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在网上,我看到了一场非洲CS:GO电子竞技锦标赛的录像。

视频中,来自Outlaws战队的黑人小伙Yosa手持电击枪,在敌人眼前跳跃,随后,他又捡起狙击枪,跟敌人对着转圈,整整三十秒没分出胜负 。



这一番操作,让全球网友十分惊讶,对非洲的CS:GO锦标赛产生了浓烈的兴趣。

在比赛视频的评论区,有人形容他们的比赛像是机器人打机器人,趣味性大于竞技性。



人们调侃道,双方打了半分钟,一个人都没打死。



更多的人则发现,西非除了壮阳药,竟然还有如此神奇的战队。

为了彻底了解这支战队,我展开了人脉圈搜索,获得了尼日利亚朋友,代号素质单男的兄弟帮助,1对1采访到了战队的CEO本杰明和队长尼古拉斯。



·尼古拉斯生活照



尼日利亚CS:GO电竞队

尼古拉斯告诉我,以上的片段来自2022年举办的非洲大师锦标赛——尼日利亚地区决赛,Outlaws战队最终2∶0横扫LOC战队夺冠。



这个游戏战队,虽然在视频里看起来实力不咋地,但他们确实是尼日利亚的地区冠军,每个队员都有不同的技能点,叫起来强悍又带派。



·Outlaws战队

打出开头图片操作的Yosa,是队里的头号狙击枪选手,人送外号尼日利亚第一快枪手,正在上大二,长相憨厚。



队员VLADS,是个爱笑的大一学生,目前是Yosa的替补,除了玩CS:GO,还爱打扑克牌。



二号狙击手SWAZ是队伍中的老玩家,同样是一名大学生。



这次接受我们视频采访的,是队长尼古拉斯,一名21岁的大三学生。

在跟他聊起CS:GO时,他瞬间眉飞色舞,说自己最喜欢在游戏里先投掷闪光弹,然后端起Tec-9手枪杀人。



说到兴奋处,他还向我们展示了他钟爱的哈维牌(音译)游戏耳机。



当我们惊讶于他21岁就在西非赛场上声名显赫时,尼古拉斯压低声音,偷偷告诉我们,他大杀四方的秘密武器就是这款享誉世界的雷蛇牌游戏鼠标。



·中国售价约为400元

尼古拉斯是这样形容这款鼠标的:“当我握住它,就像捏住了死神的镰刀,指哪儿打哪儿,枪枪不空。”

“但是它确实有点贵,我的父亲是一名会计,母亲是一名交易员,收入还不错,所以我买得起,有的人是舍不得买的。”

尼古拉斯的电脑,也颇有讲究,搭载了一块1660显卡,是家里托人在南非买的。



·尼古拉斯的电脑(尼古拉斯摄)

尼古拉斯的电脑虽然看上去破旧,但起码有主机和显示器,有的队员没有主机,使用笔记本连接显示器打比赛。

“尼日利亚第一快枪手”Yosa的竞技设备,一切从简,红色硬塑料板凳就是他的电竞椅。



·队伍成员YOSA的电脑

爱笑的VLADS打游戏靠的是桌上的无线发射器,信号时有时无。



·队员VLADS的电脑

虽然这些电脑看起来有些垃圾,但都是正宗的英国进口产品。

尼古拉斯跟我说,电脑硬件设施在尼日利亚卖得十分昂贵。

2021年,尼日利亚的人均GDP是2277美元,但是在尼日利亚购物网站JUMIA上,一个尼古拉斯同款鼠标售价为53910奈拉(约合123美元)。



在硬件端,世界级的高端显卡购买渠道与尼日利亚大概差6年。

尼日利亚市场上最顶级的显卡还是售价300美元的GTX1060,诞生于2016年,按照显卡每年算力不止翻一倍的进化速度,有些过时了。



·显卡的作用是和处理器一起提高游戏画面的流畅度

在尼日利亚,不少人用游戏笔记本打游戏。2022年,在尼日利亚“最好的游戏笔记本电脑评测”中,搭载了2016年920MX显卡的华硕笔记本被评为第一名。



这就好比,在2022年智能手机综合性能的排名中,红米1拳打苹果,脚蹬华为,夺得了第一名。

在尼日利亚,华硕电脑备受欢迎,拥有16%的市场份额,这其中有一部分是英国淘汰的二手笔记本,通过本杰明所在的港口城市拉各斯运进尼日利亚。



华硕笔记本之所以大受欢迎,是因为英国在2013到2020年期间,售出了大量华硕笔记本,作为英联邦一员的尼日利亚,成了华硕电脑倾销的次级市场。



拉各斯当地的华硕笔记本电脑店,在尼日利亚人心中的地位堪比10年前星巴克在白领心中的地位。



·拉各斯的华硕电脑店

走进当地的华硕笔记本电脑店,买上一台合金拉丝面板的电脑,走在街上的拉风程度不亚于开兰博基尼把脚踹到油箱里炸街。



有人希望用坏了的平板换个华硕手机,有人电池报废了,寻求科技媒体的帮助。



那队员们是怎么靠如此破旧的电脑打比赛的?他们是如何训练的?平时是怎么运营的?

说到训练模式,CEO本杰明向我们介绍,战队每周要进行2到3次在线训练,每次3小时左右。



在我提出想看看训练室时,本杰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没有线下的训练室。

这支取得了国家级冠军的Outlaws战队,实际运营成员只有一个人,他身兼教练、运营,甚至连官方的办公室都没有,地图上也查不到他们的位置。

为了维持战队的开销,本杰明要同时给三家公司做软件工程师。

在其他战队为获取国家级冠军而在赛场洒下“金色的雨”庆祝时,Outlaws战队的庆祝方式是大家在线上开个视频,喝当地的可可饮料Milo。

在CEO本杰明的Ins上,有一张俱乐部成员的合照,可以看出,成员的衣服上没有任何赞助商的标志,在电子竞技市场薄弱的尼日利亚,没人愿意给本杰明他们投钱。



虽然运营战队举步维艰,但CEO本杰明的愿望宏大,他希望打破人们对非洲没有电竞的刻板印象,改变自己国家被误解的现状,带领队伍走向世界,跟欧美和亚洲选手交交手。

但尼日利亚落后的网络设施,显然难以支撑他的雄心壮志。

网络不佳带来的屏幕卡顿,是他们大部分时间要应对的难题。



·走路卡成PPT

在网络拥堵时,游戏经常成了皮影戏。



在尼日利亚的大部分地区,上网还是靠拨号,Outlaws战队在训练时,连接的是南非的服务器,信号要从西非发射,到了南非再返回西非。

这就好比你在东北想买个糖葫芦,需要往印度发送申请。

而本杰明踏上国际舞台的梦想,在短期之内应该还不能实现,一个残酷的事实:Outlaws的水平确实有限,但他们的热情丝毫不亚于世界上任何一支知名战队。

即使那些国际级比赛的规格与画面,与他们的距离就像屏幕前的你我一样,抽象且遥远。



看到这里,可能有人觉得,这也能叫职业队?这不是草台班子吗?

但在尼日利亚,他们就是最强的CS:GO战队,是尼日利亚电竞热潮的直观产物。

尼日利亚的电子竞技产业,就像是一个沉睡的人物,正不断抖落身上的尘土,逐渐醒来。



尼日利亚电竞产业

尼日利亚虽然是非洲最大的经济体,但当地的互联网普及率只有50%,大部分人上网还需要去网吧,一半以上的人过着没有网络的生活,电竞市场体量很小。



但年轻人对电竞十分热情。

尼日利亚的小伙子们饭后通常喜欢跟朋友来一局街头霸王 V。



《Apex英雄》和《英雄联盟》也是这里的热门游戏。2020年8月,在900支队伍和5000名玩家参加的非洲绝地求生锦标赛上,尼日利亚战队Slime 4 KT获得冠军。

如果你身处尼日利亚拉各斯的网吧,会发现这里的人热衷于搓PS4上的格斗游戏和FIFA。



拉各斯的网吧,是当地青年的流行文化圣地。



·蓝天网吧在当地评价很高

这里能打台球,下国际象棋,和朋友开黑。



开机需要输入账号密码的计算机,并不耽误人们在这里尽情地讨论游戏。



·2021年的拉各斯网吧

在尼日利亚,生猛的眼镜蛇同样受到了电竞精神的熏染,偶尔也会光临网吧。

在Outlaws战队比赛时,青年们会在电脑前观战,看到Outlaws战队夺冠后,他们沸腾了,在网吧里互相拥抱,激动得嗷嗷大叫。

在本杰明向我们提供的照片里,尼日利亚的极少数高级网吧,跟中国的网咖没什么区别。



尼日利亚邦尼岛的CGE网吧,包间里甚至引进了VR设备。



大厅里的玩家们操作PS5踢足球、打战神、玩赛车,时刻紧跟世界电竞潮流。



游戏打疲惫了,还能喝瓶魔爪或红牛提提神。



这些服务,在当地的价格是2.23美元/小时,属于稍贵但人们能接受的程度。

看到以上画面,你可能觉得认知被颠覆了,而拉各斯人理解的亚洲文化,同样也颠覆了我的认知。

本杰明告诉我,当地有个中国餐馆叫VUE,好吃但非常贵,他只舍得每年圣诞节的时候去搓一顿。



从他发来的照片看,规格确实有个四星级的标准。



但餐厅的代表菜,是中印日泰四国菜打散混合的新产物,比如糖醋香茅鸡翅、鸡蛋胡萝卜丁配印度香米炒饭。



餐厅的母亲节菜单,则有咖喱鸡肉、春卷、炒面等等。



对本杰明来说,如果能在一天的工作完成后,吃一顿美美的鱼香肉丝盖饭就再完美不过了。



·本杰明向我展示的最爱套餐

在闲暇之余,本杰明还喜欢设计自己想象中的队服,作为队伍征战世界的脸面。



在本杰明的Ins上,每当有新队员加入时,他会利用自己不那么熟练的P图技术,给新来的好兄弟整一张帅气的定妆照。



在队员过生日时,也会来一张别开生面的生日祝福。



这些千篇一律的图片,唯一的不同是画中之人的热情。



而他们对电竞的这股热情,并不像白雪消弭于日光下毫无踪影,而是汇聚在一起,烧穿了虚拟的互联网壁垒,被9908公里外的中国所熟知。

2007年,6岁的尼古拉斯第一次在PS1上玩了实况足球之胜利十一人,那个下午,他手上的汗液浸湿了手柄的每个角落。

21岁的尼古拉斯,梦想是在游戏里能有一把爪子刀。



·爪子刀,匕首皮肤,均价人民币3000元左右

在我们的采访中,尼古拉斯因为网不好,掉线了10分钟,我本以为他连回来,会吐槽一下当地的网络,没想到他只是露出白牙笑了笑,跟我说了声hello。

那一刻,我觉得,希望犹如海浪,拍打着他。

在尼日利亚的土地上,还有更多个尼古拉斯,在断断续续的网络中,向世界发送文明的闪光,他们凿穿了相对落后的信息环境,克服了通信设备的障碍,从蜷缩在互联网角落的边缘人逐渐走向舞台中央,被更多人知道他们的存在。

这种对新世界翘首以盼的神色,在不久的过去,也曾在我们的脸上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