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徐瑾

公众号《重要的是经济》主理人

最近有则新闻很热,说年轻人出来工作几年,结果却发现收入不如国企职工父母的退休金:“随着家庭中老年人的退休,尤其是60年代老人退休,年轻人逐渐成为家庭收入中的‘最低人群’,收入被退休金倒挂。父母退休金的丰薄,真实地影响着年轻人的生活。”

这条新闻出来,引发很多讨论。有的人觉得,这就是父母一辈辛苦应该的,很公平;也有人说,退休人的收入都超过工作的人,不公平,难怪年轻人要躺平。那么,应该如何看待这一情况?这不仅是工作的年轻人和退休老年人之间的冲突,而是软阶层社会的新趋势。



养老双轨制促使年轻人考编上岸


谈论一件事公平不公平,往往是相对的,视乎你的位置而定。

确实,如果只是从退休人员角度来看,工作一辈子,默默上班,哪怕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今天他们能够拿到不菲的退休金,是经济发展的结果,也是社会进步的体现。

至于他们的养老金是否合适,则需要平行对比。最需要对比的对象,其实不是年轻人,而是首先和其他退休人员比,比如私企员工。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的退休金是否真就拿得理直气壮?就比较耐人寻味了。

我们需要注意的是,在类似新闻或者身边生活中,退休老人能够拿稳定退休工资外加高福利的,多数都是体制内工作。对比之下,如果是体制外工作,哪怕看起来很高大上,常年拿着白骨精的薪酬,多年缴纳高额税收,社保常年三倍顶格缴纳,但公司缴纳的部分多数被社会统筹了,最后拿到手一算并不多,不要说和自己工作时收入差一截,和体制内的类似资历退休金相比,差距也不小。

症结在哪里?中国养老金是双轨制,简单说,体制内是一套标准,体制外一套标准——而体制内在退休时候更占优势。

原因何在?我们可以回顾一下养老金的变革历史: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之前,中国仍实行相当传统的国家主导的社会保险制度。1984年之后,中国开始养老保险制度改革,通过部分地区进行试点;两年后,各地开始全面推行养老保险社会统筹;90年代初期,伴随着《国务院关于企业职工养老保险制度改革的决定》出台,中国决定建立起基本养老保险、企业补充养老保险、职工个人储蓄性养老保险相结合的制度,探索国家、企业、个人三方协力的养老保险制度;到了1997年,中国政府开始在全国建立统一的城镇企业职工基本养老保险制度,确定“统筹兼顾”的养老金制度,也就是将养老保险分为社保统筹与个人账户两个部分。进入二十一世纪,养老保险制尚在不断完善之中,而财政性社会保障开支已经开始大幅增长。

简单而言,我们当下正处于养老金新旧制度交替之中。但抛开现象看本质,体制内人员基本还是在养老方面占据优势。以2021养老金为例,2021年全国人均养老金大概略高于3500元,但人数更多的企业退休人员的人均养老金仅仅为3300元,二者的差额揭示了一个真相,即体制内养老金明显高于企业退休养老金。这还不包括体制内有各种医疗、疗养等隐性福利。

有意思的是,在养老金的舆论场中,过去不少意见批判双轨制;到今天,舆论更多是鼓励年轻人,努力进入体制,争取多拿点养老金。变化的观点背后,是时代变迁的痕迹。





软阶层社会的双重窘境

养老金双轨制其实一直存在,为什么到今天,会重新引发关注?社会到底发生什么变化?

关于养老金的话题,过去之所以没有引发太大争议,主要原因在于两方面。

一方面,体制内外的当下收入差距,足以覆盖未来的不确定性。 体制内虽然一贯稳定,体制外虽然一贯“拥抱变化”,但体制外配套的市场化薪水,过去远远高于体制内薪水。这样,如果大家更看重眼前的、能拿到手的收入差距,就不太在乎或者说会忽略多年后才面临的退休金情况,那么可谓各得其所。

另一方面,对未来的预期不同。 此前,经济向好,年轻人的收入增长预期很高,尤其在资本雄心加持之下,有人甚至做着四十岁前财务自由、环游世界的春秋大梦。不少人觉得自己大概率不会靠养老金退休,对于父辈死守养老金的行为,简直是不屑一顾。当年流行的鸡汤标题,往往是“你还守着那份死工资”之类。

到了今天,经济下行,流行梗是“每一年的经济都是过去十年最好的一年”。形势比人强,稳定终于压倒了变化,体制不再是僵化和平庸的同义词,相反则成为上岸和安稳的象征与归属。

这一转变,自然也体现在对退休金的态度。更深层次地看,社会的集体心态变化,其实更多反映了社会结构的改变。对此,我将其总结为“软阶层社会”。未来,更多城市中等收入群体面临经济下滑的前景,伴随着这一群体的增加,社会也进入了软阶层社会——其特征是收入不平等拉大,软阶层群体可能面临收入下滑与阶层下滑的双重窘境。这个时候,大家的选择和价值观会更保守。

工作收入不如父辈退休金,从一个角度暴露了软阶层社会的真实情况。

在过去,逼着父母掏空钱包凑首付的行为,多少还有点啃老的羞耻感;到今天,盘算着父母的养老金过日子,这一代年轻人谈论这个话题,好像毫无心理压力,观众也不再有对啃老的指责。原因在于,形势比人强,年轻人要在大城市安家,靠自己越来越不现实了,啃父母盘算老辈养老金,似乎顺理成章。

“一代不如一代。”这是鲁迅笔下九斤老太的名言。她老公出生时候有九斤,儿子、孙子、曾孙体重一路下滑,直到六斤。九斤老太在过去的阅读理解中,可能是作为守旧人物的代表,在当下的内卷情况下,她的感叹有一种预言家式的味道:仅从收入变化来说,这代年轻人有一部分可能不如他们的父母,甚至不如他们的爷爷奶奶。

但这一情况,不独在中国,也是全球情况,甚至可以说发达国家先行一步。



全球如此,但中国更应重视未富先老

在日本,中年宅男依靠父母的养老金过活的现象越来越多,这也成为不少日本老年人无法安度晚年,在老后还面临破产的主要原因之一。

在美国,几年前就首次出现一个新景观:四十多年来,中产首次不是社会的最大多数人口。从最广泛的定义来看,美国当下中产占成年人口的比例一半,60年代则高达超过6成。按照职业分类,社会学家发现今天美国年轻人的机遇并不比他们的祖父母一代好。

在美国80年代出生人中,从找到好的工作而言,社会学家发现只有50%多的人找到的工作好于父母,对比40年代出生的群体中,这一比例是三分之二;从收入而言,经济学家发现,在这批80后中,只有一半的人收入超过了父母,而在40年代出生的群体中,这个比例为90%。

中产能否维持的标志,很大程度上就在于子女能否维持自身的阶层。从这个意义而言,年轻人职业机会不如父母,需要依靠父母的养老金,是中产退化的标志,也是社会软阶层化的标志。

全世界面临的问题,对我们的警示意义更突出。对于子女收入不如父母养老金的新闻,有人说中国社会正在日本化,但我们需要知道,日本普通人养老金所能提供的生活水准,要高于中国多数人,日本变老的时候已经变富。

当前,中国已经成为世界上老年人口最多的国家。2021年60岁及以上人口达2.64亿人,占总人口的18.7%,预计很快将突破3亿。对比之下,2000年时,中国65岁以上老年人口占比仅为7%,可见中国人口老龄化速度惊人,中国从老龄化社会到老龄社会的速度也很快。

中国经济增速下滑的今天,对如何解决软阶层社会的养老问题,需要给予足够重视,从社会制度建设与个人理财储备等方面,都需要未雨绸缪。

不少小镇做题家,本身就是出生农村,父母连基本的养老保险都没有,属于总理所言的月收入1000元的6亿人。他们未来面临问题如山,首先是父母的养老,其次则是自己的养老,至于孩子的未来,也沉甸甸地挂在他们心头。

这一问题,尤其值得重视,也需要解决,养老金的全覆盖与延迟退休将是题中之意。否则,小镇做题家的兴起,只用了一代人的时间;而他们的没落,也许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