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把自己困囿在一个单一民族、文化与思维之中的时候,你所有的一切审美体验,都只不过停留在自我矮化的围墙之中而已,也就是大刘在《三体》中描述的“黑域生存”。

撰文丨连清川

终于等到了网飞(又译“奈飞”)版的《三体》,第一季8集一次性放出。毁誉两极,豆瓣评分只有6.7,和用户翘首以盼数年的预期大不相符,在中国内地,这就算“扑街”了。



图/网络

对于原著党的不满,我很是理解。不过,也不用急着吐槽。在我看来,相比于几乎一比一复刻原著的腾讯版,网飞这版其实对刘慈欣(大刘)的原著思维,或许还有提升呢。

顺便说一下,我是“三体迷”,三部曲我看了五六遍,连繁体版也刷过两遍,腾讯版我自然也看过。但是我的确不是原著党,或许我稍许有资格说一说对《三体》的理解。

01

先来说一下一种最恶心的打开方式。

一名自媒体人在视频中声嘶力竭地吼叫道:“三体是只属于中国人的故事,因为只有中国人才能明白地球人看三体的感受。因为那就是近代中国人看世界的感受。”

就是……他们能把所有的一切都变成“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的证据。

当然,并不是只有这一个自媒体人这么看。你随便去搜一下,关于网飞版《三体》故意贬低中国,故意用西方人来取代中国人的评论,比比皆是。

一部纯科幻作品,竟然能生出这么复杂的情愫来,也真的是独此一家了。

这种人,我称之为“找茬式”观剧,这些人和在商场里找太阳图案然后找茬说是日本国旗是一个道理。他们既不爱国,也不懂文艺,不值一哂。

说回网飞版《三体》本身的设置。原著党恐怕最为不满的一点,就在于对于原型人物的多元化拆解。

牛津五杰,除了程心还是中国女性之外,男主汪淼成了墨西哥女,执剑人罗辑成了黑人,杨冬成了叶文洁和伊文斯的混血女儿,大史变成了美籍华裔探员,当然,那个反派地球三体组织的中坚塔提亚娜,应该就是小说里的申玉菲。



▲《三体》( 第一季)官方剧照(图/豆瓣)

大刘的《三体》是一部纯中国小说。至少在他发表这部小说的时候,他的主流读者,都在中国内地。尽管从小说的设定上而言,涉及到全球范围,但是小说中的主要人物,只能是中国人。

而网飞版《三体》,是以欧美为主体市场。它的人物设定,就必须改变。

有网友吐槽说,人家《鱿鱼游戏》就是以韩国人为主体拍摄的,网飞这不就是歧视吗?

两个因素。

其一,《鱿鱼游戏》是网飞投资、韩国团队为主体的作品。如果网飞可以投资中国团队来做的话,我想早就这么干了。

其二,“鱿鱼”的主体市场起初设定是韩国本土,只是爆火流布欧美市场而已。对于网飞,这是一个惊喜,而不是一个期待。前一段时间小火了一把的网飞投资中国台湾剧《兄弟之道》,也是这个逻辑。

《三体》是一个什么故事?前两部都是一个地球在面对外星入侵时,人类自身善与恶、拯救与颓废、探索与傲慢间或交织的复杂情态。大刘的野心,并不在叙述中国人自身的高低,他的野心是关切人类整体的人性与命运。

因而,如果切实地理解大刘所构建的宏大结构,把故事中的人全都放在中国背景之下,不过是写作者自我背景,与主体读者地域性所局限的。

当网飞版《三体》把人物设定变更为背景、观念、学科、经历更为复杂的“牛津五杰”身上的时候,它所体现出来的人类共性,就远远高于全部使用中国背景设定,更加有代表性,也更加有说服力。

这显然是对《三体》自身所要表明的主题,是更加宏大也更加切合实际情况的提升,而不是贬损。如果网飞想要削弱中国人的作用,那么最直接的,把三体危机的发动者叶文洁给改成欧美人,岂不是更加彻底?



▲《三体》( 第一季)中的叶文洁(图/豆瓣)

然而,叶文洁在剧中无论是对于发动三体危机,还是对黑人版罗辑的启示,都依然是推动剧情的极其关键的环节。这是对于《三体》原著和中国的最大尊重。

说句实话,我在看原著的时候,就认为大刘具有中国理工男非常浓烈的典型“直男癌”倾向,对于庄颜的YY,对于程心“圣母婊”的设定,都有着对于女性深刻而执着的刻板描绘。

但是在网飞版中,这个问题得到了巨大的修正。程慬(程心)的坚毅,Agustina(Augie,女汪淼)的良知,Saul(黑罗辑)的玩世,Will(白云天明)的深情,都得到了充分的展示。

在当前欧美政治正确的文艺市场环境之中,一个全男版的《三体》,你还想活吗?

大刘原著中的单一民族、单一性别、单一文化背景的缺陷,在网飞版《三体》中完全一扫而空,这是合理化改编,还是刻意贬损?

观剧体验与阅读体验完全是两码事。在我看来,剧版的设定跳脱出原著的桎梏,而寻找更加贴近小说内核的结构,是一个进步。

▲《三体》( 第一季)中的程慬(程心)(图/豆瓣)

原著党如果能够跳跃出对于原著人物的熟悉与执着,而在剧版中找到属于它本身的乐趣,是对于《三体》的双重享受。它并没有贬损任何一个主角的光芒与深刻,为什么不呢?

文艺作品多不在对错,因为思想本身就无对错,价值就是思想本身。但它确实有高下之分,只是这种高下之辨,也多数只是列位看官的各自主观,从来没有一个恒定标准。

回头说,那些找茬式观剧,想从里面找民族自豪感的,干吗还要违规翻墙偷看给自己找罪受呢?再说了,你要不先让雨果奖把大刘给除名了?那可是个西方的奖项啊。

02

网飞版《三体》的线索发展确实太快了,8集的时间已经进入了“面壁计划”,腾讯版《三体》花了30集,这也让看惯了国产剧的用户很不适应。

这实在是没办法了。美剧向来结构明快,改编大刀阔斧,第一季也都是试水,看用户的反应决定后面的季数和集数。这是成熟的电视剧工业的标准操作,没有什么可抱怨的。

相反,鹅厂版看得我焦虑症都快犯了,情节拖沓,节奏冗长,对原著一比一复刻,说是尊重原著。然而,影像表现与文学表现从来就是两回事。影像直观,而文字意蕴,要想给出增值体验,就必须在节奏、服化道、表演、结构上做修正,这才是现代影视工业本身应该提供的体验。

▲《三体》( 第一季)中的人列计算机(图/网络)

至于其间的CG效果,只能说见仁见智。用户巨大的不满来自于两个场景,其一是人列计算机,在表现上的确不如人意。但是我有另外一个解释。

西方人在理解东方式的集体主义美学方面,向来缺少足够的理解能力。例如在《权力的游戏》中,他们对于展现大部队冲杀,如同潮水一般的混乱场面,确实震撼。然而,他们却无法充分展示出如同朝鲜团体操一般的整齐划一。这便是文化差异。

其二是“古筝计划”中的切割。甲板上那么多地球三体组织的孩子们算怎么回事?这根本就没有出现在原著中,这算不算是无脑加戏?不是。我认为这场加戏确实显示改编的高明。



▲《三体》
( 第一季)中的“古筝行动”(图/网络)

事实上《三体》中就有大量的关于人类公共利益与少数人群利益交锋的巨大的冲突。程心被称为“圣母婊”的问题就在于此,因为她罔顾了全人类长远的公共利益,而总是选择少数人与短时段的善良与良心。而这恰恰是人类最为永恒的矛盾之一。

▲《三体》( 第一季)中的维德(右)(图/网络)

维德是一个冷血的人类利益至上主义者,所以牺牲少数人,哪怕是几百上千个孩子的生命,在他看来毫无道德负疚;但是Augie不行,她一直遭受良心的谴责。这恰恰是《三体》核心主题的一次精彩的初演。在未来的剧本中,这种冲突会一再出现,而程慬所面对的内心挑战,就会一直在维德和Augie之间摇摆。

不过话说回来,切割效果那一段实在是有点五毛特效,和2000万美元的预算确实不匹配。

我对于网飞版《三体》,也有巨大的不满,但也非常理解。最为核心的问题是,站在老外的立场之上,对于一部中国作品的理解,尤其是对于中国人文化性格的把握,十分勉为其难。

最大的bug是章北海,改成了一个印度藉军官Raj。我再次声明,对于人种国籍的选择,我毫无芥蒂。但章北海必须是中国人。

▲《三体》( 第一季)中的Raj(章北海)(图/网络)

章北海的核心作用,并不是他是一个彻底的失败主义者。我不知道大刘在构造这个人的时候,心里是不是隐约有着汪兆铭的影子。章北海最内在的性格是隐忍与阴谋,他花了几百年的时间,不惜冷血杀害了许多优秀的科学家和在与水滴的战争中率先逃亡,唯一的目标就是保存人类的种子。

这种根植在基因里的生存主义哲学,大概中国人才有,这是章北海的本质。印度人、日本人、美国人、墨西哥人,都不会有。它是一种忍受奇耻大辱的根本性的个人英雄主义。来自美国的导演、编剧、演员,都无从理解中国的这种文化性格。

2DB(编剧大卫·贝尼奥夫与D·B·威斯合称“2DB”,也是《权力的游戏》的编剧)在接受这个任务之初,就表示他们无法认同大刘的许多价值观。

纯粹的黑暗森林法则,在大刘的《三体》三部曲中,是由始至终的。到了最后,程心所要给旧宇宙保存的一点记忆,依然面临着宇宙黑暗森林法则的威胁:因为每个文明都偷偷地偷取了质量,所以宇宙根本无法重生。


网飞版《三体》显然并没有这么黑暗,无论是程慬、Will(云天明)、Augie,都有着近乎白痴一样的天真与纯良,在他们身上,都闪烁着白左政治正确的光辉。网飞依然试图用一种普遍的平等价值观,诉说一个黑暗宇宙故事。

这一点上,在最初的8集中,大刘和网飞,显然是在各说各话了。

03

网飞版《三体》肯定是谈不上成为什么不朽的经典,和《绝命毒师》《兄弟连》《黑道家族》,以及最终烂尾的《权力的游戏》来比,它都算不上第一梯队。

坦白一点讲,对于网飞而言,这不过就是它众多项目中的一个。它当然期望能够成为一个现象级的作品,所以投入了那个巨大的预算,但是这就是市场:期望不等于现实。

也就是如此罢了。对于中国用户来讲,《三体》当然是中国科幻的高峰,殷切地期望它成为经典的、第一线的产品。但对于整个科幻世界而言,大IP层层叠叠,还有大刘的偶像阿西莫夫、阿瑟·克拉克和道格拉斯·亚当斯,“扑街”的产品多不胜数,这不就是市场吗?

在我看来,网飞版《三体》是及格有余的,如果你能够跳出原著党的偏执、民族自豪感的虚妄和期待经典永恒的幻想,它就是一部值得沉浸观剧的好作品。

其中的一个惊喜,就是收获了兰西雅。对,就是开头的那个“革命小将”。她一扫以往角色中的花瓶形象,而成为了一个真正的演员。

▲《三体》( 第一季)海报(图/豆瓣)

综上所述,身处在一个世界化的文艺市场之中,不仅在影视工业的制作上要有全球化思维,而在一个独立个体的观影观剧体验中,也需有全球化思维。

当你把自己困囿在一个单一民族、文化与思维之中的时候,你所有的一切审美体验,都只不过停留在自我矮化的围墙之中而已,也就是大刘在《三体》中描述的“黑域生存”。

当然,我并不是说,我自己的观剧体验就是唯一的打开方式。恰恰相反,只要你能够跳脱出狭隘的民族主义偏见,你可以有一万个理由不喜欢网飞版的《三体》,哪怕你是一个纯正的原著党,你也可以对它嗤之以鼻。

但是,首先你得是一个独立的、拥有专属于你自己的思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