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谷河青年(ID:cuckoonews),作者:余述怀,编辑:宾宇轩,头图来自:视觉中国


钟落潭镇,位于广州市白云区东北部,因分布着数所技术类见长的高职院校,与番禺区大学城的高校形成了互补,有“广州第二大学城”之称。


钟落潭高校园区
钟落潭高校园区


在国家大力支持职业教育发展的背景下,2021年,广东职业院校在校生已达到265万人。在就业市场中,这是一支十分庞大的队伍。他们和大多数普通高校毕业生一样,在求职、就业道路上兜兜转转。怀揣一纸大专文凭,他们有的寻求升本的机会,有的选择进工厂打工,也有的逃离大城市回到小镇老家……


把能走的路都走一遍


杨鸿在钟落潭度过了他的三年大学时光。他毕业于广东机电职业技术学院机械设计与制造专业,从2019年离开学校到现在,他在求职与求学之间做过不少选择,也走过不少弯路。去年9月,通过“专插本”考试,杨鸿重新回到了校园。


不同于“专升本”或成人本科,“专插本”是统招专升本在广东省的称呼——高职院校的专科学生在毕业后,通过参加统一考试,录取后可升入本科院校继续进行正规本科教育。


杨鸿在此次考试前,曾备考插本至佛山科学技术学院,但一战落败,又重新就业。这次他选择的是韶关学院与深圳职业技术学院联培的项目。


“平时上课就在深职,城市区位好,就业机会也多,到时候在深圳找工作也比较方便”,他表示,第二次插本正值疫情,考试时间一拖再拖,也“变相”给了他复习的时间。


说到专科刚毕业找工作那会儿,杨鸿抬了抬眼镜,沉思片刻,“那会儿真的太难了”。刚毕业时,杨鸿去到东莞常平镇的一家机械制造企业上班,“一天工作10个小时以上,不停地画图,每天就只有画图这一件事情……”领着微薄的薪水,干着脏活累活,杨鸿眼看着自己的老板即便干了几十年的机械设计,创收依然十分有限。


笔落在图纸上,人困在机器里,“那是一眼就能望到头的工作”,杨鸿思索再三,选择了辞职。


“学历不够用了”


辞职后的杨鸿曾求职自己心仪的企业,却屡屡因学历限制被拒。“每当我兴致冲冲去应聘,那些岗位我也完全可以胜任,但学历就摆在那儿,HR有时看都不看一眼,简历就是一张废纸”。


杨鸿觉得无力,就业的不顺利与升学的失败都摆在眼前,低潮期的他选择了另一条赛道,开始在某电商平台经营一家网店,主营小家电。“前期投入很大,多亏了有家里人的支持”。在“流量为王”的时代,为了营运网店,杨鸿投入了大量的时间和金钱,从厂家对接、产品筛选到推广宣传,再到售后服务,他倾尽全力,所有事情都亲力亲为。


“前期很苦,什么都要靠自己摸索,现在竞争那么激烈,你也不知道谁会光顾你的小店”。但在电商平台发展势头强劲的当时,杨鸿抓住了最后的红利期把小店“支了起来”。“现在的营收还算不错,一个月有六七千,好的时候上万,薄利多销吧”,杨扬起嘴角。


关于未来的就业打算,杨鸿觉得通过插本后这一年多的学习,了解到更适合市场需要的技术和方向,“毕业后应该会往智能家居这一块走,但副业继续做家电的网店”,用作主业的基础和资金反哺的来源。


两年前,程轶从广东工贸职业技术学院(下称“工贸学院”)数控技术专业毕业后,插本去了吉林大学珠海学院(现珠海科技学院,下称“吉珠”),从数控到财务,程轶找到了自己的兴趣,“这是我越学越想学的专业”。


但真正来到吉珠之后,在跟数据、跟报表打交道的这两年,程轶感受到了与以往不一样的压力。“在大专时不太在乎学习,不需要认真对待考试,一切似乎都可以蒙混过关”。但在进入本科之后,“好像一切都变了,虽然我确实有兴趣,但CPA依然像拦路虎般存在”。


考证对商科学生而言,似乎在一开始就下了注脚,要进入这一行业工作,就必须拿到该行业的从业资格。另一方面,挤占商科行业赛道的学生越来越多,“会计专业在就业市场中竞争激烈,我也不知道自己插本后的‘二本’学历究竟能不能发挥用处”。


从一开始希望进入事务所工作,到当下处于待业状态,程轶对于未来,从期望到失望,又从失望中找寻新的路。


6月份从吉珠毕业搬离学校后,她径直回到家中。在经历去年考证挂科、考研失败后,她调整了方向,报名参加2022年的国考和省考,这是她新近的目标。


当时报读本科时,除了换到自己喜欢的专业,未来能否有更多机会进入体制内是程轶考虑的重要因素。“如果不插本,考公考编限制非常大,大专基本也只能报一些‘三不限’或是偏远地区的岗位”。


逃离车间?


杨鸿始终觉得高职“产教脱钩”,“在学校学到的和工作中实际运用到的差别很大”,他的第一份工作尽管做的正是与本专业相关的机械设计,但“基本上是到了工作中重新学起”。


而另一方面,在学习过程中是否为主动选择,几乎决定了未来是否从事相关行业。“像我一样通过普高考上来的同学,很多人都是调剂的,本身并不喜欢这个专业”,在程轶看来,相比之下从中职直接升入高职院校的学生培养方向更偏应用型,且经过中职学习的几年,他们大多具备更精湛的技术基础,也因此,这部分学生更可能进入制造业工厂上班。


但近年的情况似乎不那么理想。程轶所在院系的辅导员吴老师表示,高职的扩招也让原本“没学好”、“没好好学”的学生被吸纳进来,“他们原本可能上完中职就不再升学了,但现在高职录取的分数很低”,尤其是通过现代学徒制这一招生方式进来的学生,“其实进了高职也依然是一张白纸”。


一位汽车质检专业大二的学生说,“以后应该不会去工厂做质检,以后想去卖车”。而该专业已毕业的学生中,从事本专业工作的只有极少数人。大部分会选择房地产销售、汽车销售、公司行政、党务等工作。


“进车间太累了,两班倒甚至三班倒,跟996没有区别,工资还低”,这位汽车质检专业的学生表示,车间工作的不自由以及有限的发展潜力,让不少同学打消了念头。“车间很稳定,但未来发展空间也很有限”,加之学历的天花板偏低,很多同学在升职加薪问题上时常为学历所困扰。“即便工龄增加,但你也只能做这些技术活,很难往管理层方向去走,对以后晋升以及自己未来的生活来说,并没有太多保障”。


也有对未来有清醒认知的高职毕业生。两年前,隆达从工贸学院数控专业毕业后,因师兄的引荐,顺利进入广汽本田汽车有限公司的质检部门,开启了自己的“车间生活”。


由于公司在增城,交通住宿花销都相对较少,他表示对自己的生活状态很满意。“质检车间不允许带手机,白天进去要晚上出来才能玩,说实话一开始挺闷的”。隆达回想起最开始进入制造厂的日子说道,“公司福利还不错,我本身也不是很闹腾的人,能来这里其实已经超出我的预期了”。工作两年,隆达通过公司的员工折扣贷款买下了自己的第一台车,实现了他自己定下的“阶段性目标”。


另一种选择


说起插本,毕业于钟落潭另一所民办高职的章锦不太感冒。她就读的是广州科技职业技术学院(现广州科技职业技术大学)服装设计专业。


“上学时身边只有少数朋友能够插本成功,大家好像并不太在意这个事情,毕竟上完本科也不一定能发挥什么作用”。由于专业的应用性强,上学时章锦就通过专业兼职赚取生活费。毕业后没有到公司上班,而是选择自由职业。


“通过网站找订单或者朋友推荐接单,其实在我们这个专业中还挺多的”。接服装设计单,给服装厂做图案设计,章锦最初对这份自由职业抱有美好想象,“只要有电脑,随时随地都可以完成。”


“但这份工作有好有坏,平时工作日能有时间出去玩,刚好跟普通上班族错峰,但单量大的时候做到日夜颠倒也是经常的事”。这样的工作状态并未持续太久,长时间面对电脑,保持一个姿势作图,章锦很快患上了骶髂关节炎,“当时已经很难再保持高强度的工作,身体已经在呼救了”。


因为偶然的机会,不曾想回老家的章锦最后走上了返乡创业的路。


章锦的老家在一座位于闽粤交界边陲的小城。这座小城以陶瓷业和茶业为主要产业,2021年常住人口人均GDP仅约3.67万元,看似并非创业的好选择。但章锦决定在小镇服装店聚集的老街区租一个小店面营业,并很快走完了选址、装修、拿货、开店的流程。


每早九点半开店,把假模特移到店门口,整理好衣架上的衣服,再把店面扫干净,两三天拖一下地,就完成了简单的开店过程。


“现在依然会接单,就当副业吧,但接的单量零零散散,我也不想接太多。”章锦觉得,回家工作,在交通、住宿这两大块成本上已经大大压缩,尽管这座小城消费水平不比大城市低多少,但每月6000块钱的收入已经能够过上比较舒服的生活了。


章锦转身从货柜上拿下煮开的热水壶,倒入装满岭南单枞茶的盖瓯。“返乡本身是好的,小城节奏慢,并且还有家里的帮衬”,她庆幸自己做了这样的选择。“但回家也要保持独立”,她重新与父母“订立合约”,每月上交伙食费和赡养父母的补给费。


“升学不是为了逃避”


升学,对于专科生而言,或许是一个绕不开的话题。职业天花板受学历限制,在“到处都是本科生”的就业市场中,一纸专科文凭显得竞争力十分薄弱。


任职于工贸学院就业办的覃老师表示,这两年由于疫情,就业市场竞争愈加激烈,使得插本的人数大大增加。去年该校通过专插本进入本科高校的学生占到总人数的15.6%,到今年已攀升至18.9%。


覃老师说,通过“插本”获得在市场中更高的议价能力本身是好的,但更多时候不应该“唯学历论”。“在专科学习阶段能够掌握一门精湛的技术,是非常必要的,升学并不是为了逃避”。


2021年,工贸学院毕业生平均薪酬达3700元。“这个数值只是一个平均水平,有人高有人低,甚至也有不少待业的情况”,覃老师说,能否在就业市场中找到适合自己的的工作,“需要更加明确自己的定位”,要对自身能力有清醒认知。


在滚滚涌动的就业浪潮中,当一重重阻碍出现时,选择直面或是暂时避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而能否找到自己真正想做、能做的工作,并清晰规划自己的职业路径,是每一个高职学生都需要面临的课题。


经过钟落潭的日与夜,他们走了出来,但还在寻觅未知的路上走着。


(应受访者要求,杨鸿、程轶、隆达、章锦均为化名)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谷河青年(ID:cuckoonews),作者:余述怀,编辑:宾宇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