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清明上河园的马面裙之后,开封文旅再次因为王婆说媒走红。


携程数据显示,随着“王婆说媒”话题的发酵,开封景区门票、酒店订单近半月(3.18~3.31)较前两周环比增长均超3成。清明节假期,开封整体旅游订单更是比去年同期增长超7倍。


携程研究院行业分析师王亚磊表示:“在几个月前的春节期间,开封已经呈现出黑马姿态,旅游订单同比增长翻番,预计清明及五一假期,开封旅游将进一步迎来流量高峰。”


网红博主挤在台前直播解说,为博流量上台表演;也有人为求对象、跨越半个中国携全家来招亲;王婆的舞台从木质亭子转到拥有分区铁栅栏的大舞台。


“围观婚恋”是刻在我们DNA里的共性,它是真正拥有泛人群基础的内容,爆火的王婆只是握住了其中的精髓。


一、婚恋,乐子人永不疲惫的话题


上一次出现“全民围观婚恋人”的现象,出现在14年前。


2010年,一档叫做《非诚勿扰》的节目播出,一时间,一家老小坐在电视机前围观婚恋乐子成为了许多家庭的周末日常,女嘉宾们纷纷亮出选人标准,男嘉宾们络绎不绝,成不成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档节目确实为合家欢制造了足够的素材。


婚恋是人类永恒的命题,作为一档古早综艺IP,即便在时代的浪潮中渐渐被忽略,但其主题却化作无数的分身,来满足观众对于“婚恋”的探索需求。


在过去的十几年,我们有过明星类恋爱综艺,比如《如果爱》,看明星如何恋爱曾是观众的一大乐趣之一,冥冥之中帮助大家养成了嗑CP的爱好;明星恋爱类综艺消失后,《心动的信号》《喜欢你,我也是》《我们恋爱吧》《半熟恋人》《没谈过恋爱的我》《再见爱人》等一系列综艺直接裹挟大众的娱乐生活。


据报道,2022年各大平台对恋爱综艺的布局,甚至达到了近20档,嗑CP成为追综的一大势力。除此之外,从韩国恋综《单身即地狱》《换乘恋爱》的热播中也不难看出,看节目中的嘉宾拉扯,把他们当成情感分析的样本,不仅是国人,也是整个东亚人群体的乐趣。


尽管“恋爱”“婚姻”不再成为观众的必需品,每个人对于“结婚”or“单身”的想法也不尽相同,但大家也不仅将此类内容作为情感的样本分析或者简单地嗑CP,而是当做一种“乐子”来围观,婚恋内容的忠实用户依然是一个庞大的群体。


这一现象在互联网尤为明显。短视频平台中常常流行这样的桥段,电话这边,穿着睡衣的大学生们对着电话不知所措,旁边的军师舍友现场教学:“快对他说‘你想我了吗?’”电话那边传来充满荷尔蒙的起哄,大家笑作一团。就是这样一个几十秒简单内容的视频,往往会有上万的点赞。


恋综节目增多,但内容的价值却在递减。一方面,节目模式过于套路,培养出的网红反而多于CP生成的对数;另一方面,节目嘉宾犹如不食人间烟火的王子和公主,精美的画面透露出价格不菲的中产或者网红气质,反而与满足普通人恋爱需求的实际情况相去甚远。


节目越精致,离观众的生活便越远,最终导致的结果就是,观众开始掌握内容的主动权,决定自己生成一档恋综,供给需求。在B站,你可以看到许多大学开始自己制作恋爱节目,有时候是以一个学校为单位,模仿恋综的形式进行,有时候是多个高校进行“联谊”。


王婆这里,确实是个解决普通人婚恋问题具体、实用又高效的场景。而其背后,是一群婚恋需求庞大的用户,没能在娱乐生活中找到属于自己的“非诚勿扰”。


二、中国人的婚恋二十年


上海人民公园,北京天坛公园,广州天河公园,杭州万松岭,郑州绿城广场,长春儿童公园……这些象征城市文明进程的公共空间,在过去20年间,逐渐因为一些社会民俗活动变得尤为出名——相亲。


根据众多报道,中国最早可循的相亲角出现在2004年北京的龙潭公园,但细细想来,一定有比它更早的存在:你不能忽视中国人对“终身大事”的热衷程度。


从文学作品《西厢记》里为崔莺莺和张生牵线的红娘香菱,到1981年在中国报纸上刊登的第一则征婚启事,1982年的第一家婚介所——迭代多年,由父母直接下场的相亲角,在当时无异于相亲界的“BOSS直聘”。


新世纪以来,城镇化快速发展,当原有的亲缘和人脉关系已经不能满足现代人对婚恋的期望,焦虑的父母们走出家属院,来到公园里闲谈,相亲角就这样渐具雏形,出现在那些人口流动较大的各型城市一角。


父母们手拿孩子资料,一边炫耀,一边焦虑,一边完成热闹的老年社交,一边帮子女拉红线。传统婚恋观念混合着新生代的生命轨迹,沿着绳子在征婚牌上交叉汇聚。


现在想来,这些树林间的麻绳和征婚广告,堪称当年门户网站的鼻祖——信息要言简意赅,关键词要加粗:博士、入赘、有房、绿卡……它们记录着社会婚恋观从保守至开放的变化过程,当年吃香的本地医生、律师,逐渐变成了外地程序员。


年轻人们反对这些“糟粕”式的相亲,他们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寻找知音,化解寂寞。


2003年,龚海燕秉着“为自己解决终身大事”的创业冲动,推出了世纪佳缘网站,在一夜情信息泛滥的网络交友环境中,世纪佳缘以严肃婚恋的定位脱颖而出,两年间收获32万会员,连续多月占据婚恋热榜第一。两年之后,百合网、珍爱网也陆续兴起。2006年,中国网络婚恋交友市场规模就达到1.75亿元。


另一个切口的数据是,2000至2009年,中国的城镇化率从36.2%上升至46.6%,城镇人口增加了约1.6亿。在社会变化飞快地塑造着年轻一代的婚恋观时,婚恋交友网站作为温床,接住了不同价值观、癖好各异的孤独爱侣们。尽管那里混杂着一些欺骗,但也有人跨越网线,筛选出了自己的意中人,修成正果。


2009年之后,用户开始从PC端急速流向手机端,婚恋交友市场借助移动互联网和智能手机,实现了又一次的爆发式增长。2010年,即时通讯巨头微信诞生,同年,借助PC端的互联网婚恋平台们也进入下半场,开始寻找新的模式和增长机会,逐渐推出APP移动端。


对年轻人来说,鱼池变大了,打捞更便捷了。


从前的写信、广播变成聊天框和电子礼物;基于地理位置的陌生交友软件陌陌、探探在2011、2014年先后上线,它们让“见色起意”成为可能,但也吓退了那些希望寻找Soul Mate的慢热选手。


网络激发出人性中更多的欲望与邪恶:捆绑诱导消费、虚假身份、情感诈骗、隐私泄露、购买服务与宣传不符……这些在婚恋平台中常存的老问题,逐一重现,变本加厉。


2014年,中国网络婚恋交友行业市场营收为23亿元,是8年前市场规模的13倍之多。彼时,PC端的营收增长逐渐趋缓,移动端还在培养用户习惯与探索盈利模式的阶段,由于网络诈骗横行带来的信任危机,许多婚恋企业开始探索线下服务,如红娘一对一服务,以期弥补用户的体验缺口。


再之后,就是短视频和直播兴起,婚恋这件事可以被玩出花样。在抖音和快手上,时时刻刻都有数不清的王婆在给人介绍对象。


小镇宝妈做起网络红娘,阔气大哥在直播间挥金赚关注,年轻人开启群面模式在直播间速配对象。可以说,每个直播间都成了比武招亲的擂台和赛博婚介所,真情和套路一览无余。


中国版的《欲望都市》在短视频平台随处上演,开启一段快餐关系很容易,想要推进一段关系,条条框框也很残酷。但线上和线下不同,像王婆这样与对错、立场、代沟无关,只谈简单心动的场合并不多见。


三、王婆舞台:尊重真诚,释放羞涩


回到2024年的春天,在开封万岁山景区里,羞涩的年轻人站上高台,在洒脱王婆的妙语连珠下,挑选合眼缘的同伴一同游园。在全网劝退婚育的语境下,被年轻人喜爱的王婆身上,似乎携带着某种解开年轻人爱情密码的符号。但它很快被流量冲垮。


为了抓拍王婆和游客互动的有趣视频,网红博主们挤到前排,高举拍摄杆和摄像头,挤退了真正有交友意愿的游客,成就了另一些想要流量的“生意人”。


4月3号,王婆宣布因健康问题休息一个月。


流量降温,一些更细微的需求逐渐显露。王婆说媒爆火,其实折射出了三四线城市中庞大的婚恋市场与痛点。


怡萱是河南许昌人,在外读完四年大学后,她又到杭州工作三年,因反抗老板的性骚扰而失去工作,没办法支撑房租,她回到了家乡。她一度认为,这是自己独立失败的象征,看着同事朋友在朋友圈更新的丰富生活,她甚至一度关掉了微信朋友圈的入口。


在家乡可以解决生存烦恼,但很快,她发现,留在小城的心理孤独是无法消解的。最直接的是,她无法在现实中交到知己朋友。


交友软件上,多数男性只想解决生理需求,甚至有人心怀不轨,最危险的一次,男网友甚至根据窗外照片找到了她家的小区,要求她出门见面。


她也曾相亲过几次,对方不仅没有基本的社交礼节,甚至出言不逊。直到有一次,媒人给26岁的她搭上一个35岁的离异男人,这让她对相亲从此彻底失望。


和怡萱有相似困扰的,是在上海生活7年回到江西小城的男孩刘冰。


“在老家,我和很多女生聊天,她们甚至听不懂我在说什么。聚会的时候,大家也不会讲价值观或者更严肃的规划,只对前任和八卦感兴趣,一些同龄的男性甚至会在我讲在大城市创业史的时候,出口呛人,好像觉得我在和他们争夺什么。时间久了,我也不愿意说什么了。”在交友软件上,他也很难碰到合心意的网友。


匮乏的社交活动没办法给年轻人创造更多工作之外的交友机会,而软件上的大数据匹配机制又似乎在小城失灵,回到小城的年轻人陷在羞耻的交友困境中,进退两难。两人都是i人,对直播间相亲敬而远之,更羞于在交友软件上放自己的正脸照片,“怕被老朋友看到”。


王婆的出现,不仅踩中了全民几百年来喜闻乐见的婚恋爽点,还给了这些苦于交友的年轻人一个释放的出口。


她不像小城常见的媒婆那样乱点鸳鸯谱。仔细看她的视频就能发现,她尊重每一个上台的年轻人提出的要求,只在合适的时刻推动羞涩的年轻人互动:加微信、拜堂、公主抱……伴随着台下的见证和欢呼,这些陌生男女哪怕只是相伴片刻,在景区走走就分道扬镳,这片刻的心动体验也能值回门票钱,把体验感拉满。


亲切之中,王婆的互动更贵在有边界感,又并不尖锐。她擅长用得体的笑骂劝退不够格的来者,再用一张景区的优惠券弥补对方的失落。河南方言自带的淳朴消解了尴尬,蕴含着中原文化中的待客智慧。许多上台的年轻人,都曾对王婆亲切告白。她像是某种“坦诚、热情、分寸得体、勇敢出击”感情观的代言人,年轻一代不是为了上台找到合适的意中人,更像是为王婆和她背后的观念站台,消解严肃条框背后的意义,反抗颇具压力的婚恋任务。


严肃的观念和站位得到放松,羞涩的欲望得以被短暂释放。对更多性格内向、怕尴尬的年轻人来说,就算只是站在台下偷乐一番,也多少能收获一些“爱的勇气”。在人们越来越羞于当众谈论爱情的当下,台上,王婆带着最艳俗的簪花,说着最朴实的感情观:“恋爱很冲动,交友要慎重,婚姻要经营。”


过去6年,她曾在寂寥的人群中努力接茬,终于迎来了热闹的人群,她却选择休息一个月。此前,她在采访中说:“能帮年轻人们做点事,我心里开心。但现在这舞台,有点不像我以前想象的那种干净,吵得厉害,我在台上也不想搞笑了。”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刺猬公社 (ID:ciweigongshe),作者:爱捞、徐嘉‍‍,编辑:园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