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会定在下午1点。镇政府门口的草坪上。

天气晴朗,湛蓝天空下积雪初融。不过仍有寒意,往来的路人都穿着厚厚的冬装。

李海鸿特地提前10分钟赶到现场,她是集会的组织者。

现场的情景令她惊讶。草坪上已经聚集了100来人,几乎每个人手中都举着标语。三个男青年共同举着黄色纸牌,上面的“StopAsian Hate(停止亚裔歧视)”格外醒目。

这是美国东部时间3月20日,亚特兰大枪击案后的第四天。波士顿Wellesley(卫斯理)镇。

现场的情绪正在升温。



李海鸿是从儿子那里知道亚特兰大枪击案的。

当地时间3月16日,美国佐治亚州亚特兰大市3家按摩中心连续发生枪击事件,8名遇害者中,6人为亚裔女性。

51岁的李海鸿是卫斯理中文学校的校长,从2013年起就开始参与亚裔维权活动。受母亲的影响,14岁的儿子平时很关注亚裔在美国的境遇。他马上把枪击案的消息告诉了母亲。

李海鸿的第一反应是:“绝不能让我们的社区也发生这样的事件。”

很快,她接到邻镇朋友发来的信息,说邻镇准备举办抗议活动,问Wellesley镇是否参与。

此时,各类抗议活动已经在美国迅速蔓延。李海鸿把消息发到本镇的华人微信群里征求意见,立刻有积极分子响应:“咱们自己搞”,并且推举李海鸿牵头。

李海鸿原本有些犹豫。她没有什么社会职务,且正累于繁琐的年度报税工作。不过在大家的鼓励下,她决定承担起这个任务。群里很快达成一致:第二天下午就举行集会。



■ 3月20日,抗议活动现场。


时间紧急,李海鸿立即着手准备:

给镇上的警察局打电话报备。对方态度极好,让李海鸿“大胆去做”,还帮忙提建议,选择集会地点;并且答应第二天到场,协助维持秩序。

起草一份倡议文案,号召“让我们为逝去的同胞哀悼,为我们自己的未来、为了我们下一代和他们的未来站出来”;

邻镇的那位朋友帮她做了一个宣传页,发到镇上的各个微信群和其它社交平台;

邀请当地华人协会成员、非裔维权组织成员、遭遇过歧视的华裔高中生等,到现场发表演讲;

请中文学校的同事联系当地的报纸,给波士顿的主流媒体也发了邀请邮件。

一切就绪。李海鸿去商店购买纸板,准备制作自己的标语。回家后发现,镇上的最高权力机关——镇选举委员会的委员和非裔维权组织都转发了她的倡议,微信群里不断跳出支持和询问的信息。“当时的感觉就是振臂一呼应者云集,大家都是蓄势待发,这就是一个火山,我打开了一个口子,整个事情都转起来了。”



■ 3月20日,抗议活动现场。

3月20日,Wellesley镇最近少见的好天气。阳光明澈,气温也比之前几天高。李海鸿到现场时,发现路边停着六七部机车,车主都是华裔。领头的小伙子告诉李海鸿,他们担心路边如果有车辆停泊,会遮挡集会人群,让过往行人看不到现场,所以提前驾驶体积相对小巧的机车来占据车位。

李海鸿谢过他们,走到草坪上。镇政府那栋典雅的老建筑前已经聚集了不少人,还有参会者在不断到来。警察局出动了三名警察协助,这在当地是罕见的“高规格”。更令她意外的是,镇选举委员会的主席也来了。

“StopAsian Hate(停止亚裔敌视)”、“Hate is a virus(歧视才是病毒)”、“Stop Racism(停止种族歧视)”,集会者举着各类标语,其中华裔居多,也有不少白人和黑人。他们一边喊着反歧视口号,一边向过往车辆挥手示意。车辆纷纷鸣笛以示支持。

1点零5分,活动正式开始。参会者集体沉默两分钟,哀悼逝者。

受邀的华裔高中女生的演讲给卫斯理中文学校董事会成员Ally Jin留下了深刻印象。女孩讲述了自己家庭被歧视的经历,她的弟弟曾在路上被人无端辱骂、竖中指,自己也遭遇过歧视。Ally Jin觉得,女孩“看上去很成熟,声音很大,也很镇定”。



■ 3月20日,李海鸿(右)在活动现场,身边的女孩在讲自己家人遭受歧视的经历。



■ 3月20日,一名麻州州内参议员在活动现场演讲。



■ 3月20日,一名麻州州内众议员在活动现场。

一位女士走到正在听演讲的李海鸿面前,自我介绍说是senator(参议员),希望也能发表一段演讲。女士衣着普通,不想女士一站上长椅,现场认识她的白人纷纷鼓掌;再一开口,措辞生动,一派职业政治人的风范。李海鸿觉得,这真是一个“Surprise(惊喜)”。演讲结束,参议员专门找到那个高中女生,告诉她,如果再遇到歧视事件,就“给我写信”。

集会持续了一个多小时。两点钟,众人渐渐散去,到邻镇声援那里的抗议活动。半个多小时后,集会者基本都走了,李海鸿发现有一位华裔男子还坚持站在原地,举着一块2米来长的巨大标语牌。

李海鸿过去向男子道谢,男子开口,地道的京腔:“你不要谢我——”

“这是我自己的事,不用别人来谢我!”



“Move out(滚出去)!”

去年年底,李海鸿正在本州和邻州交界处的一个风景区骑行,一名白人男子突然从后面追上来,冲着她大声喊出这句话。

李海鸿怔住了。等她反应过来,想要反击时,对方已经跑得不见踪影。

今年2月,Wellesley镇的一对华人母女也遭遇了种族歧视。她们走在小镇的人行道上,经过一名牵狗的白人女子时,女子把狗往身旁一拉,冲着华人母女脚下吐了口唾沫,厌恶地说:“I hate Chinese(我恨中国人)!”

华人母亲把受辱经过发到镇上的华人微信群里,大家在激愤之余也感到惊讶:这种事怎么会发生在Wellesley镇?

Wellesley镇是麻省有名的富人区。据有关数据显示,镇上的家庭年收入中位数超过14万美元,79.3%的居民有本科或以上学历,46%的居民有硕士或以上学历。镇上教育资源丰富,拥有全美知名的公立中学WellesleyHigh School,坐落于此的Wellesley学院更是宋氏三姐妹、作家冰心、美国前国务卿希拉里·克林顿等一众名流的母校。

用李海鸿的话说,这是一个“从财富和道德上都是标杆”的地方。在这里发生种族歧视事件,让当地华人尤感愤怒。

群里有人提议把那个白人女子的照片放到网上,让网友人肉她,但李海鸿觉得不妥。她提出,找警察来给大家讲讲应该怎么应对这种情况。大家都赞同,又提了不少建议。李海鸿想,干脆组织一个线上讨论会,让歧视事件的受害者、政府官员、警察、居民都参与对话。

因为没有组织类似活动的经验,李海鸿找到了镇上的非裔维权组织合办。非裔在美国组织维权活动已有半个多世纪的历史,接触后李海鸿发现,他们的组织运作非常成熟,在和当地政府、警察机构打交道时,态度甚至堪称强硬。他们帮李海鸿邀请当地警察局,语气坚定地要求对方:“你一定要出席。”



■ 3月20日,抗议活动现场的警察。


“当时我觉得如果以我自己的能力与华裔的身份去请警察局,我是请不来的”,非裔组织帮她解决了这个难题,这让她感激,也让她觉得“挺难受的”。相比非裔清晰的权利意识和寸土必争的行动力,亚裔的声音显得不够响亮。

同时,她开始在镇上征集近年来华裔遭遇歧视的事件,一共征集到6起,其中一起发生在2016年,其余都发生在2020年3月以后。李海鸿找到当事人,劝说他们出席讨论会。

这是一项艰难的任务,好几个当事人顾虑重重。

被白人女子吐唾液侮辱的那位华人母亲一开始答应参加讨论会,第二天觉得参会人数多,影响大,提出不用真名。到了第三天,她对李海鸿说,自己不能露面。她告诉李海鸿,家人本就不同意她出国,如果知道她在美国受了这种委屈,一定会叫她回去。

李海鸿理解她。她每天给这位母亲打电话,抚慰她不断生发的担忧和焦虑。最终这位母亲决定,参加会议,但不露脸,也不发言。她把自己的遭遇写成文字,让李海鸿代她在会上陈述。

2月14日,线上讨论会如期召开,150人参会。这样的规模让协助的非裔组织都感到惊讶。他们平时在镇上举办的各类活动,参与人数通常不会超过50人。



■ 3月20日,现场的抗议者。

镇选举委员会的两位委员、镇警察局局长参加了会议。6起歧视事件中的两位当事人参会,讲述了自己被歧视的经历,另外4起由李海鸿代为陈述。李海鸿讲述一起由目击者告诉她的事件时,会议室里有人激动地喊:“海鸿,这个被歧视的人是我的孩子!”

这份勇敢让李海鸿觉得“欣慰”。

但沉重的时刻更多。李海鸿邀请了一位教授参会,给大家讲亚裔在美遭受歧视的历史。在讨论中她发现,无论是华裔还是非华裔,与会者对亚裔移民在美国的历史、遭遇排挤和歧视的历史几乎一无所知。“(美国的)整个教育系统对亚裔歧视都是忽视的。”

讨论越来越激烈,很多华人都觉得“老早就等着有一天能说出来,终于说出来了”;镇选举委员会委员和警察局长表示:“我们很同情受害者,告诉他们我们会站在他们的一边的”。

8天后,镇选举委员会在政府网站上发布了反歧视反偏见的声明;两周后,警察局长牵头成立了快速反应小组,专门负责应对不构成违法犯罪的歧视事件。

讨论会的成功令李海鸿在这个2万9千的镇上声名大噪,也为她组织今年3月20日的集会打开了方便之门。集会现场,很多人过来感谢她:“辛苦了,校长。”有人甚至说:“也许我说得夸张了一些,(我认为)你改变了Wellesley华人的历史和现状。”

为什么没有做一些美国人口中“沉默的亚裔”,而是选择拍案而起,李海鸿说,一是因为自己本身是个“不平则鸣”的性子,另一方面,她归因于“哈佛教给我的社会责任感”。



“You pick up your battle(你自己选择你的战斗)”,这是李海鸿在哈佛求学期间,导师孔飞力对她说的一句话。

李海鸿出生于河北农村,父母都是文盲。早年生活型塑了她不怕吃苦、能干事的品质。李海鸿笑称,在美国居住过的两个家的庭院地砖,都是她和丈夫自己动手,一块块铺上的。

这个农家姑娘成绩优异,本科考上了复旦,研究生就读于人民大学。2000年,李海鸿赴哈佛留学,师从东亚语言文化系教授孔飞力。

孔飞力是一代汉学大师,研究乾隆时期“妖术大恐慌”的著作《叫魂》在历史学界享有盛誉。李海鸿是他全程指导的唯一的大陆学生。

李海鸿回忆,在哈佛读书时很辛苦,但经常能感受到周围人的善意和担当。她做助教时,一次,老师给她一份大量剽窃的学生作业,让她找出原始文献。那时她的英文还不够好,教研室的另外几位助教主动帮忙,很快完成了任务。老师又让她就此事给校董会写一份报告,也是一位助教主动替她写的。

她曾随著名学者、哈佛的包弼德教授到中国南方农村做田野调查,教授嘱咐大家:“很多人认为我们是来游山玩水的,我们要以加倍的努力,用行动来证实。”

包弼德身体不好,下飞机时已经直不起腰,仍拄着拐杖带领学生们奔波。李海鸿记得,那时他们早出晚归,中午就吃自带的三明治和鸡蛋充饥。从小生活在优越物质条件下的外国学生们,面对当地农家用两块木板搭起来的简陋旱厕,没有退缩和抱怨。

哈佛的这些精神,刻进了李海鸿的意识。

博士毕业后,李海鸿在美国的中学、大学里任过教,后来从事留学升学服务。2019年,她搬到Wellesley镇,第二年,担任当地中文学校的校长。



■ 2017年秋,李海鸿(右)与当地中国城侨领给麻州现任州长助选。


多年从事教育,李海鸿格外注重培养学生的社会责任感。她透露,自己曾一度陷入抑郁,觉得什么都“挺没意义的”,后来她觉得:“整天考虑自己的福祸得失或者情绪之类的,就会越陷越深。”所以,“我在给学生灌输历史使命感,就是说你现在做的事情,你所在的地方会因为你改变,你所在的班级,你所在的学校,都会因为你的一点点小事而改变。给他们灌输的时候,我自己这种信念也越来越强烈,我觉得使命感真的是对人类的一种救赎。”

从2013年起,李海鸿开始参与亚裔维权运动,做的多是“军师”类的工作。写文章,支持亲亚裔人士的竞选活动等。Wellesley镇的这两次活动让她走到了前台,也回应了“社区对哈佛的期待”。

在AllyJin看来,维权是不容易做的,“需要大量时间、精力和感情的投入”,李海鸿“在这方面非常有热情”。

“还会继续维权活动吗?”

李海鸿说:“做我能做的,顺时而动。当大家群情愤激,我觉得又比较有理,肯定会当仁不让去做”。不过她自陈,自己个性直,并不适合以政治为生。

在反歧视这场长期的战斗里,李海鸿更想选择的还是自己熟悉的历史和教育领域。2月份那场讨论会后,她向哈佛提交了方案,申请以客座研究员的身份开展亚裔维权行动研究;还打算从本镇学校入手,推动将亚裔在美的历史加入美国中小学教育。

昨天,她收到Wellesley学区多元化、平等及包容部的回信,信中说:“We continue to review all aspects of our curriculum to address adequate representation of diverse narratives and perspectives, address and mitigate bias......We are doing this specifically with an anti-bias, anti-racist lens(我们将继续审查课程的所有方面,以充分体现不同的叙述和观点,消除和减轻偏见……我们以反偏见、反种族主义的视角来做这件事)。”

这是李海鸿选择的下一场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