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财经无忌(ID:caijwj),作者:高山,原文标题:《棉花的历史:全球资本主义的殖民与奴役》。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Sun gonna set here under the mountain。Sun  gonna set here under the mountain……” 


烈日当空,苍穹之下是一望无际的棉花田,低头采摘棉花的黑人奴隶在唱着一首简单的歌谣。


突然,一个黑人奴隶因为忍受不了长期在烈日下的辛苦劳作而晕倒在地,一旁的白人奴隶主冷漠地对另一个黑人奴隶说,“往他身上浇点水。”而实际上,这个昏倒的黑人奴隶已经死了。


这是电影《为奴十二年》中的一个经典片段,其背景是美国臭名昭著的奴隶制,也是斯文·贝克特在《棉花帝国》中所撰写的事实:


“在弗吉尼亚州和马里兰州种植烟草已经不再能引起人们的兴趣;原来从事这项工作的黑奴被送到了南方各州,使那里的美洲棉花种植者得到了更多的人手,能够更加活跃地开展业务。事实上,到1830年,全美国足有100万人种植棉花,即每13人中就有1人,其中大多数是奴隶。”


在《棉花帝国》这本书里,斯文·贝克特讲述了一个由欧洲主导的棉花帝国兴衰的故事,也展现了“关于全球资本主义及现代世界的缔造和重塑的变迁过程”,同时作者也提醒读者“棉花帝国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奴隶和种植园主、商人和政治家、农民和商人、工人与工厂主不断进行全球斗争的场所。”


01

大西洋彼岸的暴力


棉籽上的茸毛从其表皮上开始慢慢生长,最终填满棉铃的内部,等到棉铃成熟时裂开,露出柔软的白色纤维,而人们通常称呼它为“棉花”。


古代的棉花种植起源于南亚、中美洲和东非地区,但彼时的棉花,无论是从种植、纺织,还是使用,都是在相互隔绝的环境中进行的,并没有产生跨区域的影响力。很难想象,欧洲在历史上很长一段时间是没有棉花的,直到12世纪、或者14世纪,种棉技术才开始传入欧洲。


而棉花开始成为“全球商品”,起源于15世纪末的地理大发现和跨大西洋贸易网络的建立,并随之带来的战争资本主义。1497年,达·伽马开辟了从欧洲绕好望角抵达印度的海上航线,棉纺织业技术低下的欧洲人第一次看到了印度纺织工人手中的棉织品,从此棉花的“命运”被改变了,并被迫卷入到全球资本主义之中。



《棉花帝国》就是描述了小小的棉花如何演变成全球资本主义,并将这种演变分成了三个阶段,即战争资本主义时代、工业资本主义时代和全球资本主义的下一个阶段。


贝克特接受过专业的历史训练,他原籍德国,在汉堡大学度过了自己的本科时光。20世纪80年代,贝克特去了美国,在哥伦比亚大学历史系攻读美国史,博士论文研究的是“19世纪纽约市金融资本发展史”。


毕业之后,贝克特前往哈佛大学任教,在资本主义史和全球史两个领域都有不错的学术成果,而《棉花帝国》是其在这两个领域研究的完美结合之作。


缘何会从小小的棉花撰写出一部全球史,贝克特曾谈及创作之源,“数百本书都论述了英格兰或上海的棉花工厂、密西西比的棉花种植园、利物浦的棉花商人等主题。我想反思的是,如果我们把它们都关联起来,这些故事分别会发生什么变化,以及这会如何帮助我们理解它们所组成的系统,也就是全球资本主义。


一旦这些联系清晰起来,相当明显的是,棉花的历史,也就是说资本主义的历史,不只是技术创新的历史,或者说是市场无形的手的历史。恰恰相反,它是一部胁迫、暴力、掠夺和奴役的历史。”


当欧洲殖民者来到美洲大陆时,他们一方面用暴力抢占印第安人的土地,掠夺美洲的黄金与白银,然后用这些抢夺来的财富去亚洲换取棉纺织品。此后,这些欧洲殖民者开始通过种植园经济来榨取美洲的价值,当欧洲市场对原棉的需求越来越高的时候,美洲种植园,尤其是美国南方的种植园开始种植棉花。


棉花的引进种植将奴隶制推升到了一个高层,因为棉花种植需要大量的劳动力,于是,欧洲人开始将数以百万计的非洲人贩卖给美国的种植园主们,“美国国内的奴隶贸易将约100万奴隶强制迁徙到了美国深南部(Deep South),大部分都去种植棉花”。



棉花为美国的种植园主创造了巨额财富,却给黑奴带来了暴力与苦难:“黑奴被视为主人的私有财产,可以随意买卖;黑奴必须完全服从主人,没有人身自由和人格尊严,被白人打骂也不能反抗……”而这些黑奴采摘的原棉再运往欧洲进行纺织加工,一张由资本主义编制的全球贸易网络由此产生,即“非洲提供了劳动力、美国出产原棉、欧洲(以英国为主)进行棉纺织加工”。


02

工业时代额资本主义


《棉花帝国》一书中明确指出,全球资本主义从一开始就和“正当竞争”无关,而是充满了赤裸裸的国家掠夺、压榨和偷窃。


“这种高度侵略性、外向型的资本主义积累的效果是,欧洲人能够支配这些数百年历史的棉花世界,并将它们整合到一个以曼彻斯特为中心的单一帝国之中,随后创造了我们今天视为理所当然的全球经济。”


进入19世纪60年代,美国南方的种植园主们依然满足于向欧洲出口棉花、再从欧洲购买工业品的经济模式,据统计,当时美国的棉花产量占世界的一半以上,而南方就是重要的生产基地,这些原棉不仅美国的北方工业区需要,而且还大量出口,供给欧洲各国,譬如英国,所需棉花的80%以上都是来自美国南方。


“对劳动者的全面控制是资本主义的核心特征之一,它在美国南部的棉花种植园取得了第一个巨大的成功,”贝克特认为“美国经济在世界上的上升是建立在棉花的基础上,也是建立在奴隶制的脊背上的。”


但是,美国北方的工业资本家和南方的奴隶主产生了分歧,政治诉求不可调和的结果就是在1861年4月爆发了美国的南北战争。美国内战一度让原棉价格飞涨,引起欧洲人的极大恐慌。


与此同时,一个资本主义新阶段——“工业资本主义”(industrial capitalism)——在18世纪80年代的英国悄然兴起,然后在19世纪初扩展到欧洲大陆和美国。珍妮纺纱机、水力纺纱机、“骡机”、蒸汽机等一系列技术革新让英国人意识到,提高劳动生产率能够显著提高利润,技术进步因而成为工业资本主义的一个标志性特征。



贝克特指出,现当代意义上的资本主义,主要指的是工业资本主义,但是战争资本主义的影响与作用仍不容忽视。


前者的主要特点是以工厂和机械为代表,使用签订契约、领取薪水的自由劳工作为劳动力;后者的主要特点是依靠土地和劳动密集型的农业,使用奴隶或者人身依附较强的农民作为劳动力,地点不是在工厂而是在田间地头。两者关系十分密切,战争资本主义使得国家吸收整合了大量的资金和土地,为工业资本主义的发展奠定了良好基础。


“美国内战暴露了棉花帝国与生俱来的脆弱性和不稳定性,大宗投资的失败迫使棉花资本家从其他地方寻求廉价的棉花,从而引发了对世界范围内的劳动力、土地资源和市场的又一次重组,第三个‘棉花帝国’的世界网络和与之相伴的全球资本主义应运而生。”北京大学历史学教授王希在给《棉花帝国》的序言中指出,从美国内战结束到20世纪中叶,棉花帝国完成另外一次重建和转型,“棉花经济成为一种世界性的竞争。”


因此,美国内战结束之后,资本家与国家再度联手重建全球棉花生产网络,这一次,他们不再诉诸奴隶制,而是通过建立资本主义社会关系,例如信贷、土地的私有产权以及合同法,来改造全球农村,动员农村人口放弃家庭和社区生产,进入工厂,为全球市场进行生产。


03 

棉花帝国的下一站


一个等级分明的“棉花帝国”就此建立起来,在棉花经济的全球分工中,北大西洋国家掌握着最核心的技术和最多的利润,全球南方国家则在提供原材料的同时成为前者的消费市场。


但是,北大西洋国家在棉花帝国中的优势地位逐渐消失。在20世纪,全球南方扭转了局面,见证了世界棉花工业的回归。


在贝克特看来,这是因为资本家对强大国家的依赖有其反噬作用——它一方面促成了工业资本主义的兴起,在全球农村动员了劳动力,但另一方面也限制了资本家,因为国家一旦让控制和动员劳动力的问题变成一个国家内部的问题,工人同样可以利用参与政治的机会来改善自己的工作条件和工资。“亚洲资本主义者和国家构建的民族主义者正在萌芽,他们学习欧洲人的领土渗透和对劳动力的掌握,并将这些技巧应用在他们自己后殖民地时代的,并且最终甚至运用于后资本主义的腹地。”


中国就是一个奋起直追的故事中的主角之一,虽然棉花工业化进入中国的时间比美国、日本、印度或巴西要晚,但是这并不是说中国缺乏棉花制造经验、难以获得原棉、缺乏市场或者技术等。


《后汉书·西南夷传》就记载,东汉时在永昌郡(今云南西部)“有梧桐木华,绩以为布,幅广五尺”。几乎与此同时,中国新疆地区最晚在东汉时期,也已经通过丝绸之路引种了草棉,织出的棉布被称为“白叠布”。



在那之后,中国一直都是棉花的主产区之一。新中国建立以来,中国长年都是世界上棉产量最高的国家。现在中国的棉花生产主要分布于华北地区和新疆地区,又以新疆种植棉花的条件最为优越。在中国人改良棉花品种的时候,BCI还没有出现。


中国储备粮管理集团最新数据显示,作为世界最大棉花消费国、第二大棉花生产国,我国2020/2021年度棉花产量约595万吨,总需求量约780万吨,年度缺口约185万吨。


今天,中国的工厂拥有全球近一半的纱锭和织机,消耗世界原棉产量的43%(整个亚洲消耗82.2%)。棉花种植和纱线、棉布生产已经完全转移到了亚洲,亚洲国家重新界定了棉花帝国的中心和边缘。


殖民者与奴隶制的“棉花帝国”已经成为历史,但并不会被遗忘,“棉花帝国”的下一站也必将充满希望,今天的全球化最重要的精神是合作共赢。


正如贝克特在《棉花帝国》的最后一页中写的那样,“今天人们预计到2050年棉花产量将再增加到3倍或4倍。我们应该对人类以更加富有成效的方式组织我们的劳动力的能力抱有希望,希望我们前所未有对自然的支配能力也将使我们有智慧、能力和力量来创造一个满足全世界人民需要的社会,创造一个不仅富有成效而且公正的棉花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