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风在美国生活了22年,最近头一次萌生了学枪、买枪的想法。

他最初来美时在加利福尼亚州洛杉矶落脚,随后在伊利诺伊州芝加哥的中国城附近生活了十年,如今居住在芝加哥近郊。“以前觉得某些特定区域才存在治安隐患,不太用得上(枪支)。”王风告诉《凤凰周刊》,“枪支的确有看家护院的作用,但一旦被犯罪分子或偶发性情绪失控者使用,杀伤力巨大。”

然而在过去几个月,随着芝加哥多个商业街区和店铺遭到洗劫、中国留学生遭持枪抢劫后不幸遇害、71岁华裔老人在中国城遭枪杀等恶性事件接连发生,加上费城一对华裔夫妇开枪击退三名劫匪一事,让王风转变了想法。他计划跟随当地华人枪友会学习枪支知识,等取得相关证件后购买枪支,并加入近年来日益扩大的华人持枪组织,以保护个人安全。



芝加哥中国城


连续惨剧引起华人社区惊恐夜幕降临,芝加哥中国城亚历山大街区永活街两侧的楼房外墙上,新安装的LED照明灯亮了起来。这是芝加哥华埠治安基金会最近启动的“照亮中国城”项目,旨在通过给中国城的核心街区安装额外的照明设施,为中国城的华人商户和行人提供一些安全感。

2021年12月7日,芝加哥中国城大白天发生了一起街头枪击案。71岁的退休餐厅老板谢焕新(Woom Sing Tse)走在街头,突遭一辆银色车辆里的非裔枪手连开18枪,经送医后不治身亡。23岁的非裔男子阿方索·乔伊纳很快被捕,并被控一级谋杀罪。不过,警方至今没有透露他作案的动机。



71岁的华裔老人谢焕新在芝加哥中国城遭枪杀,芝加哥华人社区为其举行追思会


这起惨剧再度引起华人社区的惊恐——就在不到一个月前,24岁的中国留学生郑少雄在芝加哥大学附近遭歹徒枪杀。2021年截至12月5日,芝加哥已经发生了756起谋杀案,比2020年同期上升了4%。其中,中国城一带已有7人被枪杀,而2020年同期为4人。

由于枪手射杀这名老者的手段极为残忍,一些华文媒体用“行刑式枪杀”来形容这起案件。不安的居民们旋即互相求助,组织起多个以保障社区安全为主题的活动,除了在中国城加装路灯外,几个华人社团联合举办社区安全对话,还以“谴责犯罪”为主题组织了一场沉默的示威游行。

居住在芝加哥的律师王军也是快速响应者中的一员。他是美国步枪协会持证教官,也是“芝加哥枪友会”的联合发起人之一。王军告诉《凤凰周刊》,近期向他询问如何申请持枪证、如何购枪的华裔人数大增,他干脆组织了一场枪支安全讲座。当地时间12月12日晚,这场讲座吸引了近200位华裔居民在线参与。

王军是1996年来到美国的。他虽然一直喜欢枪支,但直到2014年才申请隐蔽持枪证,并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第一把枪。

在过去,美国绝大多数州都立法禁止或限制个人在公共场合持枪,直到1975年,首都华盛顿特区发生了一起普通民众在歹徒入侵时因警察不作为而遭到恶性伤害的案件。

受害民众起诉警方后,法庭判决认为,警察对大众的责任是广义的,并不存在对某一公民的具体法律义务。1981年,受害者上诉至哥伦比亚特区联邦上诉法院,后者维持原判,联邦最高法院也对上诉不予受理。这起“沃伦诉哥伦比亚特区案”的判决震动全美,更开创了美国警方与普通公民之间不存在任何具体法律义务的先例。



亚特兰大一家枪店内的枪支


这之后,美国各州立法机构开始全面下放公民自卫权,逐步放开了公民的公开持枪权(在公共场所公开地持有武器)和隐蔽持枪权(以观察者看不到的方式携带武器)。

据美国隐蔽持枪协会(USCCA)网站介绍,美国50个州的持枪法目前大致分为四类:28个州允许公民在没有许可证的情况下公开持枪;7个州允许持有许可证的公民公开持枪;12个州内不同地方对公开持枪有不同限制;3个州以及纽约市、首都华盛顿特区禁止公开持枪,或仅在特定情况下允许公开持枪。

芝加哥所在的伊利诺伊州是全美枪支管控最严格的州之一,直到2013年才通过隐蔽持枪法。王军则在2014年2月拿到了隐蔽持枪证(CCW)。

据他介绍,美国各州对购买枪支者的年龄要求各异,在伊利诺伊州,年满18岁可购买步枪,满21岁可购买手枪。在该州持枪,先要在州警署官网上申请火器持有者身份证明(FOID)(也称普通持枪证),拥有这张证就拥有了购买枪弹、去靶场练习和运输枪支的权利;但若想要随身携带枪支,还需申请隐蔽持枪证,而只有上课、通过考试后才能获得这张证。

靶场

伊利诺伊州开放隐蔽持枪证申请后,王军发现,许多华裔居民申请的积极性很高,但由于一些人的英文程度不高,即使上了课也没学会与枪支相关的法律知识。于是,王军萌生了用中文为华人社区讲解枪支知识的想法。

王军说,他曾看到过一张网络图片,图中一位芝加哥的华裔老人挎着一把大号手枪,大摇大摆走在商场里,这让他非常担忧,“很多人不知道,这样做其实是非法的。持有隐蔽持枪证不意味着你可以把枪挂在外面,而应该藏在身上。枪挂在外面不但会威胁到周边人群的安全,也可能会给自己带来危险。”

自2014年起,王军开始在芝加哥华人社区里不定期举办讲座,讲授枪支安全守则、枪支使用的相关法律等课程。随着来参加的人越来越多,他发现,有一个正式的组织名号更容易申请场地,便与几位同胞成立了非营利组织——芝加哥枪友会。运营机构需要资金,枪友会便开始招募愿意付费的会员,拥有持枪证的华人都能报名。如今,枪友会的会员数量已达到近500人。



芝加哥北溪村(Northbrook)的村议事厅


不爱持枪的华人开始买枪了家住芝加哥北郊的周女士正是通过枪友会接触到枪支的。

2015年时,朋友告诉她王军律师将举办枪支安全讲座,她便去参加了。“我是一个追求男女平等的人,但我个子比较矮,万一遇到危险情况,我肯定打不过男性。”她告诉《凤凰周刊》,“当时我想,如果我有一支枪,那和(男性匪徒)之间的力量就平衡了。”

经过培训和考试,周女士很快拿到了隐蔽持枪证。她说,自己和丈夫都是芝加哥枪友会的成员,平时经常和朋友们去家附近的靶场练习。周女士居住的芝加哥北郊治安较好,但据她说,在其带动下,身边的华人朋友里有三分之一的人都购买了枪支。

周女士也说,过去当地华人持枪的比例非常少,但经过枪友会的知识普及,华人群体中持枪人士越来越多。她回忆,2020年疫情期间美国人为了自保纷纷囤枪、囤子弹,子弹价格一度从0.25美元一颗涨到超过1美元。





华人在芝加哥枪友会举办的活动上练习射击


由于当时美国社会仇视亚裔事件频发,一些有危机感的华人开始买枪。到了2021年,从年初芝大留学生范轶然在公寓停车场遇害开始,接连有华人被打、被杀的事件传出,“连跟不太熟悉的朋友聚餐时,大家也在谈论要买枪,好像一下子都对枪支向往了起来”。

王军的体会是,从奥巴马担任美国总统的第二个任期开始,当地治安状况越来越差,“以前很少听说有人去商店打砸抢,现在几乎每天都有。过去很多华人觉得自己不需要枪,因为所居住地区很安全,现在暴力事件已经蔓延到治安较好、平均收入较高的区域,没人觉得安全。”

就在不久前,芝加哥中国城发生了中餐馆被砸玻璃后遭盗窃的事件。根据芝加哥警方统计,截至2021年12月12日,全市已报告7400余次抢劫和12000余次盗窃事件。芝加哥所在的库克县官方数据亦显示,截至2021年11月底,芝加哥发生了777起杀人案,比疫情前的2019年高出40%;超过4100人遭到枪击,比2019年高出69%。

与此同时,美国联邦调查局(FBI)2021年8月出台的报告称,受针对非洲裔和亚裔的袭击事件上升驱使,2020年美国仇恨犯罪数量升至12年来的最高水平。数据显示,2020年全美共发生7759起仇恨犯罪案件,比2019年增加6%,系2008年以来最高水平。

仇恨犯罪的蔓延让许多从未持枪的亚裔、非裔和拉丁裔族群开始考虑购枪。据美国全国射击运动基金会(NSSF)调查,2020年近40%的枪支销售来自首次购枪者,其中亚裔顾客购枪数量比前一年增长了43%。

纽约一家枪店的老板吉米·龚告诉福布斯新闻网,新冠疫情暴发以来,他家的枪支销售增长了一倍,顾客一半来自亚裔居民;后者除了买枪,还爱买胡椒喷雾。

但在王风看来,如今频发的恶性事件和治安案件绝大多数与种族无关,所谓的“反亚裔仇恨”运动是亚裔社区领袖在向“黑人的命也是命”运动“抄作业”,用身份政治主张来获取关注。“具有针对性的仇恨犯罪的确有,但绝大多数犯罪是为了抢劫、偷盗,每个族裔都可能成为受害者。但或许因为亚裔新移民多、英语水平不够高、爱使用现金,因此更容易成为犯罪目标。”

“华人在美国迄今依然是较为弱小的形象,首先块头就小嘛。”周女士提到,“过去中国城的商家遭到打砸抢后,枪友会成员会去鼓励华人店主和餐馆老板用枪保护自己,但他们都摇摇头说‘算了算了’。”



芝加哥中国城


王军表示,老一辈的华人移民对待犯罪总体上持“能躲则躲”的态度,只要不惹到自己头上就行,即使遭遇了抢劫等恶性事件,只要不伤及性命,态度也是“给钱了事”,对持枪不感兴趣。“但像我这样的中青年华人移民对犯罪普遍有一种反抗心态,不愿让犯罪分子骑到自己头上,对枪支的态度也比较开放,更愿意学习和了解用枪知识。”

持枪需要练习,更需要懂法王军和周女士均坦言,持枪多年来,尚未遇到过严重危及自身安全的事件。但在不久前,居住在宾夕法尼亚州费城的一对华裔夫妇遭遇了生死攸关的时刻。

当地时间11月20日凌晨12时15分,费城一名华人网约车司机将车停好后、准备进家门时,三名劫匪从身后靠近该男子,拿枪指着他的背,试图劫车。网传监控视频显示,这名男子最初十分“顺从”,并试图表现出无助的样子,在劫匪放松警惕后,他趁机掏出手枪向三名劫匪射击,造成1人死亡、1人重伤,另有1人逃脱。

该男子的妻子告诉波士顿华文媒体,当她听到丈夫的喊声后,立刻转身上楼拿枪,“如果我老公不反击,恐怕我们全家都完蛋了。”她解释说,当时大门已经开了一半,而自己和孩子都在家。

这名妻子对丈夫开枪经过的描述在华人社区广为流传。周女士通过社交媒体了解了整件事情的经过,她感叹道,若是自己遇到同样情况,很可能没有胆量掏出枪来与匪徒对战,而是“对方要什么,就赶紧给了”。

王军说,这名华人司机的行为可以用“非常勇敢”来形容,“毕竟不是所有人在遭遇险境时,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反击”。但他也提醒说,这名司机在射中两人后还拿着枪出去追击匪徒的行为并不妥当,“尽管从监控录像上看不清第三名匪徒逃跑时的动作,但从法律角度来说,这名劫匪逃跑时对你已不构成生命威胁,你没有自卫的理由了”。



“我们中国古话说‘穷寇莫追’,不追无路可走的人,否则他万一反抗了,可能会给你带来不必要的伤亡。”王军说。

因此,王军认为,给华人社区普及相关法律和枪支安全知识非常重要,包括什么情况下可以给对方撤退的机会、遭遇什么样的威胁才能使用致命武器自卫等等。他强调,“在遇到危险的时候,是躲、是逃还是拿起武器反击都是可能的选项,不仅要根据个人的身体条件和能力来应对,也要遵照法律行事。”

美国联邦调查局此前出台的一份犯罪研究报告显示,在其统计的抢劫案中,41.5%的案件使用了武力威胁,40.6%使用了枪械,8.1%使用了刀具,其余危险武器占比9.8%。在王军看来,许多抢劫案并非只图财,而会发展成人身伤害甚至命案,因此持枪是一种“将命运握在自己手中”的方式。

“华人一定要发出自己的声音”周女士感叹,相比老一代移民,与她同期来美的华人移民受教育程度较高,收入水平也更高,买枪、练枪的支出一般不是问题,因此持枪的热情也更高了。更重要的是,他们有着强烈的参政意识,知道只有参与立法,才能对美国的社会事务产生实际影响。

2020年美国大选初选阶段,周女士曾为民主党候选人杨安泽(Andrew Yang)助选,杨安泽失败后,她也积极参与了后续的拉票活动。她渐渐意识到,真正能影响自己生活的并不是任何一位总统候选人,而是所在社区和县里的官员。

周女士住在芝加哥北郊,她所在社区的管理委员会过去几乎将华社“视为空气”。该委员会于2018年左右提出了大麻合法化的主张,是她和其他华人同胞十分反对的。于是,2020年大选期间,她与二十几位友人成立了一个协会,支持一位反对大麻合法化的本地候选人参加地方选举。他们从打印分发传单到挨家挨户游说居民,力求将新人推上台。



尽管这名候选人在选举中折戟,但周女士欣慰地发现,新成立的管理委员会变得开始重视华人群体了——不仅主动介绍竞选纲领,还在接种新冠疫苗、庆祝中国春节等事宜上发函询问,在一些本地议题上也会征求华社的意见。她认为,美国人尊重实力,华人只有通过发声才会得到重视。

王风直言,持枪并非解决安全隐患的唯一方案,在帮助贫困社区、支持社会边缘人士适应社会的过程中,华人同样应参与其中;另外,华人也要发出声音,呼吁当局严厉打击犯罪行为,不能让治安问题“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样才能更好保障华人社区的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