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公路商店(ID:zailushangzazhi),作者:小饼干,题图来自:受访者


成都成华区祥和里上穿插着两种店。一种是火锅、大排档,火红热闹的外观,里面阿叔刚开了白酒;另一种是米白色的咖啡馆,女孩摆好了姿势对着闺蜜的手机,闺蜜比划着:“你腿再伸出来点。” 


麻雀食堂外墙灰白,招牌用深棕的木头,店名用小字写,乍一看也像个咖啡馆,你进去了才听得见油在锅里的哔卜声,敢情这是吃饭的地方。



我第一次来之前加了老板微信,头像是两坨飞天大蒜。老板说早点来,店面小,怕要等位。来了倒没等位,但也差不多坐满了,好多短发戴冷帽的姑娘,一身黑、厚底鞋。


店里挂着包浆滑板和纹身师的画稿,日系袒胸美女那种,还有迷你游戏机,可以打魂斗罗和马丽。


老板一哥脖子上都有纹身,没有卧蚕的眼下微红,显得有点凶。店里的BGM是他用蓝牙音响接手机放的一些布鲁斯,偶尔被弹出信息的提示音打断。


那天我走后和他聊微信,他说他不在的时候很担心菜品质量,“妈妈以前做市井火锅、夜市的,有点大大咧咧”。我这才意识到,那个围布后面忙碌的阿姨是他妈妈。


那天吃的菜,排骨、手舂荷包蛋和鸡汤。<br>
那天吃的菜,排骨、手舂荷包蛋和鸡汤。


我们这一代几乎都和原生家庭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微博上有个博主,说回到妈妈家,妈妈一定要给她做蚕蛹吃,尽管她并不想吃。买来的蚕蛹放在家里全都孵成了蛾子,蛾子在每一个可能想到的角落产了卵,本来就怕虫的她忍着恶心把卵都扔了,妈妈急了:捡到卵的人现在肯定偷着乐呢!


我爸有回问:“你现在的职业有什么发展前景没有?”我脑子里想,实在不行就混吃等死,但肯定不能这么说。于是我瞎编,可以转型做公关,他说:“那不就是陪人喝酒的?” 一个月后,有天我在沙发上看资料,他刷抖音。他又抬起头来问:“你现在的职业有什么发展前景没有?”


回家就免不了歇斯底里,最简单的出路就是躲开。


和父母辈一起搞事业如何可能,这个命题令编辑部的我们着迷。本来我们还在想探讨这个合不合适公路的调调,但话说回来:想必大家都有妈吧?


一哥的妈妈是做餐饮的OG。六七岁那会儿,妈妈在昆明夜市卖米线,三到五块钱一碗。他没人照顾,就去外婆家的大山里上学。家里没电话,他接妈妈电话要去村长家,听她说每天都要到银行存下一千块钱,他跟村里的小孩儿炫耀,没人信。


我问他不去摊上帮忙吗,他说小时候调皮,妈妈收的钱都装脸盆里,他就当着她的面把一块两块塞进自己衣服里,妈妈再把钱掏出来。


他说那时候米线里“都放那个大烟”,我说你别瞎说,那叫罂粟壳。



之后在重庆上高中,他想学吉他和跳舞,妈妈不让。他犯了三次错让学校开除了他,妈妈生气,家门都不让他进,他就上网吧、睡亲戚家,“在外面飘荡了一周,她还是让我回去了”。


听说成都跳舞的人厉害,他就跑到成都,白天在牛市口学厨,晚上也没学跳舞,而是在网吧通宵看视频学B-Box。“网吧小混混多,你打B-Box在他们是噪音,一个瓶子就砸你头上。”


十多年来他经常迷茫,做过很多尝试。前年年底,在大理丽江短暂居住后, 他又回来成都,决定在玉林一栋老楼的天台开起了麻雀食堂,约莫16平方。因为在老楼顶楼还在最里侧,客人找上来麻烦,再加上他只有自己一个人,累到腰肌劳损,就决定先休息,筹备着把店搬到街边上。他是那时候叫来的妈妈帮忙,跟她谈好了工资。


“还要领工资啊?”我问。


“那肯定要领工资,不仅领工资,还要涨工资。”


“涨工资要和老板谈吗?”


“不谈,收入多点的时候就给她多发一点。”


叛逆期的他走到妈妈走过的餐饮这条路上,迷茫中的他兜兜转转还是和妈妈走到一起。


厕所内景。<br>
厕所内景。


妈妈加入后,俩人吵得最多的就是菜品。她对食材很讲究,腊肉的肥瘦每一份都是搭配好的,花甲每天都要用海盐和清油排沙,但就像他说的,夜市遗留的作风令她“有点大大咧咧”,辣椒和花椒一抓一大把,呛到你的鼻子。一哥定的做法她总要改,“我做菜她在旁边站着,她做菜我也在旁边站着”。


最后的解决办法是,两人分出了自己管的菜,各做各的。比如腊肉、花甲是妈妈的菜,黄辣丁是女朋友教他的,他来做。


能明说了边线还做到互不越界,这挺妙的。



相比菜品,休息问题是俩人间永远解决不了的矛盾。


一哥自己很chill,想着每天备的菜卖完、桌数到了二十五六桌,今天就够了。妈妈就觉得客人来都来了,要么剩下多少菜做多少,要么去对面的菜店现买也要接着做。


作为老板的他想每周一店休,但作为店员的妈妈春节过完就下令,要从初九一直做到明年过年。有时他自己实在转不动了就会出逃,朋友圈里会出现瀑布、雪山和梯田。



冬至那天,朋友们一起到店里包饺子。


当年妈妈不给他学吉他,现在你来吃饭,偶尔能从窗子里看见他坐在街边弹琴。


一哥说妈妈不怎么唠叨他了,唠叨在地方话里叫“念”。妈妈偶尔念他乱花钱,不过现在忙到没什么花钱的地方,也就吃吃夜宵。妈妈还会叫妹妹和帮厨的弟弟跟他学得成熟稳重一点。说到这儿,旁边的女朋友听笑了。


我想到父母对我们可能不是真有意见,只是嘴巴寂寞。在时代的洪流里,我们渐行渐远,被留在原地的他们很慌,才想方设法介入我们的生活。


那么,和父母共事,会不会是个出路?抬头不见低头见,被共同的目标捆绑在一起,他们才会看到我们的生活方式其实没什么大问题。


比如纹身这事儿。我再去的时候,他手臂上添了个新纹身,一只豹子头,墨里还有结痂的纹路。我问妈妈会不会念他纹身,他说妈妈知道纹身的好。麻雀刚开店曾被找过麻烦,他把衣服一脱,“我也是‘黑社会’,是小混混”,对方就不管他了。“她年轻时候也被刁难过。” 


“她之前真的找我一个朋友,说在小腿上做一朵玫瑰,后来听说疼,就放弃了,因为她纹过眉毛,觉得眉毛就痛,那个(纹身)应该也痛。”


麻雀食堂的朋友们。<br>
麻雀食堂的朋友们。


 一哥在微信里跟我说:“处理好了,你会发现有妈妈在真的很好。” 见面聊的时候也说:“幸好有她,实话实说,真心表白,你想放弃的时候有她给你撑着。”


他讲过一个很动人的细节,“有时候她炒完菜,用纸擦一下,眼睫毛上都有油。”


这张有妈妈。
这张有妈妈。


其实把麻雀食堂叫做“饭馆”有点粗暴,这儿的气氛更像家庭食堂。一哥说希望这里能成为朋友们“想念并且不依赖的地方”:“你今天想来吃红三剁你就来,你今天想来吃员工餐你提前说。” “想念且不依赖”,这形容用在家庭关系上,似乎也令人向往。


我们几次在店前烤火,采访录音里都有路过的卖麻糖大爷敲铃铛的声音。有回我们和等着吃晚饭的两个姑娘就着火炉烤土豆,烤好了蘸着店里的辣椒面吃。哪天你就算没打算吃饭,也可以来烤火顺个土豆,不要钱的。



晚餐开饭之前,妈妈和弟弟会仰在店里的藤椅上休息。我最近一次去,晚餐时间还没到就饿了,本来在休息的妈妈给我做了个炒腊肉和酸汤老豆腐,不收钱。我说那我给老板了,妈妈说要收他收。我问:“阿姨您和老板会吵架吗?” 妈妈说了句什么什么懒,我没听清,又问:“您说他懒还是他说您懒?” 妈妈反问:“我怎么可能懒?”


“那他会说您吗?” 阿姨手揣在围裙前,笑:“他说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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