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带货一个月挣了3000元,这不算多大的数目。


但这是李敏人生35年里,头一回靠自己挣到钱。李敏遗传了母亲的侏儒症,身高1.2米,生在河北冀州的农村。她没法下地干活,工厂又不要她。直到李敏的账号“农村妮”“火”了一把,她开始直播卖货。


老式木桌上铺着一方红格纹布,掉漆的木柜立在墙边。3座簇新白色货架上塞满了日用品和零食。3个抻得长长的手机支架围着木桌,李敏就坐在桌前直播。


这3000元,对侏儒母女和离异的长女来说,就是她们“翻身”的盼头。


砸来的流量


2023年国庆节,不敢出门的李敏觉得心酸,她噙着泪、操着河北方言诉苦:“放假了,我也想像别人一样,穿上好看的衣裳,出去逛逛街,出去旅旅游……可是我做不到啊……出去别人会嫌的。我做不到,我出不去。”


这条49秒的视频在抖音的点赞已超过40万。许多网友鼓励李敏,更多的人想到了自己困在农村的母亲。随流量而来的也有非议。有人讥讽她:“靠哭博取流量”“卖惨割韭菜。”


10月2日,李敏在视频里直白回应:“我就是为了挣钱,这样我就可以给俺妈买好吃的,给俺女儿买新衣裳,给俺老头(指老公)减轻点负担。”


没过半个月,李敏实现了出去旅游的愿望。专帮人实现心愿的博主找上门来,要带李敏去北京。李敏举着小国旗与天安门合影。这场旅行也成了许多营销号的素材,佐证“互联网改变普通人命运”,给“农村妮”带来了新一波热度。


“火”了之后,李敏开直播和网友聊天。短短几分钟,围观人数破千,弹幕飞快往上刷,不少是问候她、鼓励她的。面对这么多陌生人的善意,李敏用普通话脆生生地接连说着“谢谢”,一边对着镜头不停鞠躬。


平台很快找上了她。快手的员工提出让李敏带货,李敏一度以为对方是骗子。紧接着,商家们的私信一波一波地涌来,样品从她们从未听过的地方向衡水冀县汇集,厚厚一沓商品介绍单塞在抽屉里。自媒体博主、画家、记者也争相到这个河北小村寻找李敏。


借着这蓬流量的火,李敏决定直播带货。第一次带货,她紧张得上错了链接。姐姐李旭原本在县城的商场卖衣服,一个月挣3000元,她索性辞了工作,帮李敏上链接、递样品。为了方便直播,姐妹俩收拾出娘家的次卧,专门摆样品和直播设备。


到11月下旬,李敏自述已赚了3000多元,主要来自18%~20%的带货分成。一个多月里,李敏每天直播带货三、四个小时。2024年1月,李敏花了1300元在镇上买了个二手的iPhone11,用前置摄像头直播不再全是噪点。


李敏的样品间。汪琦雯/摄


残疾的家庭


李敏常在母亲家的次卧直播。主屋是木房梁,十多年前吊了顶、刮了腻子,近些年装了暖气片。偏房还是土坯房,炕上堆满杂物。


李敏的侏儒症就是遗传了母亲孙永花。


孙永花的父母、弟弟甚至再往上一辈个子都不矮,只有她从小长不高。孙永花的娘家离北边的县城近,“更富、更强”,而她被说给了李庆东,外嫁去了更远的东马冢村。


李庆东是家中长子,两个姐姐,底下两个弟弟和幺妹。儿子们结婚各分了处平房,父母没了住处,轮流跟着儿子们住。


结婚后小家庭欠了债,靠李庆东一个人养活全家。农活不多时,李庆东去附近的橡胶厂打工;农忙时,他就向厂里请假,清早就往地里去,中午回家扒两口饭接着去干活。


生下健全的大女儿后,夫妻俩又要了个孩子,却遗传了侏儒症。李敏印象深刻,小时候姐姐的衣服很快就穿不下,自己一身衣服能穿好多年。二年级时,李敏才发现自己长不高,有男孩给她起难听的外号,使绊子捉弄她。


初中毕业后,李敏因为舍不得配眼镜,不再读书,出门找活干。她屡屡碰壁,最后借着表妹的情面,在县城的肉食店做饭、打扫卫生,每月300元,管吃管住。老板担心影响生意,不让她下楼。做了一年多,表妹不干了,不久李敏也被辞退,再没找到工作。


到了嫁人的年纪,说媒人给李敏介绍过同村的哑巴、大她六七岁的、没了娘的,“人家都不愿意,一看都嫌矮。”


最后,李敏像母亲一样嫁去了更穷的村。男人不识字,1.6米,在邻村做焊工,每月3000元,好抽烟喝酒。男人相中了李敏初中毕业有文化。两人育有一女,六年级已比李敏高出半截,李敏很庆幸女儿没和自己一样。婆家曾催过再生个儿子,李敏不敢要,担心二胎“成了自己这样的”。


日常在2018年被打破。李庆东骑车上自家地里看看,却突发脑梗栽了下去。大几万的费用几乎花光了小家庭的积蓄。在床上瘫了8个月后,父亲再也没醒来。姐姐李旭也在那年离了婚。


顶梁柱倒了,家里的地没人能种,孙永花把地包了出去。2023年的土地承包价涨到了500元/亩,在这之前,一年只能拿到2000元出头,刚够交个暖气费。孙永花没有其他收入,也不算低保户,在小院里种了玉米、白菜,“对付着过活”。


李家的电动三轮车。解娅萱/摄


根据《农村土地承包法》,耕地承包期为30年。李旭掰着指头数,2028年重新划地后,离异的她和母亲算一户,能分得三、四亩地。听说未来地租可能涨到600元/亩,李旭语气轻快了些,“现在还可以这么过着。”


从2023年起,孙永花每月能领100元的养老金,她很满足。同村大娘的丈夫仍在种地,8口人的全家福挂在客厅。大娘对养老金不以为然,“100块够干什么,不种地吃什么?”


翻身的盼头


如今,在家拍视频、带货就能挣上千元,给了李家姐妹希望。“我们的目的就是挣钱过好日子,谁玩网络不是为了挣钱?”李旭低头刷着抖音说道。


最初给李旭盼头的是个叫“张秀秀”的抖音博主。李旭关注了两年多,眼看着同为农村妇女的“张秀秀”积攒到300万粉丝,带家人旅游,提车、修路、翻新老屋,亲戚陆续辞了工作回农村拍视频。李旭的心思也活络了,“我们也(像她)那么干,也能把日子过好。”


李旭想,妈妈和妹妹长得矮,以前自家在村里走到哪都让人指指点点,但在短视频那里就成了看点,“我们就有优势了。”李旭先下了水,运营抖音账号“娘仨的小日子”一年多,更新自己和妈妈、妹妹的日常段子,点赞量鲜有过百。


2023年8月,李敏在“农村妮”发些生活感想,“没想到(国庆节)那一下就火了。”以往同学聚会都没人喊李敏参加,李敏“火”了,冒出了很多“同学”。同村人都看过她的直播,李旭的同学回娘家,特意来串门要瞧姐妹俩的样品间。


从前羡慕村里有本事的都住上了楼房,李敏也开始想着靠直播带货过上“好日子”,“往下我干好了,五六年就能买楼房。”


李旭把“农村妮”能“起来”归功于平台推了她们一把。10月底,李家姐妹被快手邀请去北京总部直播带货,负责氛围、场控、递样品等的十来号人服务李敏带货。


对比自家一张桌、一个手机支架,姐妹两个人就“完活了”,李旭觉得“长见识”,同时也有了危机感,“专业主播太多了,人家都经过系统培训,我们属于野路子,半路出家。”李旭向其他博主“取经”,摸索怎么拍出前辈口中的“镜头感”。


李旭和李敏在讨论拍摄短视频。汪琦雯/摄


但这把流量的火熄得比她们预想中更快,热度消退后是新的焦虑。


李敏记得,10月刚开播就能涌进上百号人,过了一个多月,直播几小时只有一两百个观众,每天带货的进账缩水到四五十元。李旭的危机感随着直播间观众数的流失逐渐加强,今天还有百来个人来看,明天90个、后天只剩80个。


刚“火”那阵,“农村妮”的私信塞满小红点,“回(复)不过来”。到11月下旬,李旭想找10万粉的博主“共创”拍视频,消息发过去没有下文。


从11月下旬开始,李敏不再每天晚上雷打不动开一场带货直播,改成每周带一场。李旭把拍视频、涨粉挂在嘴边。


李旭感到迷茫,甚至有些后悔,问我们,也像是问自己,是不是带货太心急了?李旭模糊地意识到“那一波有点过去了。”她又流露出遗憾,如果自己从六七年前就开始做短视频就好了。


农村留守者


迷茫更明显地体现在李敏的新视频里。她没有复制为她带来流量的生活感想,有时发农村日常,有时又玩对口型、特效。12月以来,“农村妮”的新视频点赞量很少破千,粉丝数跌下6万,李敏也没了日更的热情。


流量淌过,日子还是照旧。


去北京“见了世面”,李敏向往大城市的高楼,还想再出去转转。但她回到农村后,这种向往又被生活捋平了。早上送孩子去镇里上小学,回家直播聊天,等丈夫打工回来给他做饭。生活就这么一日日往前推,李敏还是“出不去”。


“见识”是李敏给自己划的圈。即便上过学、去过北京,李敏依然觉得自己“见识少”,只会说“大白话”,而在邻村打工的丈夫接触的人多,“格局大”。


“自身条件不行”则成了李敏宽慰自己的理由。李敏算四级残疾,拿不着残疾人补贴,也够不上当地的低保标准。中国残疾人联合会发布的报告指出,农村残疾人的贫困发生率比一般人口的贫困发生率高2倍以上。


李敏靠丈夫打工供全家开销,而自己“哪儿也去不了”。农忙时,李敏秋天抠棉花,冬天摘辣椒,后来改种玉米,在家掰棒子。没活计做,她就在家做零活,缝毛球、串假花,一天挣几块钱当零花。


出不去的李敏,成了村里“最年轻的”。东马冢村不大,三十多年前还有一千余人,如今只剩二百来号人。村道上的大娘直言,年轻的都上城里打工了。同村人多在县城买了商品房,把孩子带出村庄,或是接老人去镇上过冬。剩下些年纪大的、没能力出去的,成了留守者。


同样留在村里的李旭,也曾期待过在家就把钱挣了的生活。如今,李旭运营的“娘仨的小日子”更新停在了2024年1月,她也回到了日复一日上班的生活。


事实上,“农村妮”的走红只是昙花一现,“娘仨的小日子”才是常态。留守在农村的残障人士很难靠单打独斗拍短视频过上“好日子”。


华中科技大学新闻与信息传播学院教授何志武发现,由于缺乏文化资本、技术资本,农村女性博主大多在认知与呈现能力方面存在局限。相比之下,农村的残疾女性,想要抓住流量,更为艰难。


一对农村侏儒夫妻“袖珍妞妞”在抖音更新了半年多夫妻日常,只有两百多粉丝。即便曾被流量眷顾,缺少技巧、不懂运营的农村残障博主,往往也无法靠展示粗粝的身体与生活持续获得流量。双腿萎缩,“从小不能走路”的“安徽依然”拥有52万粉丝。一年多里,她发布了140条日常视频,只有3条点赞过万,最新一则视频仅两百余点赞。


而同为农村侏儒症患者的“袖珍妈妈”,拥有七十余万粉丝、超千万点赞,是安徽金寨县的“网红”。据当地报道,“袖珍妈妈”的女儿负责拍摄、剪辑,视频制作精良,一则近3分钟的做糍粑视频,切了约60个镜头,不仅有景别、视角转换,还穿插空镜头。同时,她也是金寨县新媒体直播电商联盟的成员,借助视频宣传当地的农产品。早在2022年5月,“袖珍妈妈”就已通过直播卖出了4.7万单农产品,销售额约100万。


在华东政法大学传播学院副教授陆新蕾看来,农村博主中个体的失败被巧妙地归结为没有明智地“抓住风口”,殊不知这却掩盖了社会变迁中的结构性断裂——个人面临的困境与系统性不平等。


“袖珍妈妈”的成功是李敏难以复制的。李家姐妹看不懂合同,不敢接广告、签机构,就想靠直播带货“踏踏实实挣佣金”。


但没有专业机构的指导,“农村妮”“安徽依然”要找流量就像刮彩票。这次中了,下次怎么才能“中奖”,不知道。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新记者(ID:njuxjz),作者:汪琦雯、解娅萱,指导老师:林羽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