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掉了大学里的课,却逃不掉小学生的视频。”


顶着小孩子的稚嫩面容,带着“特级教师”的从容气质,小谷的数学课火遍各大社交媒体平台。不到两年的时间里,从小学生喜闻乐见的等量代换图形问题,到大学生望而生畏的圆锥曲线问题,十二三岁的小谷一面自我修炼,一面俘获单平台300多万粉丝,引发网友锐评感叹。


未成年UP主百态


像小谷这样的未成年UP主并非特例。现任Bilibili董事长兼CEO陈睿2015年发表演讲时提到,用户统计数据显示,B站 “超过1/3的用户是17岁以下的中学生甚至是初中生”,还有“好多我们的用户是小学生”。


放眼B站,未成年UP主在各个赛道均有涌现,有的徜徉生活区,分享日常欢乐;有的扎根游戏区,录制游戏实况;还有的自学成才,展示维修、编程等硬核技能……“火烧云数据”(B站数据分析平台)显示,B站包含“小学生”“初中生”“高中生”标签的视频共有19.8万个,涉及UP主5.9万,总播放量57.1亿。


作为“数字原住民”,05后、10后早早地接触、参与了网络世界的社会生活。他们不仅是数字时代自媒体内容的旁观者,还是活跃在各个领域的内容生产者。


B站认可他们的创作。B站人工客服表示,只要按照社区公约规范进行稿件投递,实名认证的未成年人也可以在平台进行内容生产。《中华人民共和国未成年人保护法》中规定了未成年人不得进行网络直播,对视频拍摄并无限制。


为何走上视频创作之路?他们有与成年人相似的缘由。有人在这里追寻成名的想象。刚上六年级的小泽在B站粉丝刚刚破百,他“从发第一条视频开始,就想当‘百大’了。”小泽最喜欢的UP主“小潮院长”蝉联“百大”多年,要是他也当了“百大”,可以“在同学面前炫耀一下”。


有人在这里找寻自己的“小圈子”。小陆是一名科技区UP主,有1.6万粉丝。“宾阳印象”对他的报道中称,他在8岁时就对手工机械萌发了兴趣,喜欢称自己为“垃圾佬”。小学六年级时,小陆开始在B站发视频。他说做视频的目的是分享DIY经历。


作为未成年人,他们做视频,也有受到外界因素的影响。粉丝近3万的椰子告诉记者,有段时间同学每天都在讨论短视频,他觉得做短视频很“潮”,正好家里因为他学编程的需要买了电脑,就去做了。科技区粉丝13万的Daniel在写程序和做视频两个想法同时萌发时,因“写程序太难而做视频简单”,选择了做视频。


全新角度触摸社会


4年,13万粉丝,上千万播放量。“火烧云数据”显示,Daniel在B站科技区排行已达第557名。


“当UP主让我接触到了很多从前不可能接触到的人和事,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世界”,Daniel说。


因为自媒体成绩突出,Daniel登上了自己就读的高中的微信公众号、《中学生天地》杂志,获得区里以前没有学生得到过的荣誉……在B站,他被自己的偶像“影视飓风”关注,得到了“毕导”“衣戈猜想”“大狸子切切里”等知名UP主的认可,还受邀参加了多场官方活动。


图为Daniel在中学生短片电影展中领奖,图源受访者


欢欣总与悲伤并存。Daniel 9岁就开始做视频。从爱奇艺到B站,8年间,“不好的声音一直没有断过”。


有人故意半夜潜入Daniel的粉丝群发表不当言论,让群聊违规被限制,通过QQ对他展开“人肉搜索”。有人因合作商邀请大量知名UP主转发宣传Daniel的视频,嘲讽他“家里有矿”,是“少爷创业”……


从前,Daniel看到恶言总是很气愤,甚至呼吁粉丝骂回去过。但现在,Daniel已经学会了不回应,他说“无论说什么,人家都能找到理由反驳回来”。


经历多次网络风波,Daniel变成熟了,也变谨慎了。他不再开粉丝QQ群,做评测类视频时,会倾向于少发表观点,尽量保持客观。每个视频发出前,他都会自己审核两遍,再交给父母审核一遍。


并非所有未成年人都像Daniel现在这样成熟。小学生天天曾因模仿他人视频创意未作借鉴说明,“被骂了一个星期”。天天看到过分的评论,忍不住要回应两句,但越回应心里越堵。“心情很差,我感觉自己特别失败。”天天说,“当时心里放不下被骂这件事情,注意力没法集中,考试成绩也不好了。”后来,天天不再更新视频了。


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在2023年发布的《未成年人网络权益保护及安全感满意度调查报告》(以下简称调查报告)显示,超半数受访未成年人表示在自己身边发生过网络暴力,近三成受访未成年人在遭遇网络暴力后会感到情绪低落、抑郁。


除网络暴力外,部分网络社区“娱乐至死”的氛围也在影响着未成年人。


优优是一名小学生,在B站做游戏视频,有上万粉丝,在同龄人中已属佼佼者。视频中他有意将课本上的图案、文字与某一明星的网络热梗相联系,称教材编写者暗藏玄机,还拿一位球星的意外死亡来玩梗。优优的百人粉丝群中,这类梗与脏话也时常出现。他并没有意识到这些行为有不合适之处,他说自己只是“图好玩儿”。


家庭引导是关键


“在我们这个地方,大部分家长还是认为孩子的主要精力应该放在学习上。我们不反对,就算很支持。”Daniel的爸爸张先生说。


调查报告显示,近八成成年人担心未成年人“网络沉迷”。对比而言,张先生的观点在作为数字移民的一代人中比较开放。


张先生说,自己给孩子的支持大部分是精神层面上的,比如排解他遭遇网络暴力的苦闷,告诉他“作为公众人物,肯定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建设性的建议要听取,恶意要学会忽视”。


中国心理学会注册督导师徐含威认为,“青少年与成年人相比,心理承受能力较弱,适应与变通能力有限。在遇到困难时,孩子的支持系统是否足够非常重要。如果父母能与孩子建立一个良好的依恋关系,那么无论遇到什么,孩子都能很好地度过。


Daniel的父母和他在经历多次风波后,对网络行为都有了更深的思考。亲子双方在做视频这件事上有基本共识,父母没有强行禁止,孩子也没有任性而为。


上高中后,Daniel为了维持更新频率,每天放学后都要花两个小时投入视频创作。这样一来,他就得“以五小时不到的睡眠,应付高强度的学习”。有段时间,张先生注意到了孩子成绩的波动。他提醒Daniel“如果成绩不理想,要适当地减少更新频率”。张先生不会强迫Daniel停止更新。他认为“上高中的孩子已经明白一些事理了,能自己调节。家长管得太多,实际效果也不一定好。”


在未成年UP主中,和Daniel一样能与父母开诚布公交流的并不算多。小泽为了不被父母发现,特意避开了爸爸爱刷的抖音和妈妈爱刷的快手,选择在B站发视频。


优优觉得如果告诉父母自己在做视频,“他们可能会把我的账号给注销掉”。


2023年暑假,优优忽然发视频称自己要“退网”,原因是上学期自己在学校表现平平,没有拿到荣誉证书,被妈妈扣除了大量假期玩手机的时间。他只能趁妈妈烧菜的工夫用妈妈的手机发发视频。优优父母认为,对小孩子来说,“手机是‘电子毒品’,孩子最主要的任务是学习”。


虽然优优与父母沟通不多,但他依然渴望得到父母的理解和支持。调查报告显示,未成年人与成年人均认为家庭排在引导和管理未成年上网责任主体的第一位。南都未成年人网络保护中心此前调研发现,在使用手机上网时,得到父母引导与陪伴的孩子遭遇网络风险的概率更低。


南京师范大学心理学院教授王云强认为,针对未成年人做自媒体,要做好多方面的工作:最核心的是在家庭层面,父母要学会理解、尊重孩子的选择,采用民主的教养方式;其次是学校和社会层面,学校要加强学生的心理健康教育,社会要借助技术手段,让未成年人在参与网络社区活动中得到必要的保护。


虽然青少年成为UP主会面临种种问题,但徐含威与王云强均认为不必过度担忧,要积极看待。未成年人做UP主体现了时代发展的特性与未成年人乐于接受新事物的特点。


“通过发布视频表达自我,满足自己对世界的好奇心和探索欲,学习新的东西,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徐含威说。


文中小谷、小泽、小陆、椰子、Daniel、天天、优优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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