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假装在读书 (ID:gh_2f355b253cfd),作者:冷新怡,编辑:朱金鑫,题图来源:视觉中国


早上7点,阳光透过窗帘洒进房间。阿欣轻轻推开婴儿房的门,床上10个月大的小宝宝正咿咿呀呀地啼哭着。她熟练地抱起宝宝,等到宝宝安静下来,开始给他换纸尿裤,擦干净小脸、小手,再进行细致的眼部和口腔护理。


阿欣今年25岁,大学毕业后,她做了2年育儿嫂。


入行:纠结选择,迎接挑战


阿欣大学读的是材料类专业。毕业后她进过厂,但这份工作离家远、薪资低。父母看着女儿每天早出晚归也挣不着几个钱,很是焦急,劝她另谋出路。


材料类专业对口工作不好找,阿欣的本科院校在行业内也不吃香。辞职后她待业了许久,直到偶然在网上看到了育儿嫂的招聘信息。这份工作不要求学历,月薪四到六千的工资水平也能满足她在三四线城市生活的需要,加上通勤距离近,令她十分心动。“总比我待在厂里好。”


但阿欣心中也有顾虑:一般认识中,从事家政工作的大多数是年龄偏大、教育程度较低的女性。一个大学生成了育儿嫂,说出去总感觉有些“丢面子”。怀着忐忑的心情,阿欣对妈妈开了口。妈妈虽有些惊讶,但考虑到女儿总该找份工作,还是对阿欣的选择表示支持。


“我心里还是喜欢那些更体面的工作,但是糊口更重要。”一番纠结后,阿欣还是决定先试试看。


虽然未婚未育,但因为自己从小就帮着妈妈一起带弟弟,阿欣觉得自己也有点经验。入行需要有育婴师职业资格证,她只备考了半年不到就通过了考试。阿欣对自己信心满满,觉得自己比其他不少同行更有文化。


阿欣的育婴师职业资格证/受访者提供


然而,求职之路却比阿欣想象得更加艰难。“我找了差不多一个月,还是没找到工作。”最后还是在妈妈的帮助下,阿欣才得以正式入行。


阿欣还来不及松一口气,第一天上岗,那家的小宝宝就给了她一个“下马威”。


“小宝宝一早起来就会哭,哭个不停的那种,哄好了没一会儿又会继续哭。”阿欣很无助,给宝宝换了尿片,喂了奶,抱在怀里,又唱又摇,哄得口干舌燥,都不起作用。


阿欣意识到,虽然有证在手,但实际带娃还是需要从“0”开始,慢慢摸索。


哄不好宝宝,又怕雇主辞退她,阿欣很烦恼,只能加倍努力。“我没事就会去看小红书的帖子,问问那些有经验的人。营养搭配什么的我也是回去慢慢学,做饭手艺都有增长,比一开始还是有很大进步的。”难得闲暇,阿欣也是在网上查制作辅食的小视频,跟着做一下,自己尝尝味道怎么样。


就这样一路提心吊胆地过来,渐渐地,阿欣弄清了不同奶粉冲泡方法的区别,也慢慢找到了什么手法抱宝宝可以让他们最舒服。她还学会了把辅食做成各种花样,哄着宝宝吃。


功夫不负有心人,阿欣的付出得到了回报。“宝宝的妈妈夸我不愧是大学生,学习能力和适应能力都很强。”能够得到雇主的认可,令阿欣感到振奋。


困境:学历贬值,自由受限


刚入行时,阿欣曾多次遭遇拒绝,愿意请大学生当育儿嫂的雇主并不多。“因为我刚毕业,雇主们担心我太年轻了,自己也没生过孩子,没什么带娃经验。”


秀秀也是一名本科毕业的育儿嫂,她坦言,刚入行要照顾1岁以下的小朋友时,雇主们更青睐那些看起来经验丰富的老阿姨,除非是护理或者学前教育专业出身。


育儿嫂需要照顾宝宝的吃喝拉撒等各个方面,做的事比较琐碎。“说上去简单,但落实到生活细节中,要的就是耐心和细心。”宝妈Yvonne认为,刚毕业的大学生心气浮躁,无法静下心来做这些事,而且大部分离不开手机,这让她难以放心。


徐阿姨是一名资历丰富的育儿嫂,她也表示不少雇主对大学生育儿嫂抱有成见。“我有几个雇主以前请过大学生,结果一言不合就辞职不干了。宝妈们连个过渡的时间都没有,闹得很不愉快。”


在小红书的讨论帖中,宝妈们对大学生育儿嫂的担忧也都集中在“缺乏经验,个性太强”上。宝妈KiKi生了三胎宝宝,经历过好几任育儿嫂,她还是觉得雇四十多岁的老阿姨更靠谱,“再怎么说也是大学生,心高气傲,不好沟通。你要是说点什么,对面肯定会觉得我学历高、懂得多,凭什么受这个气。”


经济学专业毕业的彤彤,也和阿欣一样把育儿嫂当作暂时的过渡工作。有一次和雇主产生争执,对方甩下一句“你不要太把自己当回事,大学生又怎么样,也一样当育儿嫂。”


彤彤一时间无言以对,觉得好像被戳中了痛处。“是啊,我辛辛苦苦读完大学,就是想有份好工作,但最后还是被人瞧不起。”她觉得非常委屈。


受气不常有,但疲惫和不自由的感觉,却时时刻刻、如影随形。在当育儿嫂的两年里,阿欣每月休息4天,工作时间24小时待命。


“宝宝随哭随闹,我随叫随到。不分昼夜,只要他有情况,我必须马上到位,哪怕是在睡觉。”如果遇到宝宝不太好哄时,阿欣一晚上也睡不到几个小时,有时连续几个星期都睡得很少。“我大学的时候很喜欢追剧,可工作后就很少再看了。”


宝宝早上醒得晚,并不意味着阿欣能起得晚。除了每天早起,在宝宝睡觉的时间,她也需要“眼里有活”,承担一些家务。阿欣知道,这是住家育儿嫂的基本素质。


“毕竟住在别人家,不可以起得很晚。雇主看到你起得晚也会不舒服。”阿欣表示能够理解,但工作辛苦,加上寄人篱下的不适感,让她慢慢开始思考是否要继续做下去。


阿欣服务过的三家都安有监控,能够随时跟踪她的工作状态。虽然她也清楚,这对双方来说都是一种保险,但被监视的感觉还是会让她有些不舒服。


除了回复雇主的信息,她很少在工作时间接触手机,害怕被雇主误会成偷懒。秀秀也一样,每晚2~3小时醒一次,查看宝宝的动静,一周至少6天无法睡整觉,白天也必须时刻关注着宝宝。“有时候我会觉得我们这行其实就是卖时间。”


秀秀带孩子/受访者提供


每月4天的休息,阿欣大多拿来陪伴父母,要么就是练习做辅食。平时和假期都没有足够的时间社交,更别说谈恋爱了。


“那两年我几乎没有交到新朋友。”阿欣觉得自己就像被买断了自由,几乎所有的时间都在雇主家度过,这让她难以接受。


未来:有人离开,有人留下


住家育儿嫂,意味着比普通人少一半的月休,与家人聚少离多,而不住家的育儿嫂工资待遇又很低。


徐阿姨入行多年,身边的育儿嫂大多是离异或儿女已成家。她表示大学生们只能把这当作过渡职业,很难坚持下来。“你们要恋爱,要成家。尽管在大家看来这份工作的工资好像还挺高,但她的社会地位并没有那么高。在相亲时,不如老师、护士这种工作受欢迎。”


阿欣的妈妈也曾托人帮她介绍对象,可对方一听是育儿嫂,就有些犹豫了。


婚恋受阻,薪资也不尽人意。阿欣本想着自己本科学校层次不高,又渴望一份高薪工作,育儿嫂是一个完美的选择。但入行后她却发现,刚开始工资大多也只有四五千,如果想达到上万薪酬,还是会对学历提出较高的要求。


“我害怕一家比一家的工资低,那我的生活费也低。”对于怀揣着成为行业翘楚的梦想入职育儿嫂的大学生们,学历却又成了她们入门后绕不开的一道坎。面对现实的压力与落差,思来想去,阿欣最终还是决定离开这个行业。


秀秀今年31 岁,已婚未育,除了被质疑没有孩子能否胜任这份工作,还会面临一种声音:你这个年龄会不会很快要孩子?


但秀秀做出了和阿欣不同的选择。考虑到自己以后要长久地待在这个行业,秀秀正在修读第二学历——学前教育。服务过的家庭多了,她慢慢发现,因为0~3岁正是智力开发的黄金时期,所以很多高端客户想让小朋友3岁前就处于双语的成长环境并接受科学的早教课程,开出的薪资也往往更高。“这些家长挑选育儿嫂特别看重学历,尤其是英语和学前教育这样的专业。”


在40多岁时转行做育儿嫂的徐阿姨,拥有高等教育文凭,之前在500强企业工作,入行后也同样在不断地“修行”。她不仅考了月嫂证、育婴师资格证这样的必备证书,还花时间学了蒙氏早教。


“许多宝宝满了1岁的家庭,都会找那些懂早教、有知识的阿姨。工作就不是照顾他们这么简单了。”徐阿姨说,“当然待遇也会更好,行内那些学历高、会英语、有乐器之类特长的育儿嫂,月薪能上万。”


徐阿姨的部分证书/受访者提供


1997年出生的小谢,毕业于一所普通的本科学校,如今是汉堡妈妈家里的第四任育儿嫂。汉堡妈妈表示,曾经有位阿姨因为缺乏科学的育儿知识,以为宝宝喂得多就更容易睡整觉,结果导致宝宝吐奶严重,直到被儿保医生点破。还有一位阿姨的口音过于浓重,让她担心孩子会被“带偏”。后来遇到小谢,起初也担心她年纪太小,无法照顾好宝宝,但小谢的表现让她慢慢放下了心。


“找阿姨有时候真的看感觉,真诚和努力永远是最宝贵的品质。”如今,汉堡妈妈认为不能因为年龄这类标签就直接否定一个人,不给她机会。“95后又怎么样,小谢让我看到了年轻人在育儿嫂这个职业上也可以做得很棒,甚至比一些有经验的人更加用心。”汉堡妈妈说。


徐阿姨也认为大学生育儿嫂们可以对自己多些信心,“大学生懂的比我们多,有时候雇主跟我们说的东西我不太懂,回去也要向年轻的同事请教。” 


对于将来,秀秀和小谢干劲十足:“我不后悔自己的选择,而且相信自己能够做得更好。”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所涉人物名称均为化名)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假装在读书 (ID:gh_2f355b253cfd),作者:冷新怡,编辑:朱金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