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敏庄今年89岁,在广州最大的烂尾楼里住了23年。

楼盘叫“澳洲山庄”,是广州知名“鬼楼”。从开发商资金链断裂的1998年算起,已经烂尾24年。



马敏庄一生传奇,历经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在中山大学读完本科,北大化学系研究生毕业后,响应国家号召支援大西北,一去就是20年。

1980年暨南大学复学后回到家乡教书。本以为能安享晚年,结果养老用的房子烂尾了。



作为当年最火楼盘,澳洲山庄的购房条件十分诱人:首期3万8、月供488元;全免息分期付款;一次性付全款还能打69折。

马敏庄的哥哥花11万买了一套。

她的全部存款不够首付,从儿子那里凑了一万多块才交齐。没想到刚住进来第3年楼盘就烂尾了。

但银行贷款还是要还。17万多,她还了十几年。



烂尾房没有房产证,“澳洲山庄”的情况更特殊点。房子还在、土地却被开发商暗箱操作转卖了。等于十几万只买了个空壳子。

广州限购后,烂尾房还占据了购房指标,有业主靠打官司才解决问题。

房子烂尾20多年,业主也维权了20多年,现在已经是“流程化维权”。小区有专门的维权办公室,每次业主大会仿佛楼盘开幕现场。



到集体签字时,马敏庄也会来,郑重的在请愿书上按下自己的名字。



但对于拿回房子,她已经不抱太多希望:

“已经维权了20多年,既然是维权,将来总要解决。但什么时候能解决,我就不一定能等到了。”



“澳洲山庄”是慢慢烂尾的。

最开始这里很热闹,房子虽然建在广州郊区的山里。但有定期开往市区的巴士,小区里吃喝玩乐一应俱全,开发商还承诺要建设从小学到高中的配套设施。

买房子就是买未来,“澳洲山庄”山清水秀、价格便宜,开盘2年就卖了2000多户。

开发商卷款跑路后,先是去城区的巴士停了。交通不便住户陆续搬走,商店也关了门,小区渐渐成了“死城”。

马敏庄成了仅存的30多个“钉子户”。

最寂寞的时候她住的那排楼只有她一户。



一个年近90的老人,独自住在烂尾楼里,首先要考虑的是安全问题。

这里经常有小偷,几乎都被偷过。

有小偷还有大偷,因为没人管,山脚下的村民直接开车来搬东西。

马敏庄总是早早锁门,她把门窗都安了防盗网。特意选的质量好,不是只有一层铁皮,而是里面有铁芯的那种,所以她至今没被偷过。



平时生活也很困难,连吃饭都成问题。不是儿子带着去山下的菜场,就是儿子直接开车送来。

但马敏庄坚决不去养老院。

“我现在能够活动当然在这地方了,我没有必要到别的地方去。以后我走不动的话,那也轮不到我说话了”。

别的业主都在忙维权时,她按照自己的规矩生活。

房前屋后的竹子、花果蔬菜都是她自己种下的。菊花开了采摘下来,晒干太阳后可以泡水喝。



她还喂了2只猫,这猫是功臣,来了家里就不闹老鼠了。

开发商跑路前连防水都没做完,很多人家的墙壁和家具都被泡烂了。马敏庄自费给房子做了防水。

房子的工业用电极不稳定,好在她也没太多用电需求。

早晚都去散步,一般一个半到两个钟头,回来之后就看看书。



她不喜欢城市,当初不住暨大的职工宿舍就是觉得四处被高楼围着,憋得慌。

她喜欢大自然,当初买“澳洲山庄”也是看中这里有山、旁边还有大海。

房子最后成了烂尾楼,大海没看到,小区附近还建了个大型垃圾场。

但马敏庄觉得,这里的日子,和想象中的退休生活,差不了太多。





这种淡定可能来自从小的生活经历。

她的家庭并不富裕,父亲是普通公务员,家里7个孩子。

小学四年级就离开家,跟着在教养院教书的姐姐,“独立性比较强”。

初一的时候经历抗战,学校被日本雷炸了。找不到姐姐只能跟着学校一起逃难,终于找到收容所时,像要饭的。

1945年抗战胜利,她跟着学校又回到了广州。初中毕业后,父亲说女孩不要参军,她就去念了中山大学,又在北大读完了化学系研究生。

文革时被下放劳动。但她说自己不觉得太辛苦,因为小时候就吃过苦了。



六十年代中期国家号召支援大西北,她自愿去兰州大学支教。在那里遇见前夫、生了2个孩子。

八十年代暨南大学复办,她是一个人回来的。因为前夫是河南人,不习惯南方。她便独自带着孩子回到广州。

这么多年她没和前夫联系,“我觉得既然分开了,我就不想再有什么联系。不要留下不好的回忆。”

经历那么多事,她想过一种平庸的生活。所以她对自己的退休生活看的很淡,“去动物园当饲养员也很好”。

但生活却开了这么大玩笑。





90年代初,退休的马敏庄正好赶上国内房价第一次腾飞。

1984年至1993年,中国房地产发展的第一个黄金十年。万科、保利等龙头房企就是趁着这股风起来的。

祖籍潮汕的商人胡耀智看到了国内楼市的发财机会,1996年正式发售澳洲山庄。



第二年澳洲山庄就成为广州楼市当年的销售第一盘,卖出的数字达到2000多户。

1994年,我国大陆发布《城市商品房预售管理办法》,允许开发商“将正在建设中的房屋预先出售给承购人”。

“商品房预售制”正式开始。

所以马敏庄付钱买房时,房子只是一堆图纸。

期房虽然极大缓解了开发商的资金压力,又为日后暴雷埋下隐患:这么多钱谁不眼馋?

1998年,开发商的财务总监卷款上亿跑路,造成资金链断联,项目周转陷入困境。

房子停工了,欠银行的钱还是要还。

20多年来,业主各处维权,光2015年前后就和政府沟通了103次。

2015年也确实传出了“澳洲山庄烂尾楼推倒重建”的新闻。

当年政府出面,联合开发商先把烂掉的房子推倒,再在空地上建新房。如果能顺利拿到房产证,烂尾楼就算盘活了。

但最后因为开发商的内部原因,重建计划破产。

在24年漫长的等待里,有人把维权当成自己的事业;



有人迫切希望拿到房产证,让下一代能买得起房;

更多人像马敏庄一样,在沉默中老去。

山庄的30位常住户之一,有个60年代援越抗美的老兵。当年买了两间屋,一间给妈妈,一间给自己。妈妈是百岁老人,最终没等来房子。一晃眼儿子也老了。

这些年每次开维权大会,下面都是白花花一片,大家都老了。

甚至每次聚会,都能发现又有人走了。



业主自称是“山一代”和“山二代”。

山一代是当年付钱的老业主,山二代是他们的后代。

维权基本都是山一代在弄。

太不甘心了,房子的地价从之前不到6万一亩,飙升到88万到1200万。

“我们的房子烂在那里,不是房子值钱,是土地值钱”。

但山二代基本不关心了。

因为长达几十年的维权之路,太难走。

对于能不能拿到房产证,马敏庄没有信心。但每次开业主大会,她还是会来,郑重签下自己的名字。

“已经维权了20多年,既然是维权,将来总要解决。但什么时候能解决,我就不一定能等到了。”



这几年陆续有媒体报道“澳洲山庄”的烂尾问题。

每次马敏庄都会出镜接受采访。面对镜头她展现了一个知识分子的风度,和一个久经世事老人的气度。



“既然追讨不了,我相当于租了这个地方,每个月2000多块的租金。享受了20多年也不吃亏。”

“反正我在这里住了20多年了,如果这里没有了的话,我都享受过啦。”

最无奈时,只能苦中作乐,自己劝自己。

就像某次烂尾楼房主聚会时,有人说希望维权早点成功,至少别等到自己的相片挂在墙上。

而快90岁的马敏庄,只剩沉默。



资料来源:1箭厂视频:《我住在广州最大烂尾楼里23年》2南方读书报:《住在广州最大烂尾楼23年:草木疯长人凋零,在希望与失望中老去》3展开说说:《88岁北大毕业生在烂尾楼养老,打造田园牧歌:“对生活目前满意”》

4《中国人的一天》:《八旬老人独居山中烂尾楼:自己开荒种菜、路上常遇毒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