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过海,不是过江哦。”

4年前,刚来香港工作的高康,每当脱口而出“过江渡轮”时,总会被当地朋友笑着纠正。这位长在黄浦江边的上海小伙,看到航行在维多利亚港的天星小轮,总会生出几许亲切感。

船体双头设计、船身上白下绿、船顶烟囱有四枚小星星点缀,这些年,天星小轮寄托着高康的思乡之情。“这3年只回过上海一次,说是请一个月的假,其实在家就待了5天。”于是,在港闲暇时,高康会乘着小船、迎着海风,看着两岸高楼,船身起起伏伏之下,恍惚间想起了家人、想到了弄堂、想到那黄澄澄的油墩子……

只是,这段时间天星小轮经营困难、可能停航的消息,让微信电话那头的高康有点难过,“当地朋友说,这种感觉就像看着你长大的老人家忽然要离你而去。”那么,已在维港航行100多年的天星小轮,承载着一代代港人记忆的香港名片,真会走到历史尽头吗?



“已经几乎山穷水尽”

“已经几乎山穷水尽。”高康注意到天星小轮公司上月发布的新闻稿——2019年6月至今年2月,公司累计亏损超7000万港币,是过去20年利润的总和,现在每月收入连发员工的薪金都不够发,只能举债度日。

特区政府运输署的数据显示,今年2月乘客总数为38.1万人次,平均一天13607人次,较去年同期减少了46%。自2019年至2021年,年均乘客量分别为1797.1万人次、852.9万人次及957.8万人次,远远低于之前往年数据。

高康对此深有体会,这几个月他坐过不少次天星小轮,从港岛中环码头上船,到维港对面的尖沙咀码头下来。“渡轮准时来,准时走,每班船上就只有稀稀拉拉的几十个人。”据他观察,乘客们要么是打发时间的老人家,要么是趁着休息天吹吹海风的中青年,就是没有游客的踪影,“之前几年,船上都是拍照留影的游客。”

高康的观察也得到印证。天星小轮公司总经理周卓贤在之前接受采访时就表示,天星小轮过去一直是靠游客的收入来补贴本地公共交通的开支,以此才能达到收支平衡。过去两年受疫情影响游客数量下降,对公司运营造成巨大打击。



游客少的影响不止在于渡轮本身。高康下船的尖沙咀天星码头边有十多个商铺,其中半数已暂停营业,即便还在营业的纪念品商店,也没有什么客人进出。“没客人只好开门半日,只有两三单生意。”黄老板租下的这家店铺已在这里经营了30多年,如今生意跌了八成,每月只有5000多元收入。

即便房东天星小轮公司愿意把房租减半,但黄老板的日子依然过得紧巴巴的。“早前有中文大学毕业的内地青年,在香港工作多年后准备离开,到这里买了些明信片、锁匙扣回去。”



“似是香港100多年的写照”

据这位黄老板回忆,从上世纪90年代接手这家店铺开始,八到九成的顾客是外地游客,“很多人特意来体验天星小轮,一落船,便来买些天星小轮有关的纪念邮票、雪柜(冰柜)磁贴等”。

天星小轮起源最早能追溯到1880年成立的“九龙渡海小轮公司”,最初靠一艘名为“晓星”的蒸汽船运营。1898年,商人吉席·保罗·遮打爵士买下所有小轮,由于所有船名上都有一“星”字,便把公司取名天星小轮公司。

在之后70多年时间里,天星小轮一直是连接港岛与九龙间的唯一通道。直到1972年,香港首条海底隧道通车后,渡轮才开始从交通工具向旅游景点过渡。之后,随着维港两岸天际线越长越高,搭乘天星小轮游维港成了几乎所有来港游客的选项。如今,天星小轮专营两条黄金航线——港岛中环至九龙尖沙咀、港岛湾仔至九龙尖沙咀。

“以前交通不便,天星小轮是香港岛与九龙新界建立联系的最紧密渠道,是把维港两岸联系起来的依托。”高康说,几乎每个港人都会和它产生联系,再加上在维港行船中那种飘摇的状态,似乎就是香港开埠后这100多年来发展的真实写照。

已入职天星小轮公司20多年的船长李润强,见证过它最热闹的时候。当年,每逢湾仔会展中心有书展、美食展等大型活动,尖湾线(尖沙咀到湾仔)总要加班。内地来港的自由行游客以及外国游客,也喜欢乘坐渡轮游维港。



根据特区政府运输署数据,2017年至2018年期间,天星小轮每月乘客量维持在130万人次至高峰200万人次间。到了2019年下半年,由于修例风波,8月乘客数跌破120万客次,之后随着2020年疫情出现游客数几乎归零,天星小轮的经营日益维艰。

“没有香港人希望它结业”

按照天星小轮公司的说法,即便到了2047年,现在欠下的债务也还不清。

“作为行政长官最后的‘任务’,是确保两种重要的历史遗迹能够有可持续的未来。”上月18日,特区行政长官林郑月娥在参加怀旧照片展览时表示,天星小轮和叮叮当当有轨电车,已经服务香港市民与访港游客一个多世纪,成为了香港的“标志性文物”。林郑月娥说,政府有措施来加强对它们的支持,同时也正积极与两家公司探讨如何才能可持续发展。



在高康看来,渡轮亏损的部分原因是票价太便宜了。即便去年底涨价16.5%后,如今工作日乘坐由中环到尖沙咀的轮渡,船舱上层票价为3.2元港币,下层为2.6元港币。一个对比是,如果乘巴士从中环到尖沙咀,要10元港币。高康回忆,去年底听到天星小轮涨价的消息,身边几乎没有人反对。

不过,他也承认,在游客数量短时间内无法大幅回升的情况下,小幅度涨价只能说是聊胜于无。用天星小轮公司总经理周卓贤的话说,如果单靠本地游客数量去加价来做到收支平衡,那加价幅度会“比较惊人”。

特区政府运输署给出的救助方案是,把尖沙咀码头、中环七号码头及连接大楼和湾仔渡轮码头的管理权,交由天星小轮,码头的空间可用作商业和零售用途,天星小轮公司可以通过赚取非票务收入来补贴渡轮营运。也就是说,特区政府希望通过给予企业额外管理权与经营权的方式,来变相补贴企业。



目前,天星小轮公司经营着位于香港黄金地段的中环、尖沙咀与湾仔三个码头。周卓贤告诉媒体,公司考虑将之改建为城市地标,并引入特色咖啡店、日式串烧店等,给乘客更多体验,“不要(乘客)只是搭个船就走”。即便如此,他还是不得不承认,要想扭转目前财务困境,转机仍是大量外地游客来港,“现在只能算是继续努力营运,继续迎难而上”。

“没有香港人希望它结业。天星小轮是香港重要的Icon(象征),承载着香港的文化。”高康也注意到,就在昨天,当年周星驰《食神》的拍摄地、陪伴港人46年的珍宝海鲜舫也因入不敷出,不得不黯然离港,“它挺过了金融危机和非典疫情,但终究还是败给社会风波和新冠疫情的双重打击。”

“真不希望,珍宝海鲜舫这一幕会再次出现。”高康非常期待,这场疫情能早日结束,经济能早日复苏,天星小轮能继续在维港上航行,“还有一点,我也可以自由地回到上海探亲、休假、吃油墩子,以及乘坐上海的过江轮渡。”

来源:作者:洪俊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