们会问‘为什么你不找份更稳定的工作?’;当我用子欣的身份相亲,他们又问‘为什么你不去换份待遇更好的工作?’”


她反感这类人,“我30 岁了,不想听一个陌生人对我的生活指手画脚。”但她以子欣的身份见面时,子欣不会立即反驳对方,而是顺着话题继续,遇到不想聊的内容,会不着痕迹地避开。


一开始,扮演子欣让黄引觉得“新鲜”又“好玩”,她根据不同的职业、年龄、婚恋状况来筛选相亲对象,以保持样本的多样性,有医生、律师,也有普通企业职员,有比她小的,也有大龄未婚的,甚至还有一部分离异人士。


这份新鲜感持续了近1年,到了2021年年底,黄引以子欣的身份见过几十位异性,扮演另一个人所带来的新鲜感逐渐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情绪。


她和子欣是完全不同的人,扮演子欣的时间越长,内心的抽离感和割裂感也越明显。



从前以黄引的身份相亲,她偶尔会有与男方继续相处的想法。随着子欣的出现,以及相亲的频率更高,她对此失去兴趣。做艺术实验,成了支撑她继续相亲的理由。


“跟无数个人交谈,你会发现大家想象的婚姻模式非常单一,结婚、生孩子、过一种稳定的生活。但这不是我期待的,我经常想尝试不一样的人生,在婚姻里好像很难实现。”


子欣的存在像是游戏里的金手指,让黄引意识到,如果自己的目的只是为了结婚,可以塑造一个虚拟人设,“但当我发现有方法可循后,这件事(婚姻)本身对我也没什么吸引力了。”


3. Bye-bye,子欣


善后,是扮演“子欣”期间最艰难的工作。


为了不让别人造成严重的损失,扮演子欣时,黄引为自己设立了几个条件:


所有相亲对象只见一面,避免占用对方太多时间;


如果对方看上去经济不太充裕,她要想办法主动买单。


即使如此,每当有人认真地表达对子欣的好感,黄引依然感到愧疚,“我在跟他接触的过程,表现出迎合的态度,最后却要拒绝他,其实已经造成了伤害。”


在黄引眼中,自己的行为从艺术创作的角度完全合理,属于“社会参与式艺术”,一种由艺术家发起,全社会参与的艺术活动。


但她也承认,对这些相亲对象来说,这的确存在欺骗的成分。


2022年8月,黄引完成了100次相亲实验,她将长发剪短,登上子欣的账号,发了条朋友圈,在那条朋友圈中,她坦白了相亲实验以及虚构子欣的事实,并将自己的真实信息附了上去。


黄引用子欣账号发的朋友圈<br>
黄引用子欣账号发的朋友圈


黄引已经将相亲中遇到的人和事,当作实验样本,录制成“艺术家去相亲”系列文字及音频,在网络上连载。


其实几年前黄引也做过类似的艺术实验,那时她组织了三次拍卖活动,卖掉了自己长达十年的私人数据,包括她的社交账号、电脑数据以及她个人的8小时时间。


在她看来,100次相亲和几年前的拍卖活动都是基于她对“人被物化”这一现象的思考,“人的自我物化以及被环境物化的现象无处不在。而相亲市场对于人的物化格外明显,非常赤裸,人们甚至默认了它的合理性。我想通过这样的方式,去引起大家对这个现象的讨论。”



扮演子欣的过程中,也让黄引意识到从前焦虑的根源——来自潜移默化的社会规训,以及外界的评价体系。女孩们从小到大受到的教育,鼓励她们乖巧、听话,在合适的年龄结婚生子,经营好自己的家庭。而这种标准逐渐内化成一种桎梏,很多女性会自发地将人生套进这套模板里。


她有位相识多年的好友,和“子欣”很像,外表甜美,说话温柔,如今也已经结婚,有可爱的孩子,总在朋友圈记录美食和旅游的照片,看上去岁月静好。


而黄引了解的她,有着另一面:叛逆,抽烟,内心很有主见,时常也会有负面情绪,觉得婚姻没有意义。


《温室里的加穗子》<br>
《温室里的加穗子》


现实里有子欣吗?子欣们又是否像她们表现出的那么简单快乐呢?黄引想,或许子欣无处不在,或许,她身上也曾有子欣的影子,只是自己都没有发现。


当黄引的故事被报道后,她的做法引发了不小的争议,有些陌生人要求她删掉音频记录,还有素未谋面的网友,觉得自己受到了欺骗。小部分相亲过的男士,则对此持开放态度,称期待在她的作品里看到自己的故事。


做100次相亲实验期间,黄引也开始了一段真正的恋爱。


男友是她的同校校友,他们并非通过相亲认识,男友同样学艺术出身。但黄引觉得他不是那种“立志要做艺术家”的人,对婚姻和生活的态度非常务实,他们在按部就班地谈婚论嫁。


电影《花束般的恋爱》<br>
电影《花束般的恋爱》


按照传统婚恋流程,半年前,黄引曾与男友的父母见面。那次聊天中,她隐隐有种感觉,男友父母对她似乎不是很满意,她猜测或许因为男友是本地人,父母又在高校任职,双方家庭背景有差异,不那么符合传统观念中的“门当户对”。


而这种不满在他们看到媒体对于黄引的“100次相亲”报道后达到巅峰。


男友父母开始强烈反对他们的关系,认为黄引和太多异性相亲,是“不干不净”的表现,又对儿子施压,试着换门锁,以断绝关系作为威胁,要求他们分手。


由于父母的强烈反对,男友动摇过,他们经历了几次分分合合,目前仍然在一起,关系算是稳定,但结婚的计划也暂时被搁置了。


黄引不理解为何男友父母受过高等教育,从事的工作也与艺术相关,却对她的相亲实验反应如此强烈,她试图为此解释,得来的却是对方接连不断的言语羞辱。


这让她觉得荒诞又无奈。她从前想过相亲实验或许会影响未来的生活与社交,但没有预料到会是伴侣父母反对的因素。主流观念里,结婚是两个家庭的事,但在她心中,始终觉得成年人可以为自己的事情做主。


婚姻对于黄引而言逐渐被祛魅,不过,“我也不希望因为外界的阻力,而轻易放弃一段感情。”


她原本期待找到一个在精神层面能够引导自己的伴侣,经历了这么多次相亲,反倒发现精神独立这块,自己比大部分同龄人做得还要好。


至于未来会不会和男友步入婚姻,黄引也说不清楚。开展相亲实验那年,她28岁,渴望走入一段稳定关系,在30岁前将自己嫁出去。


现在她快32岁,依然没有结婚,但对于婚姻的迫切感消失了。


“各项数据匹配的情况下,两个人能直接走入婚姻吗?”,这个问题如今有了答案,黄引想了想,给出了肯定的回答:“对我来说不能”。

文内部分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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