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假装在读书 (ID:gh_2f355b253cfd),作者:张静文,编辑:夏艺珊,原文标题:《青少年非自杀性自伤 :被隐藏的另一种呼救》,题图来源:视觉中国


盛夏,谢鹏还是穿着黑色的长袖。他撸起袖子,解开腕表带,向我们展示一道道已经泛白的陈年旧伤疤。这些伤疤都是他用小刀在自己手上划破后愈合留下的痕迹。


“我知道这不对,但我还是控制不住。”


谢鹏这样的自伤,在医学上被称为非自杀性自伤行为(NSSI)。对于像谢鹏一样的人来说,对自己的身体进行伤害,并非寻死,而是求生。


保全生命,毁坏身体


NSSI(non-suicidal self-injury)是指没有自杀意图,但对身体造成直接、重复性的伤害,包括切割、烫烧、击打等多种形式。


初二的时候,胡欣第一次用小刀划开了自己的手臂。伤疤不深,渗出来的血珠反而让她感觉到压力、抑郁等负面情绪在释放。


“当时感觉自己过得很不开心,每天提不起精神;但是又觉得自己享受着父母的爱,没理由、没资格不开心,担心自己的‘矫情’会给包括父母在内亲密的人带来心理负担。”于是胡欣选择通过伤害自己来消化负面情绪。


“因为通过NSSI只是伤害到了自己,所以对亲密的人不会产生负罪感,心理上的负担小了很多。”胡欣说。从那以后,小刀成为了她文具盒里的常备物品。


在很多人心中,NSSI就是“自残”行为,用尖锐物品划破皮肤,造成可怖的鲜血伤痕。但其实,常见的咬指甲、拔头发等行为,都属于NSSI。


“NSSI的特点是‘保全生命,毁坏身体’。”北京大学精神卫生研究所精神科住院医师黄泽韬介绍道。


北卡罗来纳大学教堂山分校临床心理学项目博士约瑟夫·C·富兰克林(Joseph C. Franklin)在研究中发现,从大脑的生理机制上讲,掌管普通消极情绪的那几个脑区,正是处理疼痛引起的消极情绪的大本营。也就是说,大脑差不多把身体上的不适和心理的痛苦当一回事处理。因此,当身体的疼痛消除,主体会感觉心理上的痛苦也相应缓解。从这一点上来看,自我伤害行为确实能够在短期内使人排解消极情绪,使自我状态向好。


另类的健康指示灯


NSSI有一定的成瘾性。从神经生物学机制的研究来看,患者在进行NSSI行为时,会显著激活与奖赏相关的中脑皮质多巴胺奖赏系统,以及与大脑中与镇静放松有关的内源性阿片类系统。因而“无法抗拒自我伤害冲动”的现象会在大部分NSSI实施身上反复出现。


加拿大安大略省圭尔夫大学心理学教授斯蒂芬·刘易斯(Stephen Lewis)博士曾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人们之所以会伤害自己,其主要原因是想通过自伤行为摆脱痛苦或悲伤之类的强烈情绪体验。就像酒精和药物可以起到同样的作用一样。”


谢鹏的自伤行为从12岁左右开始,包括用小刀划手臂、用头撞墙或书等。起初,面对萌芽的负面情绪时,他会揪自己的头发。揪头发带来的“快感”逐渐无法抑制疯长的负面情绪,他时不时会狂躁、暴怒。


面对这样陌生的自己,谢鹏有些害怕,他开始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拉上窗帘,用精装硬壳书狠狠地往额头上砸,或是用小刀在小臂上划出长长的血痕。皮肤的肿胀和伤口的疼痛让他有一种躁郁在释放的“实感”。


渐渐地,持续性的自我伤害再难以达到疏解的作用。高二下学期,谢鹏向父母坦白了实情,前往上海去看心理医生。


谢鹏在出现NSSI行为的第五年,确诊了双相情感障碍。确诊的那一刻,谢鹏有种如释重负又理所应当的感觉:“原来我不是在发无意义的疯,我是真的病了。”


NSSI不具有直接致死性,与具体的精神疾病也并无确切的联系,但它可以作为一个风向标,为我们觉察精神疾病潜在的可能性提供方向。事实上,消极情绪越多,从疼痛消退中获得的解脱感也就更强。“我们要关注有NSSI行为的群体,澄清行为背后的情绪体验,警惕各类心境障碍、焦虑障碍或是人格障碍的可能。”黄泽韬医生说。


在反复伤害自己的过程中,胡欣意识到,这种行为是不正确的,自己需要找个时间去咨询一下专业的心理医生。上大学后,她走出县城,接触到了一些心理治疗方面的资源。在心理学专业同学的鼓励下,她瞒着家里人偷偷跑去做了心理咨询。检查结果出来后,她发现自己并未明确患有精神疾病。


“可能是通过自伤这种极端的方式把负面情绪排解掉了吧。”胡欣松了一口气,却又陷入了如何换种更好的方法去排解情绪的纠结与迷茫。


聆听他们的生命呐喊


据2021年《柳叶刀·公共卫生》报告,全世界儿童和青少年的NSSI的发生率大约是19.5%,而在13至18岁的中国人群中该行为的发生率约为27.4%。NSSI在青少年群体中高发,正在埋下威胁青少年身心健康的隐患。


得知儿子谢鹏患有双相情感障碍后,妈妈吴静很自责。她和丈夫性格都直爽,心思也并不细腻,面对时常输出负面情绪的儿子,他们只觉得是青春期叛逆,恼火时还会骂回去。“当时身边也没有人想到去咨询心理医生,我们把所有的一切都归结为‘青春期叛逆’,用最原始最粗暴的手段妄图解决问题。”


面对孩子的NSSI行为,部分父母或监护人会认为这类行为并不足以威胁生命,而是孩子们用来“要挟”父母达到目的的手段。因而他们会在看到孩子NSSI行为后进行更加严厉地教育或打骂。但事实上,NSSI不是一个简单到可以随时叫停,或是通过打骂就能够杜绝发生的行为。


NSSI的诱发因素有很多。2018年,一项针对中国青少年非自杀自伤的荟萃分析对NSSI行为的风险因素进行了综合,总结出了以下7个方面的风险因素:不良生活事件、消极应对方式、问题性互联网使用、睡眠问题、创伤经历、不良的亲子关系、心理健康问题等等。


青少年是一个家庭系统中“最弱势”的节点:没有强健的体魄,也没有独立的经济能力。如果没有父母对孩子的爱,那么这个青少年将一无所有。“青少年最有话语权的时刻,也是最能检验父母之爱的时刻,就是生病。生病成了他们唯一的‘出路’。”黄医生说。


确诊当晚,吴静和儿子在酒店房间里谈了两个多小时的心。快要睡觉时,她久违地抱了抱儿子。面前这个已经快要长到一米八的男孩,和自己印象中那个刚一米六出头、跟老师打招呼都会脸红羞怯的瘦弱男生比起来,熟悉又陌生。


“变高了,变帅了,成绩也稳定了,怎么看都是在往越来越优秀的方向在成长,但对我来说却更加陌生了。”吴静既难过又后悔,突然觉得之前为孩子规划的人生道路、定下的人生目标都不重要了:“希望我的孩子平安、健康、快乐就好。”


通往阳光之路


高考前,胡欣有一场“模考”发挥得不够好,这让她在迫近人生重要节点的时刻倍感挫折。她用随身携带的小刀在手背上划了五条划痕,尽管短小,但溢出的鲜血还是浸满了小半张纸,伤口处也肿胀了两天。与之前遮掩着躲避身边人的目光不同,这次她没有用衣物或者手表等物品遮挡自伤的痕迹。


“当时就是很想给身边的人都看到,想获得一些关心和力量来支撑我走下去。”但是第二天胡欣又穿上了长袖防晒服,因为她害怕如果真被同学看到了,他们会认为自己是一个“神经病”。最终,没有人注意到胡欣的异常,她感到有些难过。


NSSI患者在身上留下的伤痕,是他们向世界无声的呼救。有人将NSSI患者称为“清醒着自伤”,因为他们大多不避讳谈及自己的自伤行为,也渴望着得到关心和救助。


NSSI的治疗方式目前已经逐渐成熟。和大部分精神科的治疗一样,NSSI的治疗包括药物治疗、物理治疗和心理治疗三个大类。对于那些可以追溯到双相情感障碍、抑郁症等具体疾病的NSSI,可以对症、对因地选择不同的药物方案。物理治疗则可以使用神经刺激技术去降低这些脑区的兴奋性,也就是阻断患者对疼痛的“渴求”。心理治疗方面,目前临床上针对NSSI最为成熟、具有明确疗效的方式就是辩证行为治疗(DBT)


不过,很多NSSI患者不愿意改变目前的行为模式,也比较抗拒来自外界的强行纠正。


“有时没有必要说服患者去强行改变,其实我们能够用更好的模式去替代或者覆盖这种方法。”黄医生在自己的科普视频中说道。针对如何“自救”,他也提供了一些网站,希望能够帮助有需要的人。


为患者提供资料与诊疗资源的网站https://dbtselfhelp.com


如今的胡欣已经快离开校园、步入社会,但她还是没能够改掉咬指甲这个伴随了她二十多年的“坏习惯”。偶尔盯着小刀的时候,还会产生想要用它划破手臂的冲动。不过,她打算过几天约上好朋友去做个漂亮的美甲。


“虽然可能没办法完全杜绝这种方式,但是打心底想要向好发展了,变美的同时还能让自己尝试控制咬指甲的欲望。”


(为保护受访者隐私,文中胡欣、谢鹏、吴静均为化名)


 参考资料:

[1] Experiences associated with non-suicidal self injury: An Internet survey. Franklin, Shana Anne

[2] How Pain Can Make You Feel Better——Scientists find a strange connection between physical pain and positive emotions Joseph C. Franklin on November 16, 2010

[3]《辩证行为疗法:掌握正念、改善人际效能、调节情绪和承受痛苦的技巧》,马修·麦克凯、杰弗里·伍德、杰弗里·布兰特里

[4]《边缘型人格障碍》,兰迪·克雷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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