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纽约的最初三周,我住在皇后区一个朋友家里。他去年从国内来到这里,开始在酒店打过工,最近他买了一辆摩托,开始送外卖。晚上回来,他会复盘几个小时的工作成果。哪个区域的单比较好,哪里的消费比较客观。和以前在酒店的工作相比,送外卖最有吸引力的地方,当然是“自由”,但是也有其他耐人寻味的东西:可以更客观、科学地衡量自己的劳动,把“自我”作为一个分析单位,思考进行提升的可能性。

外卖这个行业的出现,已经有好几年,但是它仍然很有“新意”,不断被公众讨论。最近,人们在热烈讨论“主播”和“外卖小哥”的区别,“九成主播收入不如外卖骑手”的话题成为热搜。

主播光鲜亮丽,李佳琦一个人的销售额相当于一个大公司。很多人都梦想像他一样,找到流量,然后带货出道。但是事实是残酷的,95%的人,最终都会明白,自己不过是“观众”“用户”或者买家而已。这一点其实和电视时代并没有什么不同。

因为这一行得以成立的逻辑就是这样:海量的人“观看”一个人,那个人的直播才有“变现”的可能。

相比之下,“外卖骑手”则是一种平常而踏实的工作。尽管“月入过万”并不容易,但是如果你踏实工作,月入四五千,则是完全可预期的。如果你看一下相关经济统计数据,“月入五千”在大部分城市,都不算少。

这个热搜的价值,在于有了“主播”这个参照坐标,人们需要重新认识外卖骑手这个行业:它看起来已经不是什么新奇行业,而是一个“传统工作”了。

可以说,外卖(还有快递和网约车),已经成为中国社会的稳定器。

2018年夏天我就明白这个道理。当时我在成都街头骑自行车,看到一些外卖骑手在太阳下坐在自己的电瓶车上乘凉,他们在休息也在等待接单。我突然有点羡慕他们:如果1990年代就有这个行业,我心中就不会恐慌了,那时除了考大学,我想不出任何出路。而在今天,一个小地方的高中生会明白,他来到大城市,只要自己是一个勤劳的人,就可以养活自己。

这是一个悖论:外卖这个工作,看上去是“临时性”的。很多人在“失业”后或者“还没有找到理想工作”的时候,选择先去送外卖。但是,很多人的“临时性”,最终又塑造了一种社会的稳定性:你不用担心,你可以去尝试各种可能性,不要怕失败,“大不了”就去送外卖。

现在,“骑手”这个工作,已经彻底被“祛魅”,“博士”和“教授”送外卖,也不能再让人惊奇。外卖行业甚至拥有了“自己的诗人”,人们在王计兵的《赶时间的人》中读到关于这项工作的诸多思考。

这本书很畅销,但是王计兵在成都做活动的时候告诉过我,如果图书宣传活动不太忙的话,他还是会送外卖。这是一个踏实的工作,比他以前开小店的时候有保障,而这种保障,更多是心理意义上的。

这提醒我们,应该以一种新的观念来看待已经略显“传统”的外卖工作了。

最开始,人们惊奇于这项工作给人带来的“自由”,不再有一个“老板”一直看着你。尽管有“困于系统”这样的文学性描述,尽管要获得可观的收入,就必须不停接单,这项工作从来就是辛苦的(哪种工作又不辛苦呢),但是,你知道,如果你今天不愿意去送,没什么人能勉强你。

外卖工作最“残酷”也最让人着迷的,其实还不是这种“自由”,而是一种透明的“等式”:你付出得越多,你就收入越多。这本来是世间最朴素的道理,但是却并不是每个行业都能实现这一点。

以新闻业为例。在新闻机构中,收入最多的,永远不是最辛苦的、不是写稿量最大的,也不是“最有才华”的,而是最懂这一行的“规则”的。不久前一位报社老同事给我打电话,他曾是出色的调查记者,回望自己的职业生涯,他脱口而出的是“像我们在一线的,永远是被他们欺负的”——他说的“他们”,就是那种懂规则的聪明人。

一个外卖骑手不会有这样的烦恼。你可以援引教科书中的抽象教条,认为他们是被剥削、在为平台卖命,但是对一个具体的人而言,这项工作的“公平性”仍然显而易见,这里没有什么“潜规则”。 而且从统计数据来看,这个行业的收入结构的呈现更加平均,它不像网络主播等行业一样存在 “造富奇迹”,但胜在更加稳定的“确定性收入”,也在不断印证有劳有得、多劳多得这条朴素规律。

过去几年,各行各业的聪明人和“奇迹”都太多,但是人们也发现,很多所谓“奇迹”消失得也最快。

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感受到,这个时代最大的特征就是要命的“不确定性”。我曾经想一直做报纸编辑,并且努力提升的工作能力,但是突然有一天发现社会已经不需要报纸编辑了。很多行业都处在被颠覆的命运中,面对时代潮流,个人非常渺小,很难抓住什么。

这不是说送外卖是一个可以永恒的职业。但是,这项工作的本质逻辑,一种透明和尽可能公平的等式(让我们公平地出卖自己的体力吧),实际上给人提供某种心理上的安慰:可以自己来评估、计算自己的付出,可以提升效率。说到底,不管什么工作,我们最终需要面对的都是对自我的“量化”。

外卖骑手越来越成为一个“普通工作”。人们把它和主播进行对比,说明在很大程度上,它不再是“中间阶段”和“临时工作”,而具备更多“稳定价值”。如果做这份工时候,能够再保持一份清醒,拿出一定的时间来阅读、学习,“一个更好的自己”仍然是可以期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