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食与笑话从来关系密切,形容一个笑话好笑,老词叫“令人喷饭”,想必证明人们常爱在进食时讲笑话,否则为什么喷的不是别的?读《金瓶梅》,西门庆身边那些酒肉朋友里专管讲笑话的应伯爵,不少段子也都是讲在饭桌之上、酒席宴前。


但不知怎的,很多与饮食有关的笑话都越读越伤心,比如著名的“何不食肉糜”,千百年来被人当笑话讲、作笑话听,可细想想,真不是个开心事。


1


有大量笑话与食物的匮乏有关。比如很多古代笑话集里都收录了的名段:


二子同餐,问父用何物下饭,父曰:“古人望梅止渴,可将壁上挂的腌鱼,望一望,吃一口,这就是下饭了。”二子依法行之。忽小者叫云:“阿哥多看了一眼。”父曰:“咸杀了他!”


桌上有饭而无菜,壁上明明挂着腌鱼却舍不得吃——不光舍不得吃,连看都舍不得多看。这一家的窘况可想而知。


但既然二子还要问“何物下饭”,那就是他们也第一次遇到此种情况,并不习以为常。此前,下饭之物一直是有的,这次没了,才有此问。这顿饭,恐怕是他家一个重要的转折点。老父亲是烧火煮饭时早预想到有饭无菜的尴尬,苦思冥想,备好了这望梅止渴之法,还是等儿子问起才急中生智?不管是哪种,都值得他大哭一场。


饥寒饱暖,是人活尘世间的头等大事。无论如何,总要想点办法,别管是骗过肚肠,还是哄过自己。


多年前有个网络段子,出自作家赖宝,大意是:


“准备吃饭了,今天这一餐好丰盛啊!红烧牛肉、海鲜大虾、泡椒凤爪、葱香排骨、黑胡椒牛排……都不知道该泡哪一包了!”


赖宝是当年全网数一数二的段子作者,后来广为人知,但此前有过挺长时间颠沛流离的日子,他的段子里常有点经意或不经意的辛酸苦涩,这段也是。这点苦涩倒也颇有古风,因为类似的事古人也干过:


庾景行(杲之)清贫,食唯韭葅、瀹韭、生韭、杂菜,任昉戏之曰:“谁谓庾郎贫?一食常有二十七种。”


缺吃少喝,日子也还要过下去,甚至还要过得体面些,就难免要无中生有,也就不得不小题大做。


我小时听乡人说起过的笑话是数十年前,家家顿顿皆“吃糠咽菜”时,有人长在自家屋内门旁悬猪皮一块,出门前在嘴边抹上几遭,使其油光可鉴。到外边,逢有人问候“吃了吗?”时,必要高声作答:“吃了吃了!粉条炖猪肉!”


在他们的讲述中,那个以猪皮抹嘴的人,或是村中某家某户的谁谁谁,或是其时从城市下放到村中的“右派分子”或“知识青年”,如是后者,则讲述者还要努力模仿其城市口音,才算栩栩如生。


不知自古至今,有多少笑话是饿出来的。


2


可能还是因为食物不够充足,连那些关于请客吃饭的笑话都处处透着小气,让人笑不出来。比如关于苏东坡的这段:


一日,钱穆父折简召坡食“皛饭”,坡至,乃设饭一盂、萝卜一碟、白汤一盏而已,盖以三白为“皛”也。后数日,坡复召穆父食“毳饭”,穆父意坡必有毛物相报。比至日晏,并不设食,穆父馁甚,坡曰:“萝卜、汤、饭俱毛也!”穆父叹曰:“子瞻可谓善戏谑者也。”


这个“毛”可能不好理解,读时试着偷换成广东话里的“冇”就通了。


我总忍不住设想他们这两顿饭后来到底吃上没有?比如第一顿,两位真就吃了一回萝卜白饭,而并不是哈哈一笑之后即令家人奴仆撤下素菜白汤,赶紧换上鸡鸭鱼肉海味山珍把酒言欢一醉方休?


或许是后人编排,并非苏轼自己无聊。但即便如此,在编造者的想象里,哪怕苏东坡、钱穆父这种身份地位的人,与朋友交往,也是经常互相耍鸡贼的。


请客者鸡贼,抠门省钱,赴宴者嘴馋,贪吃无厌,古人的社交生活里,这似乎是常态。有大量笑话是为了这种情形准备的。


比如供客人嘲讽悭吝主人的。去赴宴时,发现菜多肉少,或是肉片菲薄,可以讲这两个:


一母命子携萝卜一篮,往河洗涤,久之不归。母往寻之,但存萝卜,知儿失足坠河,淹死水中。因大哭曰:我的肉!我的肉!但见萝卜不见肉!


一东家甚吝,馆膳只用片肉一盘,既薄且少。先生以诗诮之曰:“主人之刀利且锋,主母之手轻且松。一片切来如纸同,轻轻装来无二重。忽然窗下起微风,飘飘吹入九霄中。急忙使人觅其踪,已过巫山十二峰。”


比如供主人用来讥刺贪吃客人的。见人在酒席上大嚼不止,就讲这个:


有人养一虎,毛文可爱,每日将谷与他吃,不吃。又将米喂他,又不吃。将饭菜与他,都不吃。忽有一小儿经过,被他一口吃尽。又有一丈夫过,又被它和衣服尽数吃了。主人乃大声云:畜生,许多物不吃,原来你吃人无厌饱时!


还有一种是可以拿来阴阳怪气,指责那些只赴席、不请客的:


一人为商归,谈说江湖风景,曰:“过了黄牛峡,蚊虫大如鸭。过了铁牛河,蚊虫大如鹅。 ”其妻曰:“何不带些回来煮吃? ”商人曰:得他不来吃我也勾(够)了,我怎敢想去吃他?


想必是一旦朋友里出了上述情况,便有一位应伯爵之流的人物,挤眉弄眼跳将出来说:“小弟近来听了个笑话,说的是……”待他讲完,再一齐哄堂大笑,让那被刺者脸红一阵便是了。


可是,既然各自的悭吝贪婪,都到了这等地步,这个朋友何必非交不可,这顿酒席又何必非吃不行?


恐怕还是缺嘴。唉。


3


也有不缺嘴的。那就往往走到另一极端:


武帝尝降王武子家,武子供馔,并用琉璃器。婢子百馀人,皆绫罗绔衤罗,以手擎饮食。烝㹠肥美,异于常味。帝怪而问之,答曰:“以人乳饮㹠。”帝甚不平,食未毕,便去。


用人乳喂小猪,再蒸而食之。连皇帝也看不下去了。但皇帝是晋朝的皇帝,不知道后世有更邪乎的,作家林希写过近代一些有钱人的“吃尽穿绝”,虽然是小说片段,拿来当笑话看也没问题:


把面和上香油搓成小面蛋喂鱼,将鱼养肥了剁成肉泥喂螃蟹,将螃蟹喂大了再泡在鸡蛋清里,最后将螃蟹肉剥出来放在童子鸡的肚子里去蒸,然后再将童子鸡的鸡肉去喂猫,只用那一碗鸡汤煮鹦鹉舌头吃,这道菜还有个名号,宴席上叫作“八辈缺德汤”。


“八辈缺德汤”这个名字取得真好。此汤当有此名。


最怕的还是奢汰的遇见缺嘴的,前头说的“何不食肉糜”就是这种。那才真叫五味杂陈:


穷书生不识馒头,计无从得。一日,见市肆有列而鬻者,辄大呼仆地。主人惊问,曰:“吾畏馒头。”主人曰:“安有此理!”乃设馒头百许枚,空室闭之。徐伺于外,寂不闻声,穴壁窥之,则以手抟撮,食者过半矣!亟开门,诘其然。曰:“吾见此,忽自不畏。”主人知其绐,怒而叱曰:“若尚有畏乎?”曰:“尚有畏腊茶两碗尔!”


“以手抟撮,食者过半”这句,堪比蒲松龄,其穷、其饿,可想而知,令人一叹。


李载仁,唐之后也。避乱江陵高季兴,署观察推官。性迂缓,不食猪肉。一日,将赴召,方上马,部曲相殴。载仁怒,命急于厨中取饼及猪肉,令相殴者对餐之。复戒曰:“如敢再犯,必于猪肉中加之以酥! ”


以猪肉大饼作刑罚,真有食不果腹者,就比如刚才那怕馒头的书生吧,读到这里,不知道是羡慕还是羡慕。


看来看去,饱也好,饥也好,只觉得人人皆为口腹之欲所苦,不得解脱。偏偏这些人还往往互相讥刺,都觉得是对方不智不仁,恰如下边这则笑话里这位:


一人拾甘蔗渣,恨其无味,骂曰:哪个馋牢(痨),吃得如此尽情?!


4


相比之下,我更喜欢那些不太拿珍馐佳肴当回事儿的家伙。这可能是我的恶趣味,或者干脆就是偏见。我因此喜欢《艾子杂说》里的一个小段子:


齐地多寒,春深未莩甲。方立春,有村老挈苜蓿一筐,以馈艾子,且曰:“此物初生,未敢尝,乃先以荐。”艾子喜曰:“烦汝致新。然我享之后,次及何人?”曰:“献公罢,即刈以喂驴也。”


《古今谭概》里还提到过一个叫王敏道的人,说:


王敏道食海蜇,曰:人何苦嗜之哉?一响而已。


下头还有几句编书人(按说是冯梦龙)的批语:


万钱之费不过一饱,长夜之欢不过一醉,回想纷陈,皆海蜇耳。


爱海蜇的人爱那嘎吱一响,王敏道们却认为那嘎吱一响,乃至对那嘎吱一响的喜爱,都是虚妄,“皆海蜇耳”。


我与这王敏道,大概可以做朋友。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一食谈(ID:yishitan001),作者:东东枪(天津静海人,文字/创意工作者,笑话爱好者,曾出版《六里庄遗事》《文案的基本修养》等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