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行业研习(ID:hangyeyanxi),作者:林辉煌(华南理工大学公共政策研究院研究员、院长助理),原文标题:《65岁的男人,种田意味着什么?》,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一、离开,回来


上午九点钟的小卖部显得格外安静,没有儿童来买零食,没有老人来买香烟,只听到淅淅沥沥的雨点打在屋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店主老包和他的老伴,弓着背,坐在门口的矮凳上,伺弄着中午要吃的一些食材。


老包家有两个孩子,老大是女儿,老二是儿子。在儿子出生那一年,他们全家都买了商品粮户口,不算是农民了。那些年,农村都流行花钱买商品粮户口,挂在花县或花镇,因为商品粮户口倒是可以让小孩在城里接受教育,如果你在城里有关系的话,说不准也可以在公家的行当里谋个事做。因此,一般都是有点能耐的人家才做这个事情,把年轻人的户口迁到城里,老人则继续保留农业户口。


老包的兄弟在花县政府部门上班,走了点关系,因此可以免费把全家的户口都迁到县里。户口迁过去之后,老包30多亩的耕地也退给了集体,然后举家搬到县城,搞起来屠宰的行当。那个时候,屠宰还属于公家的行当,在里面搞事,还是可以赚到钱的。后来屠宰市场放开了,老包所在的屠宰场已经不怎么赚钱,这才又回到乡下。


回来那一年是1995年。当时农业负担重,农民都不愿意种田,老包估摸着至少有30%的耕地被抛荒了。老包把他和老伴的户口重新迁回村里,两个孩子的户口继续留在城里,虽然他们也回到农村生活。


刚回来的时候,老包只能捡其他人抛荒的地种,实际上,村干部也很希望老包多捡些地种,这样可以多交些农业税费。就这样,老包陆陆续续捡了四五十亩的耕地,每亩要上交150元的税费。因为老包是捡的耕地,不是正儿八经的承包户,因此交的税费算少的,一般的承包户每亩要交350元。


二、种田,打工


老包还记得,土地二轮延包是1997年,他捡的那些耕地正式成为他们家的承包地。没过几年,国家开始进行税费改革,农民种田的负担大大减轻。这时候,很多原来抛荒不种、没有参加二轮延包的农民都跑回来,想要重新拿回土地耕种。村干部也觉得很郁闷,当年负担重你抛荒,别人老老实实种着田、交着税费,现在负担轻了,你要让人家把重新分配的承包地拿出来给你种,谁愿意啊。


要田的人只好三番五次跑到老包家里,哭着喊着说活不下去了。没办法,老包只好让了一半的土地出去。实际上,这不是花村一个地方的问题,全省那几年都存在这个问题,因为想要重新分配土地而引发的纠纷特别多,以至于省委省政府专门发文,要求各地依法完善二轮延包的工作。


儿子读完初中就回家种田了,就跟他的很多同学一样。考虑到儿子越来越大,老包开始为儿子的婚事操心。首要的事情就是要盖个新房子,没有梧桐树,哪来的金凤凰!眼看手头积蓄差不多了,老包于2003年盖起了新房。


果然,过了两年儿子就结了婚。因为花村的土地多,而且西瓜的行情也不错,那个时候的年轻人一般都愿意留在家里种田。老包的儿子也不例外,成家之后继续在村里干活。家里买了一台404拖拉机,平时就是他在开。儿媳妇呢,老包和老伴都坚决不让她下地干活,叫她安心带娃,在家里做做饭就可以了。这么几十亩田地,三个劳动力已经绰绰有余了。


后来,西瓜市场不太景气了,而且小孙子也渐渐长大,家庭的开支压力越来越大,老包的儿子儿媳决定带着8岁的小孩外出打工。那是2015年,也就是前后几年,花村外出打工的人才开始增多了。早些年,老包的外甥女到广东打工,嫁给了当地人。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才介绍老包的儿子过去打工。打工的地方是一个封闭式工厂,老包儿子做的是焊工,媳妇照顾小孩上学,偶尔打些零工。


说心里话,老包真舍不得儿子一家到那么远的地方打工。出门在外,哪能有什么好日子过的。在家里,怎么说也是一家团圆,什么事情都能有个照应。


三、懒庄稼,不懒


在花村,像老包这样的小卖部还有几个,生意都不怎么好。因为交通方便了,村民都愿意跑到附近集市的商场购物。会玩手机的,时不时也玩一下网上购物。来老包这里消费的,无非是图便宜和方便的老人和儿童。实际上,儿童也不多了,这几年外出打工的年轻人都愿意把小孩带在身边。一年到头,老包的小卖部也就赚个千把块钱,要放在十年前,一年赚个万把都不在话下。


要不是为了方便周边的几个老伙计时常来买点东西,老包和老伴其实都不太想把这个店开下去了。好在小卖部只是个副业,老包两口子的主要收入来自于种田。


说起来,老包已经65岁了,身体也不算太好。老伴也已经60出头。但是老两口依然种了近30亩的地。


种这么多地,忙得过来吗?老包笑了,那得看你种的是什么,我们家主要就种懒庄稼,也不是特别辛苦。


花村的农民管那些好种、不需要太费人力、机械化程度比较高的庄稼叫懒庄稼,你比如说玉米、小麦,特别是玉米,几乎就是懒庄稼的代名词。当然,懒庄稼不太费人力,那就得费点钱请机械,毕竟野蛮成长对于庄稼来说可能无所谓,对农民来说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四、小麦,玉米和水稻


老包身体一直不太好,前年稍微恢复了一些,这才开始种小麦。原来只是种一季玉米,很难有什么收入,只有一季玉米再加上一季小麦,才可能赚点钱。一般来说,小麦收割之后(11月初完成播种,5月底完成收割)才开始种玉米。老包去年种了18亩小麦,每亩可收1000斤,去年一斤的收购价是1.05元,也就是每亩的毛收入是1050元。


每亩小麦的成本包括,40斤种子,每斤2.8元,计112元;肥料200元;耕作费100元;撒种子,一个工120元,需要3个人工,计360元,平均每亩20元;机械收割每亩30~60元;农药需要打三道,药的费用是200多元;如果遇到旱情,还需要抽水,每亩费用60元。


合计一下,如果风调雨顺,种一亩小麦的成本是662~692元,纯收入358~388元,18亩的纯收入是6444~6984元;如果天旱需要抽水,则成本是722~752元,纯收入298~328元,18亩的纯收入是5364~5904元。


老包并非全面采用机械化,而是严格计算成本收益,进而决定是采用机械,还是用人工。比如说,小麦撒种子,老包就不用播种机,他发现播种机播的太密,导致小麦的根比较细,容易倒伏,从而降低了产量。因此他宁愿请人工来撒种子。


如果自己的劳力能够胜任,老包尽量不请工。比如说打药就是老包两口子自己打,如果请人工的话,那几乎就是亏本的。如果自己忙不过来,又不是特别紧急的话,老包则会请亲戚朋友来帮工。比如把收割好的小麦拉走,只要请亲戚朋友的三个车就可以一次性搞完,不用付工资,无非是管一顿饭,给点烟抽罢了。


机械收割的费用为什么是30~60元一亩,差别这么大?原来,这跟你请的农机手有关,本地的农机手要比河南老乡的贵不少。比如去年老包是请的本地农机手来收割小麦,花了1200元。如果请河南老乡的话,只要600元就够了。


虽然请本地农机手是贵了不少,但是有一个好处是你可以提前跟农机手预定时间,能赶得上收割时间。河南老乡的车队是跨省运动,你不确定他们什么时候会经过你这里,如果赶上了,那自然好,赶不上了,也只好请本地农机手。


收完小麦,就可以种玉米了。作为懒庄稼的代表,玉米的亩产量也有1000斤,去年一斤的卖价是1元,因此一亩玉米的毛收入是1000元。种一亩玉米的成本呢,则包括以下几个方面:种子50元;首次下肥的肥料200元,后面还要追肥100元,肥料合计300元;耕作费100元;机械播种60元;农药的费用300多元;机械收割60元;把玉米拉走,也是请亲戚朋友来帮工。


算下来的话,一亩玉米的成本是870元,还不包括老包两口子自己的劳动力。这样,一亩玉米的纯收入只有130元,还不到小麦的一半。18亩玉米,一年的纯收入为2340元。


作为花村农民,水稻自然是要种的。老包每年也会种个六亩水稻。如果机械都是自家的,像老涂那样,那么每亩水稻的纯收入可以达到1500元(《林辉煌丨小组长,快上拖拉机!》)


如果全部依靠自己和亲戚朋友的免费劳动力,像武哥那样,那么每亩水稻的纯收入可以达到1200元(《林辉煌丨经济学家说农民亩产10万!武哥笑了》)。老包家里没有齐全的机械,也没有那么多可以免费使用的劳动力,一些关键环节还是要请机械或人工。算下来,一亩的纯收入在1000元上下,6亩田则有6000元。


五、西瓜,花生


老包还种了20亩左右的西瓜,跟玉米套种在一起。很多人会选择西瓜跟棉花套种,因为棉花的收入更高,但是也比较费人工,老包和老伴根本忙不过来。西瓜一亩可以收5000斤,现在的平均价格是四五毛,这样一亩的毛收入是2000元左右。


一亩西瓜的成本则包括西瓜苗350元;耕作费100元;种苗一人一天可以搞2亩,一个工120元,一亩就是60元;因为病虫害多,需要打五六道药,一亩300多元;肥料一亩250元;采瓜可以自己搞,不算成本。


这样算下来,一亩西瓜的成本是1060元左右,纯收入有1000元左右。老包种了20亩西瓜,不计算自己人工工资的话,一年纯收入是2万元。


另外,老包还种了6亩花生,这可是最近几年利润比较高的经济作物了。先来看成本吧。一亩花生,需要30斤种子,如果在市场上买种的话,一斤八九块。为了省钱,农民一般都是自己留种,特别是像老包这样种植规模不大的。耕作费100元。播种呢,主要靠自己。


老包早上6点起床,下田播种,中午12点回家吃饭,顾不上休息,中午1点又下田,晚上六七点才回家。这样一天12小时,总共搞了5天才播种完毕。如果请工的话,一天最多搞9小时,至少需要6个工,每个工120元。也就是说,老包亲自播种的话,每亩可以节省120元的成本。


然后是农药费用,每亩至少300元。首次下肥需要200元,后面追肥需要20元。收割呢,至少要请7个工来拔花生,一个工180元,平均每亩费用是210元。花生拔起来之后,还要请机械来下果,一亩要80元。同时还要请4个工把整颗花生植物投放到机械里面,这样机械才能下果,一个工140元,平均每亩费用是93元。这样算下来,种一亩花生的成本是1003元,略少于西瓜的成本。


成本这么高,那收益如何呢?老包掰着手指数了数,一亩可以收10包带壳花生,一包85斤,合计850斤。100斤带壳花生可以出80斤花生米,一亩可以出680斤花生米。按照去年4元一斤花生米的平均价格,一亩的毛收入是2720元,纯收入有1717元。6亩花生,一年的纯收入有10302元。


这估计是回报最高的作物了,但是对人工的消耗实在有点大,因此,老包也不敢盲目扩大种植规模,否则很多原来可以自己搞的环节就需要请人工了。而且,种花生既怕天涝,又怕天旱。尤其是收果的时候,天涝了,花生就原地长芽,天旱了,花生很难从地里拔起来。如果有很多免费劳动力的话,那倒是可以多种。可惜老包可以用的免费劳动力,数来数去也就两个。


六、包田,帮工


把所有的收入拢一拢,老包两口子一年的纯收入包括小卖部1000元,小麦取中间值6000元,玉米2300元,水稻6000元,西瓜20000元,花生10300元,共计45600元。老两口在村里生活,生活开销也不大,一年攒个4万元应该是没问题的。想一想,年轻人外出打工,一年到头能剩个4万元回来,应该也不太容易吧。


虽然有不少老板和大户找过老包,想要流转他的土地,但是老包没有任何犹豫就拒绝了。你想啊,一亩地一年的租金才200元,太不划算了。老包30亩土地自己种,平均下来每亩的纯收入都有1500元左右。


而且,那些老板和大户包的田多,也不懂得爱惜,经常可以看到荒田,到时农民收回来种也就不好种了。自己的田自己种,都要心疼一些。俗话讲,深耕一寸,抵上一道肥。老包一脸认真地笑着,我还可以把秸秆翻到田里作肥呢。


而且,60多岁的人了,田地包出去,自己还能干什么呢?闲散在家里,张口吃饭都要钱,你找孩子要,还得看人家眼色,还不如自个赚自个花,图个自由自在不受气。老包低着头,轻快地理着菜,一丝惬意的微笑在嘴角荡漾着。


实际上,如果老包的身体再好一些,他还可以加入花村的用工队。原来大家伙都是免费帮工,后来因为种西瓜的数量分化,帮工不对等,免费帮工就让有些人吃了亏。因此,最近五年来,请帮工都是要付费的,除了那些劳动量比较对等的亲戚朋友,还可以维持小范围的免费帮工。


一般来说,每个小组都有一个工头,你如果需要请帮工,只要跟这个工头说一声,需要多少人,做什么,什么时候要,工头就会帮你联系帮工。如果本小组的帮工不够用,工头还可以帮忙联系其他小组的工人。


老包所在的小组,工头是组长的妈妈,她手下至少有10多个帮工。作为工头是不提成的,自己也要做工,无非是稍微清闲一点,人缘好一点,能够把闲散的劳动力组织起来。这些帮工,一般都是60岁以上的,家里种的田不多,身体也还可以,空闲时间比较多。他们一年帮工也可以赚个一两万。


七、老了,尊严


老包当然也知道,那些个整天看儿子儿媳脸色过活的老家伙,没有几个不是气鼓鼓的。现在这个年代,就算是家里只有一个儿子的,合不来的还不是要闹分家。怎么分?老人跟儿子一家分开呗。


至于分家的理由,都谈不上什么理由,无非是饭菜不对胃口,卫生习惯不一样,成天待在一个屋檐下彼此都看不顺眼,于是各种小吵大吵,不绝于耳。既然这样,那还不如分开算了。老人分点口粮田,自己种着吃,住嘛就在老宅子里面。


其实吧,老人都不想给小孩找麻烦,年轻人也有年轻人的压力。老人家能够养活自己,那最好就是靠自己,除非哪一天真的干不动了。何况,分出来之后,老人赚的钱归自己花,本来生活成本也不高,剩余的钱还可以给孙子买点零食,逢年过节送点红包什么的。这么一来,两代人的关系反而更融洽了。


田间劳动,除了可以维持自己的老年尊严,不会觉得人老了就一无是处,只能坐吃等死;而且,适当的劳动也是一种体育锻炼,有助于身体健康。


每一年,老包都需要就如何合理安排农作物的搭配进行深入思考,过程中也需要随时做出调整,随时计算每种作物的投入和产出情况,琢磨什么样的劳动力和机械投入搭配最合理。老包相信,像这样始终保持思考,对自己的大脑都是一种很好的锻炼,不容易老年痴呆。


劳动过程中的合作,特别是亲戚朋友间的免费帮工,这也是老包非常看重的社会交往。比起闲来无事打麻将,老包更喜欢共同劳动中的交流和玩笑,以及劳动之后一起聚餐和吹水。这让老包有一种重返青春的幸福感。


有时候,老包会想象着就这样度过晚年生活:在熟悉的村庄社会中,不同年龄段的老人和中年人,一起劳作,一起吃饭,一起玩笑,相互照料,相互支持,相互慰藉。这是一个没有围墙而生机勃勃的乡村养老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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