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好消息,亦舒原著改编的《承欢记》终于播了。附赠一个坏消息,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向来样样都要掐尖、心比天高的师太,却在《承欢记》里得到了一个好嫁风女主。而这个曾经在故事里拿到祖母遗产游戏人间的幸运女,也最终在国产剧里沦为了霸总的娇妻。


对于已神农尝百草的国产剧观众来说,娇妻文学不可怕,可怕的是娇妻文学上了亦舒IP的身。国产剧招魂能力之强,竟将强悍冷硬的师太都附了体。


当年观众们骂《娘道》还是太天真了,因为谁也没想到,六年后竟有人用《娘道》爆改亦舒。


从娇妻到贤妻


八年前《我的前半生》里罗子君还是娇妻,到了《承欢记》,竟然迎来贤妻人设的复辟。


女主角麦承欢知道男友是隐藏的富二代之后,第一反应不是给这个欺骗自己三年的男人一个大耳瓜子,而选择陈情式的贤妻告白,拿自己为男方做的种种诉衷肠。


观众对贤妻的厌恶早已经用脚投票过了,刘涛的《贤妻》即便在十几年前也只获得了豆瓣3.7分。这边《承欢记》里明明是沪漂小情侣,女主为男友做的事却堪比亲妈:怕他胃口不好学做菜,怕他没鞋穿攒钱买,怕他没工作亲自上手干,怎么不算《娘道》爆改亦舒?事实上,拿《娘道》比较可能都委屈前者了,因为《娘道》里的妈是囿于时代局限的真妈,而《承欢记》里是2024版穿着女友外壳的伪“娘”。


另外,《承欢记》原著聚焦的是母女关系,可能考虑到篇幅问题,剧版增加了不少感情线,但也正因此迎来主题失焦。真的妈隐身于女友伪妈背后,最有新意的母女议题反而被放置到一旁。


就拿最近的两部母女议题剧来比较,《如果奔跑是我的人生》和《烟火人家》里都有好几对母女关系,有赵秀芳这样超前的时髦母亲,也有赵秀丽这样事事弹压的窒息母亲,从篇幅到人物叙事,都是母女关系重于恋爱关系。而《承欢记》前五集都是传统言情剧的打开方式,母女关系的权力争斗被简化为丈母娘看女婿,已经离题万里。


上野千鹤子在《厌女》里写过传统东亚家庭的母女,女儿作为母亲的分身,是后者一辈子都不会放手的存在。信田佐代子在《以爱的名义支配》里写到,女儿当然会对母亲的期待感到压抑,因为有些母亲会将“爱”“自我牺牲”强加于人、性质恶劣。《烟火人家》里徐帆饰演的孟明玮就是这样一个母亲,因为跛脚感觉自卑,叠加上冷漠的丈夫,将全幅身心压力都放在女儿身上,心力交瘁、声嘶力竭,但仍然是卖力不讨好。


《承欢记》里的母亲则被“女婿”戏份全面冲淡,大段的情节都是在描述一个富二代如何装穷找真爱,间或还有悬浮的职场戏码,除了名头和原著一样,更像是一个现偶缝合怪。母女关系仅仅是一味新的营销作料,该转场了,就撒一撒。


原著里麦承欢虽然出身市井,但赶上了港府全面福利的她,是真正的贫民窟新中产,这一点也勾连起了原著中母女那种微妙的嫉妒——母亲在她的婚事上找茬,有那么一点失去权力的恐慌,也有那么一点让女儿嫁得更好的不甘心。很显然,这一点剧作中也没有展现,仅通过男配父亲嘴里一个“弄堂公主”概念式出现。但为什么长在弄堂的女孩是公主?这一点剧版没有落下笔墨。


如果说第一任“女婿”让麦承欢成了贤妻,第二任“女婿”的姚志明则将她彻底打回娇妻原型。原著中花花公子姚志明在剧里成了承欢的上司,也以典型霸总的形象示人,众所周知,有霸总出现的地方必有娇妻生长。


麦承欢表面打的是大女主牌,实则证明自己职场能力的论据贻笑大方:让堵车的老板去坐地铁,在520当天展现中华孝道。当然了,娇妻总有男人保驾护航,加班有人送饭,请客有人挡酒,所谓女子力的唯一展现,也就是酒量好,又是一出爆改东北雨姐。看看隔壁台剧《不够善良的我们》就知道,真正的职场独立女性惨如工驴,是下了班去bistro还不能独自坐一张桌子的下等人类。


而最离谱的一点是,在精明世故如亦舒的作品里,女主麦承欢竟然是小白花式的纯洁代表:一开场就注定要被淘汰的男配家亮,永远亲不上自己的正牌女友,不是被电话打断,就是被亲妈拦截。而你我都心知肚明,这是为了给后来的男主让路,确保女主的绝对“纯洁”。


亦舒与下沉市场的兼容性


这两年亦舒成为国产剧IP富矿,已经改编的有《我的前半生》《流金岁月》,接下来还有《玫瑰的故事》《嘘》等等。多年前的老IP回春,跟整体IP消耗速度相关,也跟严肃文学经典回潮相关。


亦舒和琼瑶,作为同时代的两位知名女作家,只差了八岁,近些年来也总是被放到一起比较。而在研究IP改编时,这两位的作品其实也是绝佳的一组镜像。琼瑶的运起得更早,早在1963年就凭借《窗外》成名,而亦舒后来的经典作品《喜宝》《流金岁月》却要等20年后才走红。


作家黄佟佟研究过其中差异,琼瑶早期的每一部小说核心都是爱情,她的女主角,总是兜兜转转与男人纠缠不休,喜欢使用大量属性强烈的动词:盯着,震动,绞紧,浑身疼痛而抽搐起来……而亦舒则总是淡之又淡,有着卓文君似的骄傲和高蹈,践行的是“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在60年代到90年代长达三十多年的民风刚开之阶段,琼瑶的先走半步迎合了大多数女性视角,也符合彼时的浪漫爱意识形态。而亦舒,则显得过于超前,在一个《一帘幽梦》能引起收视狂潮的时代,她的女主角最痛苦也就是因为失恋在床躺了三天,实在不够情感丰沛。


但此一时彼一时,曾经的琼瑶是少男少女追梦代言人,如今已成了三观不正的代表,情感寡淡的亦舒反而重出江湖。这与当下反浪漫主义潮流密切相关。


华东师范大学教授金雯在接受界面文化采访时提到,对70后80后来说,追求伟大爱情的历险有很强的吸引力,可今天的年轻人会嗤之以鼻。“如今,b站等媒体平台中的许多内容致力于揭示意识形态对人们情感的操控,致力于批判新自由主义和自由市场的洗脑作用,拒绝通过私人情感得到生命救赎的幻觉,很多年轻人相信所谓浪漫爱情只不过是商业伎俩,或加强男权制的话语策略,属于虚假意识形态的范畴。”


此时此刻,姿态好看、独立自主的亦舒女郎们自然登上时代舞台。但不像琼瑶的东西因为抓马,影视改编纵享丝滑,着眼于港岛精英女性描摹的亦舒,在拥抱受众更广泛的内地市场时,并没有那么好落地。


众所周知,在现代都市的类目下,除了像《繁花》这种极个别的案例,国产剧的受众都要通盘考虑,而下沉市场正是其中大头。但亦舒的女郎们偏偏又是沾不得一点土腥气的:她们有钱、品味不俗,开林宝坚尼或者平治房车,穿开司米、真丝衬衫和三个骨卡其裤,只带大块真宝石,连单身公寓也一定要是依山傍海的。如此种种,亦舒的女主角怎么可能和国产剧里的婆婆妈妈相容?


可国产剧的老三样偏偏生了根,管你有枣没枣都要打两下,方显婆妈本色。因此《承欢记》里能看到很多似曾相识的家庭剧情节:家亮求和好在楼下喊得街坊四邻都听见了,隔壁老阿姨拿衣架去戳;两个富二代相亲偏偏被奶奶撞见…..


可原本的亦舒不是这样的。原著里的承欢没有受到男友装穷的欺骗,辛家亮送她的公寓有一千尺,客厅还有一角海景,推开窗可看见豪华大游轮驶进港口。在闺蜜毛咏欣那里,这桩婚姻里真正配不上的人,是平庸乏味的家亮。


必须要指出的一点是,追求亦舒IP的原味,并不代表承认她在女性主义上的先进性。亦舒笔下的港岛女性主义,是漂浮在香港这座精致楼阁上空的极致功利主义,充满了港女的精明和决绝,是一场更追求个人主义胜利的狂欢。粗糙点说,它大致可归类于“新自由主义女性主义”,发轫于Facebook首席运营官谢丽尔·桑德伯格(Sheryl Sandberg)的著作《向前一步》,它取消了男女性别话题上的许多公共性,忽略社会结构上的不公平,将这些公共话题退行为个人内心的自我追求。


但早在第二波女权主义浪潮时,德国社会活动家罗莎·卢森堡和克拉拉·蔡特金就提出过,资本主义在压迫女性方面具有直观重要的作用,女性想要改变权力平衡,就需要改变资本主义制度、阶级制度和女性自身。很显然,崇尚资本社会里光鲜好看的亦舒,与其纲领背道而驰。


承认亦舒IP的不够先进和保存其原本风味,这两个话题有时会被混为一谈,好像师太的精明功利被改写成婆妈国产剧就是某种提升。需知经典IP原本就一时一议,改编要挪移的是一种情感核心,而不是囿于某个时代的价值观。时空可以位移,打动人的情感却可以旷古烁今。在这个角度上,《娘道》其实也没有那么不好,在承认封建腐朽的大背景前提下,至少母爱无罪。《娘道》爆改亦舒?不,甚至改得还不如《娘道》。


参考资料:

学者金雯:今天的大众文化内含一股强大的反浪漫主义潮流 | 专访

https://mp.weixin.qq.com/s/T1oYmAfik2QtqvmdniSLXg

“亦舒女郎”该被奉为这个时代的女性典范吗

https://www.jiemian.com/article/1473779_toutiao.html

为什么早年琼瑶红过亦舒,现在却是亦舒红过琼瑶?

https://m.thepaper.cn/baijiahao_1099881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潜水鱼X(ID:qianshuiyuhere),作者:何润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