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乌战争似乎有降温的迹象,然而这场战争造成的破坏远未结束。

乌克兰和俄罗斯为全球提供了三分之一的小麦。这场战争,让有“欧洲面包篮”之称的乌克兰今春农业生产错过时机,国际市场的小麦供应面临危机。

乌克兰国旗中蓝色代表天空和海洋;黄色代表麦田,象征乌克兰以农立国。然而在20世纪,乌克兰历史上发生过多次大饥荒。这个世界级的“粮仓”因为饥饿而蒙难。

(一)


地理学家都说乌克兰是欧洲粮仓。之所以有这样得天独厚的耕种条件,全依仗第聂伯河。第聂伯河的浪涛冲积出广袤的平原,第聂伯河充沛的水源灌溉了田野,润泽了世界三大黑土地的乌克兰平原。



▲欧洲东部地形图,第聂伯河由北到南注入黑海

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的几年里,乌克兰的谷物播种面积占整个沙俄的90.5%,甜菜播种面积占85%,20世纪初,乌克兰出口的谷物占世界总额约26.1%。欧洲粮仓的称号当之无愧。

三十年代初,和苏联其他地方一样,乌克兰在农村也实行了强制集体化,农民从他们的农田上被赶走。

农民离开自己的土地,被要求加入集体农庄。农民被迫放弃自己的小块土地和农具,人们失去了自由耕种的快乐,取而代之的是“被安排、被计划、被要求”式的集体农耕。

或许每一个灵魂都有对自由的渴望,集体农庄运动遭到乌克兰农民的抵制和反抗。仅仅在1930年3月,乌克兰就记载有1700多次的农民暴动。

然而,乌克兰农民面对的却是苏联强大的国家机器。军警、秘密警察很快将农民的这些反抗镇压下去。再有闹事者,直接从乌克兰温暖富饶的土地,送到哈萨克斯坦和西伯利亚苦寒之地流放。

俄国专治各种不服,祖传秘方就是流放。

在各种乱操作下,乌克兰大饥荒开始了。

不知道为什么,冯小刚的电影《一九四二》中的许多细节,乌克兰大饥荒中也有对应的地方。

游历世界的旅行家卡维斯,这时候恰巧来到乌克兰,在他的记载中:

从火车窗户朝外看,孩子们正在吃草。肚子严重肿胀的小孩子在非洲和其它热带国家很常

见,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白人小孩这个样子。

卡维斯为这本乌克兰的游记取名《为生存而挣扎》,他希望通过自己的记载唤起人们对乌克兰饥荒难民的怜悯和救助,特别是能引起莫斯科的重视。



▲大饥荒中的乌克兰儿童


另外一名英国记者也在努力记录这一幕。他撰写的文章中说,

大量农民从南至比萨拉比亚的边界地区流亡到莫斯科去寻找面包。甚至军队也缺少面包,弥漫着不满情绪。……厨师四个月来的口粮一直是面包和水。



▲乌克兰大饥荒中的惨状

这些外国人很像是电影《一九四二》里面那个美国记者白修德。白修德确有其人,莫斯科对乌克兰饥荒的态度,也和重庆国民政府很像。

乌克兰当地人并非没有向苏联中央反映饥饿问题。

1932年5月,乌共的调查人员随机挑选了七个村庄调查饥荒情况,仅仅五月份这一个月内,就有216人饿死。

乌克兰政治保卫局的档案显示,1933年1月15日,一个24岁的农民因为饥饿杀死了自己的妻子然后吃了她的肉。



▲1933年的乌克兰家庭,条件好的也只能喝汤度日

根据乌克兰博物馆存放的资料记载,1933年3月25日到4月5日短短十多天时间,基辅地区因饥荒导致的死亡人数达1.2万。

严重的饥荒下,就有大量乌克兰人逃荒。

但是斯大林在1月签署命令,封锁了乌克兰边界,不允许农民离开乌克兰,不给农庄庄员开具允许外出的身份证明,不给农民发通行证,而没有通行证就不能乘坐火车。



▲试图乘坐火车逃离乌克兰的饥民

巡逻队在火车站和交通要道上拦截乌克兰的难民,在这一年的三月份,22.5万名农民由于逃荒而被当局抓获,其中85%的人被送回了自己的村子,回村子继续挨饿等死是他们的命运。

这场惨绝人寰的悲剧,完全归咎于乌克兰集体农庄化,确实有点不太公平。大饥荒时期,乌克兰也遇到了较大的自然灾害,影响最大的就是旱灾。然而,全盘集体农庄化、苏联中央的瞎折腾无疑是这场灾害的重要因素。



▲乌克兰集体农场中瘦死的马

在强制推行下,乌克兰的农庄集体化程度甚至比俄罗斯还高。绝大多数“被集体化”的农民常常只被当成农庄的一个工具人,而非主人——他们的利益常常被漠视,农民自然不愿认真为农庄效力,“农庄视农民如草芥,农民视农庄如寇仇”嘛。

在大饥荒时代,却有苏联当局以征粮为借口的大盘剥。

乌克兰政府根据苏联的决议,于1931年开始从每个工厂选派三四个工人到农村去执行征粮任务。征粮队下了乡就非常野蛮粗暴。乌克兰人给这些人取了外号,叫“拖船”。他们钻进农民房间里面到处搜索粮食,发现有存粮了就拖农民粮食,还像海盗一样对农民进行毒打。

根据1991年一篇名为《1933年饥荒》的学术论文披露的统计数据,1932年冬季至下一个收获季节,乌克兰一个5口之家的农户只存有80公斤粮食。也就是说,每人每月只有1.7公斤粮食。



▲1932年的乌克兰城市哈尔科夫,有人饿死在路旁,行人见怪不怪,漠然走开

荒唐的是,饥荒的消息却被列为国家机密,苏联官僚体系中人也十分讳言。

基辅州委第一书记杰姆钦科在饥荒发生后到莫斯科找苏联高层负责贸易工作的米高扬,告诉他“有一列火车一直从波尔塔瓦到基辅沿路收集饥民的尸体”。

(小编这里本来有一张历史照片,是乌克兰大饥荒时候有人推着板车收尸体的照片。虽然黑白照片很模糊,但是还是挺渗人的,本打算放在这里,为了不让读者不适,就不展示了。)

然而当米高扬建议他直接去给斯大林报告时,作为基辅父母官的杰姆钦科却怂了。斯大林现在听到的都是全国形势一片大好,我要是去报忧了,轻则送去建设西伯利亚了,重则直接交苏联国家政治保卫总局法办了,说不定命都不保。

当然,斯大林确实不会把报告饥荒灾情的官员全都杀死。哈尔科夫省委书记捷列霍夫在1933年1月苏联开大会的时候告诉斯大林乌克兰正发生饥荒。斯大林表现出毒舌的一面:

斯大林讽刺道,捷列霍夫应该给孩子写童话故事,因为他真会编故事。



(二)

三十年代的饥荒缓和后不久,又遇到二战。二战期间,乌克兰又有15%的人口因战争而死亡,1000万人口无家可归。

1945年二战结束的时候,乌克兰工业产品仅仅只有战前的四分之一。

二战期间,苏联在乌克兰采取的是焦土作战策略,纳粹德国占领期间又摧毁了大量工业设备。以第聂伯河水电站为例,1941年苏联从这里撤军时就炸毁了部分水电设备。德国人来的时候继续摧毁这个水电站。

苏德两国都拿这水电站出气,导致第聂伯河上这个曾经的“现代世界七大奇观”光辉不再。

此刻,第聂伯河水电站所在的扎波罗热地区,迎来了新任父母官——勃列日涅夫。

勃列日涅夫在扎波罗热任职期间,一大功绩就是重建了第聂伯河水电站。1947年3月4日,这个水电站重新开始发电。

也正是同一天,勃氏的直接上级,就是大名鼎鼎的玉米大王——乌克兰党中央第一书记赫鲁晓夫,却被解除职务了。

赫鲁晓夫为什么被解除职务呢?还是因为饥荒!因为1947年,乌克兰再次陷入饥荒。

其实,在1921年-1922年间,乌克兰还发生了一次饥荒,不过和1932-1933年这次饥荒相比,死亡人数少一些(历史学界一般认为三十年代初的饥荒死亡人数约为500万)。



▲1921年饥荒期间,这是乌克兰饥民在国际慈善组织开办的“汤厨房”门口排队等饭时拍的照片

1946年、1947年大饥荒中,乌克兰又有100万人死于饥荒。赫鲁晓夫对饥荒有着刻骨铭心的记忆。1921年,他的结发妻子就死于饥荒。



▲赫鲁晓夫年轻时候,还有满头秀发


赫鲁晓夫虽然出生在俄罗斯的库尔兹克(很靠近俄乌边界),但从小是在乌克兰长大。

1947年饥荒发生时,他作为乌克兰的党政一把手,出于对乌克兰的感情以及对饥荒本身的恐惧,向苏联最高领导人斯大林痛陈乌克兰的严峻形势,请求减免粮食征收,还希望能给乌克兰5.7万吨粮食救灾。

赫鲁晓夫给斯大林汇报,这次乌克兰又发生了人吃人的事情,他还接到过报告,基辅郊外的一座桥底下,发现了一个人头和一双脚,因为身体其他部位都被吃了。乌克兰敖德萨州委书记也告诉他,该州一个妇女吃掉了自己饿死的儿女。

虽然赫鲁晓夫一生来看毁誉参半,但是这次在斯大林面前直言敢谏的行为,一直被乌克兰人感激。

当然,结果不出乎意料,对赫鲁晓夫反映的问题,斯大林不予理睬。赫鲁晓夫也因此惹怒了斯大林,被革了职。

赫鲁晓夫在自己的回忆录中说,这次斯大林给他的是“最粗暴、最侮辱人”的回复。

赫鲁晓夫1947年3月被免职后在家休养。新上台的乌克兰领导人执行了极端的政策:不仅不赈灾,还加大对乌克兰“富农”的征粮力度。

1947年6月,乌克兰政府决定,把大量的中农列进了富农的名单。富农则需要缴纳更多的粮食,否则刑法伺候——判处五年到十年的徒刑。



▲饥荒期间当局派到乌克兰农村的征粮队

这无异于对乌克兰的饥荒来了次火上浇油。

就连斯大林都对这一举动表示不满,说这是“过火的行动”。当年秋季,斯大林又把赫鲁晓夫官复原职。他觉得:乌克兰的烂摊子,也只有这个热爱乌克兰的人能收拾得了。

赫鲁晓夫复出后,采取了恢复农业生产的措施,乌克兰的粮食收成在次年明显好转。

结束乌克兰大饥荒的政绩,也为赫鲁晓夫自己日后飞黄腾达积累了政治资本。

除了干正事,复出后的赫鲁晓夫也为自己打造小团队。他对勃列日涅夫的才能非常欣赏,进一步重用了勃氏。

1949年,赫鲁晓夫自己被提拔担任莫斯科市委书记后,向斯大林力荐勃氏担任摩尔多瓦共和国(苏联加盟共和国)一把手。这之后,赫鲁晓夫、勃列日涅夫两人走到了苏联政治舞台的中间。

普通百姓在大饥荒中饿死了,不普通的政客却在大饥荒中脱颖而出。后来,赫鲁晓夫、勃列日涅夫两人,先后担任苏联最高领导人将近20年。这二十年,也是苏联命运改变的二十年。

(三)

被饥荒改变命运的,除了每个人,还有整个乌克兰民族。



▲现在的乌克兰人为了纪念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饥荒,修建了专门的纪念园,纪念园中间的雕像是一个羸弱的饥饿女孩。常有民众和政治人物在这里参加纪念活动

二十世纪的三次大饥荒给乌克兰民族带来了沉重的打击,人口大量减少,并改变了苏联国内乌克兰人与俄罗斯人的人口比例。

1926年的时候,苏联国境(包含后来的西乌克兰)内有7845.3万俄罗斯人和3488.2万乌克兰人,俄罗斯人与乌克兰人的比率是2.25比1。

到1959年,这个比例到了3.06比1。

到1989年,这个比率扩大到3.29比1。

大饥荒本身让乌克兰人大量死亡,此后为了弥补工作空缺,苏联从其他地方迁入俄罗斯人,也持续改变了乌克兰的人口比例。

当然,还有一些其他因素。例如,勃涅日列夫,早先他个人的干部档案上都记载他是乌克兰族,后来勃氏到了莫斯科工作自己悄悄将其改为俄罗斯族。

是的,乌克兰人内心对饥荒的心理阴影一直存在。很多乌克兰老人到21世纪都有很奇怪的习惯,比如将吃剩下的面包晒干藏起来。

苏联解体后,乌克兰20世纪这三场大饥荒(尤其是三十年代大饥荒)常常被乌克兰政客拿出来,当作俄罗斯对乌克兰的历史旧账来说事。

如今,乌克兰粮食安全再一次面临极大风险。我们也只能祈祷,饥荒的悲剧不再在人间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