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触乐(ID:chuappgame),作者:冯昕旸,原文标题:《被追捧和被损害的春乌拉拉的一生丨触乐》,头图来自:视觉中国


听说过春乌拉拉(ハルウララ)这个名字吗?


在不同的人眼里,春乌拉拉这个名字代表了不同的含义。有的人眼中,春乌拉拉是一匹赛马,一则传奇故事,一个“连败之王”的称号。在另一批人眼里,春乌拉拉是粉色头发的动画小姑娘,一个让人疼爱的游戏角色,或是一位在舞台上唱歌、跳舞,闪闪发亮的偶像。


如果你现在去网上搜索它的图片,得到的结果基本上都是Cygames游戏和动画中的角色春乌拉拉。比起本尊,美少女形态的春乌拉拉更有人气——就好像那些《命运/冠位指定》(Fate/Grand Order)中的历史人物一样。


现实和游戏中的春乌拉拉<br>
现实和游戏中的春乌拉拉


现实中的春乌拉拉是一匹在比赛中113次连败的日本赛马,出生于1996年,屡战屡败,仍被人们当作永不放弃的励志明星。在日本游戏公司Cygames企划的《赛马娘PrettyDerby》(ウマ娘プリティーダービー,以下简称《赛马娘》)游戏和动画中,春乌拉拉则是一位可爱的“赛马娘”。


《赛马娘》是Cygames以手机和PC游戏为主导,包含动漫、音乐等形式的多媒体企划。相关的动画从2018年起陆续推出,同名手游也在今年2月上市,在日本内外掀起了不小的“马娘”热潮。在企划中,异世界的马娘们继承了现实世界名马们的名字和生平,就这样,春乌拉拉也来到了《赛马娘》的世界中,和其他继承了赛马名字的马娘一同,作为怀揣着梦想的女孩子在赛场上奔跑起来。人们在赛场上为她加油,在场外制作她的周边、为她谱写歌曲,把她写成书本、拍成电影,歌颂她的精神。


可是,真实的春乌拉拉的故事,并不像人们想得那样热血。


一匹马被人们绑架的一生


春乌拉拉生来就不被看好。血统算不上优秀,幼年时体型就十分瘦弱,这样一匹马甚至没有买家愿意接手,牧场主只好自己留下了春乌拉拉,让它在高知进行赛马——之所以选择高知赛马,是因为那里的管理费用全日本最低。负责照看的调教师也只是出于还牧场主人情的心理,才接下了春乌拉拉。


春乌拉拉相当瘦小,体重不到400千克,性格也胆小,说实话,并不适合赛马。人们费了相当大的力气才让春乌拉拉出道开始赛马,结果第一场比赛就拿了倒数第一。对于一匹以比赛为生的赛马而言,这并不是个好开局。


春乌拉拉所在的高知赛马场因为经营不善曾经几乎破产<br>
春乌拉拉所在的高知赛马场因为经营不善曾经几乎破产


而后,春乌拉拉开始了被人们摆布的一生。因为无法在比赛中获胜,春乌拉拉只能靠积累比赛数量来赚取出场费。春乌拉拉一年的管理费需要130到140万日元,一场比赛的出场费是6万日元。这就意味着,如果每年只能跑十几场,对于管理者而言是得不偿失的。


在这种情况下,春乌拉拉每年要跑20场左右的比赛。20场是什么概念呢?曾经在日本杯、有马纪念赛等赛事中胜出的“奇迹的名马”东海帝王(トウカイテイオー),一辈子也没有跑够20场比赛。这样的积劳让春乌拉拉饱受伤病困扰,蹄子长时间患病,但除了一次弃赛之外,它还是在以同样的节奏参加比赛。


当地媒体看中了春乌拉拉这个弱马,高知赛马场想要塑造有噱头的明星。高知新闻的记者“本能地认为这新闻能火”,双方一拍即合,为了拯救高知赛马恶劣的财政状况,把春乌拉拉包装成了屡败屡战的明星。


人们开始追捧春乌拉拉,开始把它当作“偶像”——享受地看着它“努力拼搏”的身影。人们开始期待着它的连败纪录,驯马师宗石身边所有的人都告诉他,“不要让乌拉拉赢”。到了100连败的那天,高知赛马场里聚集了超过5000名观众——这里已经4年多没有过这么多观众了。33家报社、超过120名记者来到这里为报导取材。


春乌拉拉火了。人们开始为它创作歌曲、撰写书籍,为它拍摄纪录片和电影。钥匙扣、T恤、马克杯、帽子……连尾巴毛都被用来制作护身符出售。粉丝们渴求着春乌拉拉的周边,看着它不断失利,赞赏它“努力”和“拼搏”。春乌拉拉也因此一直跑了下去,一路输了下去……


电视台播出的春乌拉拉的影像<br>
电视台播出的春乌拉拉的影像


以春乌拉拉为主题推出的应援歌CD<br>
以春乌拉拉为主题推出的应援歌CD


然而,春乌拉拉的身体无法支撑它继续比赛。2004年,马主安西和驯马师几经争论之后,决定送它去栃木县修养。马主直到最后还希望它能“休息好之后返回高知,并在引退赛上胜出”,然而,经过综合健康评估,春乌拉拉没能进行隐退比赛,就留在栃木县退役了。2006年,它的赛马身份被注销,成绩最终定格在113败0胜——对一匹赛马而言,这可能是最糟糕的成绩。


引退后,春乌拉拉也没过上安生日子。2009年,马主想要把它送去进行交配,结果因为“无法承担高额的配种费”,不了了之。2013年,马主把春乌拉拉托付给了千叶县的Matha牧场,短短半年后就不再支付任何管理费用,马主本人也没再出现过。被抛弃的春乌拉拉至今一直生活在Matha牧场,由牧场和“春乌拉拉协会”负责照料生活。


一匹马的命运


像春乌拉拉这样的连败马其实在赛马界并不少见。大多数赛马在接连失败后,大概率会被当作废马送去肉店卖掉。春乌拉拉被当成连败的明星,受到粉丝的关注和照顾,在一定程度上得以安度余生。只是,当春乌拉拉的失败得到人们赞誉时,不少业内人士为过去被放弃的赛马们感到可惜——如果这样的春乌拉拉能活下来,那么,那些被送去肉店的马呢?


赛马的世界是残酷的。如果没有创造经济价值的能力,那赛马就没有活下去的权利。《赛马娘》玩家熟知的名马米浴(ライスシャワー),尽管过去有辉煌战绩,但在宝塚纪念比赛中摔倒导致粉碎性骨折。由于难以搬运到诊所,米浴当场在赛场帐篷里接受了安乐死。这样看来,长期患病却能活到今天的春乌拉拉或许更加幸运。


米浴最后一次出现在赛场上的身影<br>
米浴最后一次出现在赛场上的身影


人们总把赛马和其他体育运动相提并论,并大谈特谈赛马运动的精神——拼搏、努力、热血。大家谈起《赛马娘》,总是说“看到小姑娘奋力奔跑的姿态就想为她加油”,想让这些“小姑娘”实现她们的梦想。这让观众自己都感动起来了,人们看到春乌拉拉就感到“自己也获得了拼搏的勇气”。《赛马娘》的玩家更是试着在游戏里让春乌拉拉获胜,弥补现实中的无奈。放眼望去,《赛马娘》的推荐语满是青春、梦想、拼搏这些关键词。


但是,这些“胜利”未必就是马儿们的梦想。


马不是运动员。运动员成为运动员,无论出于什么原因,至少都是出于自己的选择。马没有选择的余地,生下来就要奔跑,如果不能出成绩,就只能迎接悲惨的结局——被送去肉店,或者安乐死,像春乌拉拉这样的奇迹少之又少。从法律上来说,马是马主的所有物,马主有权以任何形式处置赛马。所以,为了让马主继续养活自己,马活下去唯一的机会,就是不断地赛跑。现实不会像动画片和游戏一样,一匹马没办法一次次地重新经历自己的一生,也不会有那些温馨的日常生活,更别提穿上偶像服装站在舞台上表演了。


马儿只能奔跑。这就是一匹赛马的命运。


我们在赛马身上寄托了什么


人们为赛马加油助威时,或许是把自己对实现梦想的渴望投射到了它们身上。看到赛马获胜,自己就得到了满足。尤其是像春乌拉拉这样的“拼搏精神”就更让人“感动”,所以在“败犬效应”(Underdog Effects)影响下,人们自发地为这匹并不成功的赛马加油助威,欣赏它“努力”的身影。


人们总是禁不住要去支持那些弱小的、处于劣势的选手,以满足自己的内心。最近,也开始有资金充沛的游戏玩家、动画观众,受《赛马娘》感染,开始关心起赛马的善后工作。有些人捐款来筹集赛马引退后的养护费用,也有的跑到赛马场去买马券“支持赛马事业”。


还有更厉害一点的,直接出资购买赛马的所有权,成了马主——虽然是集资的,但每个出资者都能从赛马比赛中拿到分红。Cygames在《赛马娘》中获得的收益也有部分被用于养护退役的赛马。从这个角度来看,确实是有更多的人关心起这些赛马来了。


可爱的“赛马娘”成了不少人关心赛马的契机<br>
可爱的“赛马娘”成了不少人关心赛马的契机


喜欢赛马的玩家、观众们来了,赛马的生活改善了,但与此同时,他们的消费让本来逐渐日薄西山的赛马产业——了解赛马的人都知道这个事实——又活跃了起来。为了爱护赛马而活动起来的人们,最终会创造出更多不幸的马儿——春乌拉拉的退休生活并不是赛马们的常态,更多的马儿只能为了活命而奔跑。


有些人或许会说,比起直接被当作食材培养的肉牛、肉猪,能为了人的娱乐而奔跑的马儿,一生似乎更有意义一些吧?他们也许是对的,现代社会还没先进到可以像尊重人那样尊重马的权利——说到底,对人来说,赛马只是娱乐工具,有人靠赛事赚钱,有人靠赌马投机,有人在观赛中寄托人生理想。


即使到了游戏里,许多角色也只是被玩家当作性对象看待,“想和大和赤骥(ダイワスカーレット)做爱”的梗图在社交网站上随处可见——大和赤骥也是一位现实中有对照的赛马娘,在游戏中的形象是一名美丽可爱的小姑娘。


所以,人们终究要面对这样的难题:赛马作为娱乐活动,不会因一两个人可怜马儿的境遇而停止。人们在游戏里把马娘角色当自己女儿看待,可在现实中,你会让自己的女儿累死累活地比赛,会看着自己女儿退役后被卖掉吗?


通过《赛马娘》对赛马产生兴趣,进而了解到了真实的赛马和动画片、游戏中的不同,这总是件好事。在玩家和Cygames的努力下,一些赛马的晚年生活得到了保障,这是不小的进步。我们有没有可能更进一步,让马儿脱离赛马的循环,一生健康自由地生活下去呢?


现在看来或许只是痴人说梦,但是有了这么多通过《赛马娘》爱上马儿的观众,如果他们愿意做出一些改变和努力,比起从虚假的赛事中获得的“拼搏感”,更为珍视马儿们的一生,那赛马们的未来或许真的会有所不同。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触乐(ID:chuappgame),作者:冯昕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