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剑道”,很多人会把这项运动与“击剑”混为一谈。现代剑道运动脱胎于日本武士的剑术,击剑则起源于古老的欧洲决斗,从溯源上来说,二者同属武术技巧,而后演变至运动。


但一个明显的差异让这两项运动的普及程度产生了巨大差别,那就是有没有“入奥”——谈到体育项目,这是一个绕不开的话题。


剑道不仅没有入奥,目前来看,甚至也看不到一丁点入奥的可能。在日本有约160万人练习剑道,韩国有50万,到了国内,甚至未搜索到已公布的数据统计,显示剑道人口到底有多少。


那么,对于那些爱好者而言,练习这样一项难以入门、没有职业道路、甚至很多人闻所未闻的小众运动,究竟为了什么?


痛击别人,也被人痛击


Mila练习剑道已有两年,今年9月,她即将冲击剑道二段考试。为了能够更加直观地了解这项运动,在一个周六的早上,氪体约定Mila一同前去观摩她的剑道课。


有趣的是,她没有给到道馆具体的地址,只说:“6层出了电梯,往声音最大的地方走就可以。”


出了电梯,果然这一层的某一个方位传来连续不断的、洪亮的声响,循着声音,“正剑馆”的牌子出现在眼前。玻璃门内,一块不大的地方有约8人穿着深蓝色的长袍挥舞手中的竹剑,合金面罩下,无法分清是谁在吼叫。竹剑落下,发出噼啪脆响,脚步踏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声音。


Mila(右)在练剑


说起入坑剑道的原因,Mila表示:“城市里还有哪项运动,能让我合法械斗?”


剑道比赛中,双方均穿着剑道服,佩戴护具,手持竹剑,相互击打有效部位,由裁判计点数判胜负。几个主要的击打部位包括头部(面)、手部(小手)、躯干(胴)、咽喉部(突),要求快且精准。


这也是为什么剑道被称为“杀人技”。


图源:twitter @AkiNoSoraID


虽然这是一种神化剑道运动、使其具有东方神秘感的描述手段,但这项运动确实讲求劈砍的位置正,姿势漂亮。要用竹刀最前端的称作“物打”的部分,去攻击规定的部位。要一刀让对手失去战斗力,所以要找准机会,给予对手最充分的一次打击。


培养精准的手感和有力的出击,就是剑道练习的意义。练习时通常由热身和规范动作开始,然后进入一对一的对练。剑道的护具由厚实的棉布和金属材料制成,可以将头部完全包覆,不必有是否会误伤他人的负担。在剑道馆里,可以尽情劈砍、喊叫。


当然,当你的竹剑落到别人头上,别人的竹剑也会对你迎头痛击。


在即将出击时,发出极有震慑力的吼声,也是练习的一环。喊叫的意义是“懈怠时亢奋,紧张时放松”。甚至有人表示自己练习剑道就是为了能够发泄,一次次喊叫之后,身心舒畅。


所以即便小众、无法职业化、烧钱,还是有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拿起竹剑。工作重压之下,很多人将这项运动视为解压的方式之一。


一面是无顾虑的释放,另一面是周密的礼仪和严明的纪律:每次走进场地必须与道馆鞠躬致敬;上课前,所有人行跪坐礼三次——向彼此,向道馆,向尊师;每次比赛前要行蹲踞礼;每次入场要行站立礼……


剑道中还有一项特殊的礼仪,名为“立切”。这是一项庆祝活动,常在选手生日、结婚、送别、升段、纪念日等特别场合举行,但虽然是庆祝活动,立切的过程却稍显残忍——一位剑士需要与场馆内所有剑士交手,不论你面对的是五个人还是五十个人,剑士必须打败所有人,没有休息时间,即便体力透支,也要由人搀扶完成剩下的比赛,在极限中寻得进步之道。


一个道馆的剑士们,往往能够因为共同选择了一项小众运动而惺惺相惜。在剑道中有一个词叫“交剑之爱”。面具之下,是一个可能熟悉也可能陌生的面孔,他们将对手视为帮助自己自我提高的盟友。


在一个工作日的晚上,下班后丢掉手机关上电脑,到熟悉的道馆与剑友“稽古”(即赛前练习)。遥远的罗马斗兽场里,马斯克和扎克伯格在缠斗。


当代武学,莫过于此。


一个难以入奥的项目


8月初,Mila道馆的馆长陈思聪与老师刘筠慧刚刚从日本考段归来,两人分别通过了五段、六段的审查,刘老师也成为了中国大陆第一位六段女剑士。


剑道的段位晋升过程相当漫长。成功考取一段后时隔一年才能冲击二段,之后再过两年才能冲击三段,三年之后才能冲击四段……以此类推,想要获得六段审查的资格,至少要练剑16年及以上。


正剑馆的剑士们正在练习


因为剑道太过小众,所有考段、比赛、交流的费用,一律都由选手本人承担,没有任何赞助。为考段、比赛而往返奔波也是常事。北京剑道会的刘显昭馆长表示:“段位审查有的时候很严格,段位越高通过率越低。初段二段的通过率大概有90%,但是到了五段六段,通过率不超过30%。有一年我去了日本7次,去到不想再去”。


这似乎也是所有非奥项目运动员共同面临的局面,然而剑道难以入奥的命运似乎早已注定,很难改变。


奥运项目需要有明确的评比标准,如靶心之于射箭,篮筐之于篮球,或是终点线之于短跑,而剑道的胜负判定没有这样具体的、摸得到看得见的东西。


剑道有非常繁复的礼仪准则,最重要的一点是要尊重对手,得分后如果表现出炫耀姿态,会被取消得分。因为剑道多融合的文化属性,使其成为了修身修心、内涵丰富的运动,剑士的感悟也会随着练剑的不同阶段常念常新。


剑道比赛时,三名裁判手持红白两色裁判旗围绕场地分布,当裁判认为一方得分时,会举起对应颜色的裁判旗,当两名以上裁判员认为得分,才会记为有效得分。这使评判变得主观、无法通过技术手段辅助判罚。


第57届全日本女子剑道锦标赛


当一方得分时,裁判会举起对应颜色的裁判旗示意


当一个传统武道项目想要走向国际奥运的赛场,被简化是无法避免的事情。


2020年东京奥运会上,空手道首次成为常规比赛项目,当时也受到了一些反对。奥运空手道项目在原本的规则上修改了计分系统,对动作的使用进行了限制,比如不允许用开掌技术击打脸部,不能用可能造成对手受伤的危险摔技,禁止攻击喉咙、腹股沟等脆弱的部位。


2020东京奥运男子空手道75公斤及以上的决赛中,沙特选手哈梅迪一击KO对手。但因为空手道存在“寸止”原则,即在即将击打到对手时要收力,不能给对方造成真实伤害。违反了这一原则的哈梅迪只能摘银,金牌则被被KO的对手夺得。


以空手道的经历反推剑道,如果剑道想要入奥,也必定要经历这样的变形,舍弃一些无法量化的标准。


但也不是没人尝试过。韩国曾在2001年专门成立组织,积极推动剑道入奥,甚至明确表示可以为此接受极大程度的规则上的修改。


这一行为当然遭到了众多剑道爱好者的反对。关西大学教授亚历山大·贝内特,同时也是一位七段剑士,他认为,如果评分被简化,剑道将失去它的审美价值,“舍弃它作为个人修养手段,取而代之的是不惜一切代价获胜的心态。”


剑道如果想要成为更普及的运动,需要简单通俗,但热爱这项运动的人们,却恰恰害怕这项运动变得通俗。


一个回本艰难的生意


以“是否入奥”为一项运动唯一的评判标准并不合适。但不可否认的是,非奥项目的从业者,几乎都是艰难中发展。


剑道也不例外。


黄铭涛曾和朋友们租用篮球场练习,这也是很多剑道练习者的日常,在周边没有剑道馆的情况下,同样铺着木地板、平坦开阔的篮球场成了最佳选择。


黄铭涛(右)


但篮球场地板与剑道馆的地材并不相同。剑道练习中的一个关键动作是“震足”——在出击的瞬间一只脚抬起,在竹剑劈砍下去的一刻踏在地板上,发出干脆利落的“啪”声。这个动作在剑道练习中相当关键,可以帮助保持警惕,快速转移重心。地板需要有一定的弹性,不然可能导致膝盖损伤。


2020年,黄铭涛辞掉了工作,和同为剑道爱好者的朋友们,合伙在杭州市滨江区开了一家剑道馆,命名“麒麟馆”。


黄铭涛表示,剑道馆开业前,所有室内设计、装修、地板铺设、设备与一年的房租,加在一起超过百万元。这一笔投入成本目前当然还没有回本,如今能够维持收支平衡已是运营一年的成果之一。不过,剑道馆的面积大,维护成本也要高一些。这样的高水平场馆维持不易,黄铭涛希望剑道爱好者们能够享受在剑道馆练习的过程。


麒麟馆


只靠剑道爱好者的人群基础很难让场馆火热起来,剑道馆也需要自寻“破圈”之路。


麒麟馆会准备好四五十套公用剑道服,供体验课学员穿着。一些达人博主于体验课后会在社交平台上发布的vlog和照片,并收到大量点赞。评论区也有不少人询问:“地址在哪里?想学”。


但流量虽有,转化能力却也有限。在前往麒麟馆拜访的周日,只有一人预约了体验课程,那天下午,300余平方米的场馆中,黄铭涛会一对一为学员上体验课。


但至少,剑道多了一个被看到的渠道。黄铭涛告诉苏郁程,可以尝试通过社交平台的流量,为剑道带来一些新用户。苏郁程大学毕业后,在厦门同时经营咖啡生意和剑道馆。因为剑道服素雅、剑道出片的特点,苏郁程的剑道馆提供拍照服务。即便是不练剑道的人,也可以购买拍照套餐前来体验,剑道馆会提供全套装备、场地以及摄影师。


苏郁程


但是这并没有成为剑道馆的收入来源。苏郁程不在拍摄套餐中收取费用,拍照套餐的费用归摄影师所有,他想要的只是“大家把照片在社交平台上发一发,让更多人知道有剑道这个运动,就够了。”




而就在不久前,苏郁程决定,坚持了8年的剑道馆先告一段落。他在小红书发布了一条笔记,宣布了剑道馆将闭馆的消息——今年因为咖啡生意的亏损,他无力再不断投入去补贴根本赚不到钱的剑道馆,只能先闭店回血。


8年时间,出于成本和位置的考量,他的“剑心道场”曾五次搬迁。苏郁程曾是中国台湾剑道体育特长生,中国台湾的剑道运动虽然人群更广,但也面临类似的局面,这并不是一个赚钱的营生,几乎所有人都是靠热爱支撑。“有一位很德高望重的7段老师的道馆,每个月月费是600元,都会被指责收费太高。”


苏郁程直言:“整个厦门有4家剑道馆,长期坚持练习剑道的不超过30人。”仅靠30人养活4家剑道馆,让开馆这件事收支严重失衡。


“前辈们当时就没有把剑道当成一个赚钱的事情,我们怎么可以因为不赚钱,就不去做这件事(开馆)呢?”苏郁程在等待自己的咖啡生意回血,到时候剑道馆会择址再度开业。也是因为收入的不稳定,国内剑道馆长、老师基本都是兼职教学,另有一份全职工作,来支持他们维持装备与赛事的开支。


大部分剑道爱好者对入奥这件事喜忧参半:如果入奥,剑道还是原本的剑道吗?这个崇尚礼节与自省的运动,是否还能在奥运赛场上保持原汁原味的道义?


但如果不入奥,没有人知道,这项古老又小众的运动在国内究竟该何去何从。


尾声


每三年举办一次的世界剑道锦标赛被称为“剑道世界杯”,也是剑道在全球最高规格的赛事。2009年,中国队首次参赛,当时国内剑道刚刚起步,选手最高水平只有四段。6年之后的2015年,中国队已经能在世界剑道锦标赛上拼进八强。


随着在国际赛场成绩的提升,和越来越多高段位剑道老师的传道授业,剑道在国内虽然发展缓慢,但也具有走红的潜力。


近年来小众运动如飞盘、腰旗橄榄球、陆地冲浪、桨板等都冲破了固有圈层,成为了广受追捧的新城市运动,并带动了相关产业的发展。当这些原本小众的运动项目开始闪耀,它们带来的曙光,也会依稀照在国内剑道爱好者们身上。


※文章图片为受访者提供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体育产业生态圈 (ID:ECO-SPORTS),作者:尹航,编辑:李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