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自从“3.15”的“土坑酸菜”事件曝光以来,“酸菜”迅速成为了互联网上的一种meme,例如在B站成为火热的鬼畜素材;而一些不使用该地区品牌酸菜的方便面品牌也借此重新翻红


而据九派新闻报道,3月16日,在湖南岳阳的插旗菜业工作人员称,被曝光腌池系外租场地,自己工厂酸菜出厂前都会清洗10到13次以上。“关键是我们的老百姓都是这样腌制的,原汁原味的。”当地全镇加上邻镇大概有五十几万人,其中二三十万人都是靠芥菜为生。此次事件后,当地相关产业几乎全部停摆,土坑腌制方法本身也遭到禁止。


本文作者是一位来自农村的人类学同学,在此事件后连发三篇文章(《一个人类学的观点》一个有趣的问题,可做智力练习》《我呼吁的是更具联结、更加负责的解决方式》)参与了这一事件的讨论,并对一些批评意见进行了回应,现汇总编发于此,也欢迎各位读者朋友加入讨论。头图来自:视觉中国



想象一下,你的朋友穿了一双新买的鞋,要到你家里做客,在路上他遇到了一个故友,故友夸他的鞋真好看,而且真“干净”。你的朋友高高兴兴地到了你家门口,进门前你叫他换上了你家里准备的拖鞋,这里一个潜在的预设是你朋友的新鞋是“脏”的,直接走进来会弄脏客厅。他高高兴兴地换上了“干净的”拖鞋,在客厅转悠了几圈后,他突然把穿着拖鞋的脚放在了餐桌上,你马上喊“脏!”


这个故事让我们思考什么是“脏”。“新鞋”还是那双“新鞋”,在马路上就是“干净的”,但在客厅里就是“脏的”;“拖鞋”还是那双“拖鞋”,在客厅里是“干净的”,但一旦放到餐桌上,那就是“脏的”。可见,评判一双鞋是“干净”还是“脏”,并不在于这双鞋到底是怎么样的,而在于这双鞋所处的评判系统/意义系统是怎么样的。这便是已故人类学家玛丽·道格拉斯在其人类学经典《洁净与危险》中提供的洞见。


赖立里曾经在河南某村做调查,从小在城里长大的她,习惯把吃饭吐出的骨头、菜渣放在桌子上,但是这被村里人批评不干净,按照村里的做法,这些应该丢在地上,因为在村里人的观念里,脏东西都应该往下走,而不能放在上面。[1]所以我们不能轻易地说一个东西“不干净/脏”,因为很多时候就是评判体系/意义系统不一样,你认为的“不干净”和“脏”,可能只是站在你的评判体系中去看了。


回到央视曝光的“土坑酸菜”事件,曝光视频中如是说:“工人们有的穿着拖鞋,有的光着脚,踩在酸菜上,就连称量酸菜的磅秤也是直接放到酸菜上。”这种做法引起了央视记者和一众网友的愤慨,认为这是“不卫生”。


但根据我的经验,我小时候家里腌制柚子皮时,我妈妈就叫我上去踩,而且踩得越透越好。而且也有网友留言:“我们家吃的腌菜都是亲戚这样踩出来带给我们的,我反而还听说有脚气的人踩出来的更好吃”,可见如果从另外一套意义系统中来看,这未必是“不卫生”,在一些情况下还是“更好的选择”,正如湖南插旗菜叶的工作人员称,“关键是我们的老百姓都是这样腌制的,原汁原味的。”而且茅台、法国葡萄酒也是脚踩出来的。


“土坑腌制”中的“土坑”也让网友感觉不舒服,背后不舒服的逻辑,其实和“脚踩”的逻辑是一样的,但是我们是否真的要用自己的这套体系来评判一切呢?虽然涉事企业,以及“土坑酸菜”存在不规范的现象,如在酸菜中扔烟头、酸菜加工前清洗不是很到位,这些都是可以整改的地方,但是是否一棒子打死,还需慎重考虑,因为根据插旗菜叶工作人员的说法,“全镇加上邻镇大概有五十几万人,其中二三十万人都是靠芥菜为生”。这是二三十万农民的生计问题,而且这些都是社会的弱势群体,值得引起重视。


我还想提下新闻报道的伦理问题,3.15这样曝光出来是否合适,是不是可以有更好的方式,先沟通、协商,促使相关部门介入整改、规范,毕竟现在曝光出来后,有网友已经说“我现在只想呕”“再也不买酸菜了”,这对插旗镇、乃至整个行业都是重创。


而且需要意识到的是,“土坑酸菜”和“地沟油”“三鹿奶粉”等严重食品安全问题不同,前者是需要规范化管理,后者是需要取缔禁止,但是3.15晚会一发出来,难道不是相当于“抵制”“禁止”吗?更何况,实实在在受影响的,是那二三十万腌制酸菜的老农,或许我们(包括相关记者)还未认真倾听他们的声音吧?


而且,最为关键的:“土坑酸菜”是否造成了食品安全问题,比如有人吃了中毒等?笔者似乎并未查到相关新闻。另外,我们还可以思考一个问题:将“土坑酸菜”中的“脚踩”看做,且铁一般的认定为“不卫生”“脏”“不干净”,是不是涉及城乡之间的权力[2]问题呢?



上一部分发出来后,我梳理了一下大家的批评意见,我认为“土坑酸菜”事件可以分为三个部分:(1)农民在土坑中腌制酸菜。(2)工厂收购回来加工。(3)康师傅等企业和工厂合作,回收酸菜(当然用途不仅仅是方便面,企业也不止康师傅)。 


首先明确,本文仅仅讨论第(1)部分,即农民用土坑腌制酸菜。第(2)部分,工厂如何国内国外双标、如何加工、如何添加其他东西我们暂且放下,混在一起讨论不清楚。第(3)部分,企业如何宣传是“老坛酸菜”,与“土坑酸菜”不符,我们也暂且放下,在本文中不做讨论,先把第(1)部分想想清楚,以避免问题过于庞杂和混乱,争论不止。


我们想象几种食物:


食物一:酸菜。用土坑腌制,土坑下面铺了塑料薄膜,放进去的菜没有经过清洗,人还脚踩,还有杂质混入进去(包括泥,泥的成分可太复杂了,可能都比较“脏”,烟灰等)腌制好后,人也脚踩在上面收回家。回家后,反复清洗。这种食物是否可以接受?目前看来,好像是不可接受,因为华容县已经全面禁止土坑腌制酸菜。(为了避免有人说我圣母心,接下来这句话可以不用加入论证:很多农民损失惨重)


食物二:大肠、小肠。动物排泄物的容器,假设是猪的大肠吧,假设这头猪寿命一年,这一年里,大肠内壁的细胞可是亲密的不能再亲密地和屎接触、接吻、坦诚相待,甚至还可能吸收一些不知名的东西。猪被杀几个小时后,这条肠还要亲密地和这些接触几个小时甚至更长时间。很多人认为洗干净后,可以接受(不接受的人是出于“不卫生”的原因呢,还是出于“气味”无法忍受的原因呢?土坑腌制的酸菜很多人给出的是“不卫生”的原因


食物三:肾。尿的容器,和上同。


食物四:长在地里的大白菜,这个大白菜经过人的粪便、尿液的亲密浇灌,茁壮成长。其间还有各种动物光顾,比如说蚂蚁啦,这个蚂蚁也是这里爬爬,那里爬爬,你也不知道会接触过各种“腌臜”的东西。洗干净后,可以接受(当然有人不吃大白菜,这种人我们一般认为ta是挑食)


食物五:鱼。这条鱼呢,是在一个池塘里长大的,一般池塘,什么水都有可能流入,我们主要想象这个池塘都是什么尿液、粪便等(可以来自人,或其他各种动物)进入,被水稀释,然后这条鱼可是亲密无间(接近无间)在水里接受这些水的淘洗,然后还可能吃进去一些,再经过淘洗吐出来一些。这个鱼,应该大部分可以接受吧。(而且实际上,真的有在完全“干净”的水中成长的鱼么?)


食物一不能接受,食物二、三部分接受(不接受的原因是“不卫生”,还是“气味”,还是其他什么呢?如果是“不卫生”,那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吃呢?比如,本人大肠的粉丝,对我来说干锅大肠不要太好吃),食物四应该大部分都接受(除去挑食),食物五大部分接受(除非本身不吃鱼)


然后食物一“土坑腌制”(我这里仅仅指第(1)部分、非第(2)(3)部分)全面禁止了。


有趣的问题,供大家思考讨论,以上五种食物之不同,可做智力思考。


另一个小故事


著名学者列维-斯特劳斯写过一篇文章《我们都是食人族》[3]。这个题目可能有点震惊了,但是他想说的事情比较简单:比如说,有些原初社会,当其亲密的人死去后,其亲族就要把ta的尸体给吃了,因为他们认为这是这个去世的人给自己的馈赠,而只有接受了这个馈赠,去世的人灵魂才能得到安息。


法国社会对这个无法接受,认为其野蛮。但是列维-斯特劳斯说:“我们都是食人族。”现在的输血,难道不是把另外一个人身体的一部分转移到你自己身上么?还有器官移植等,都是。


所以列维-斯特劳斯说:


“人们或许会反对上述的比较,然而,将他人的一小部分物质,通过口腔、血液、消化或注射引入人体内,与食人行为在本质上并无不同。


……试图界定一者是野蛮与迷信的行为,另一者却是科学知识上的实践,但这样的区分并不具备说服力。在古代的药典中,许多药材取自人体物质,当时被视为科学,对现代的我们而言却是迷信。某些以往被认为是有效的治疗,若干年后也会因为被发现无用甚至有害,而被现代医学排除。因此,此处的界限显然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么清晰。(列维-斯特劳斯,2016:132-133)


“食人行为可以是食物性的(发生饥荒或为了品尝人肉的滋味)、政治性的(为了惩罚罪犯或报复敌人)、巫术性的(为了同化死者的美德,或反之,为了驱离死者的灵魂)、仪式性的(宗教崇拜、举行亡灵或成年祭奠,或为了确保农产丰饶)


最后,它也可以是疗愈性的,就像诸多古代医学处方所示(在欧洲,这甚至并非十分久远之前)。前述脑垂体的注射、大脑物质的移植,毫无疑问都属于最后这一类别。(列维-斯特劳斯,2016:134-135)


“在不同的时空中,食人行为具有非常多样的形态与目的,但它始终是自愿将来自其他人类的身体部位或物质导入自己体内的行为。驱散食人的神秘色彩之后,这一概念就显得相当平常。(列维-斯特劳斯,2016:135)



前面两篇文章发出来后,得到了不少批评,这些批评是善意的,且具有很高的建设性。但是由于我并未在文章当中讲清楚我的立场和观点,所以引起了误解。


在第一篇文章当中,我想说明的是农民的“土坑酸菜”腌制有其合理性,第二篇文章当中我想说明的是,当我们将其斥责为“不卫生”“落后”“不文明”的时候,我们其实和他们未必有很大的不同(尤其是列维-斯特劳斯的《我们都是食人族》,他实际上是在联结原初社会的人和现代社会的人)(这里的“土坑酸菜”,我是指农民腌制土坑酸菜的过程,而非是工厂回收加工,以及康师傅等企业和工厂合作、宣传酸菜等,这两个后文谈及)


这两篇文章实际上是想要强调,作为评论者和观看的我们,和他们有着深深的联结。


在科学话语之外,需要包容和看到这种声音。这是联结的前提。
在科学话语之外,需要包容和看到这种声音。这是联结的前提。


我想用这个来挑战的是,315晚会用单一的科学话语的叙述方式,以及曝光之后大家的叙述:在这些叙述之中,华容县的农民是“不科学的”、“不卫生”的,我们是“科学的”“卫生的”,那么这必然造成割裂。


而现实确实是割裂的,首先是消费者立马和这些事情脱钩,强调“再也不买”;康师傅等企业马上甩锅(我相信,老坛酸菜绝非是华容县的农民宣传的,康师傅等企业有莫大的责任),马上切割,不再合作;新闻媒体也大肆渲染,靠着这种割裂感引起的焦虑、不安全等,收获一大批阅读,而且我翻阅很多新闻,基本上都是类似的说辞。


从一个消息中也可以看到:据种植大户蔡大哥介绍,受该事件影响,目前100亩下窖的芥菜和100多亩新鲜芥菜无人采购,亏损金额高达120多万元。这样的一个菜农也是被割裂开了,孤立无援,而华容县现在有几十万这样的菜农。


这种割裂有让事情更好吗?并没有,问题还在那里,而且是最没有资源、最没有能力应对后果的一批人在承担相应的责任,一方面,损失惨重、生计面临问题的数十万华容县菜农,他们不知所措;另一方面,消费者的焦虑感和不安全感倍增,在心里问,还有什么是敢吃的,这次是酸菜,那下次是什么?是的,问题没有更好,反而更加糟糕。

 

如果我们能够认识到我们彼此之间有不同,但又没有那么多不同,认识到之间有深深的联结感,跳出315晚会所塑造的科学/非科学这样二元对立、不可协商的叙述模式,如果我们能够互相地感受到彼此,走进对方,那么这件事情会有更好的解决方式吗?我相信会有的,那是一种更具联结的、更负责任的解决方式,而只要有这种想法,只要整个社会有这样一个联结的氛围和基调,我相信解决办法是很多的:


比如,针对农民,政府设立培训班;针对消费者,华容县设立芥菜种植体验营、酸菜制作参观和体验营,消费者实地和农户住在一起,然后参与进去制作,在这个过程中交换意见,不断协商,来达到联结、相互负责。针对土坑酸菜的腌制过程,科技设计者、产品设计者开发一套适合在那个环境下工作的服装、鞋子,且方便、清洁。比如康师傅等公司,不是不合作,而是感受到这些农民兄弟曾经为自己带来了利润,拿出一部分,和他们一道解决问题。


等等,我相信,在这样一个社会环境下,大家集思广益,办法是无穷无尽的,而前提是我们相信彼此可以走进对方,达到一种深深的联结,而这种联结背后是负责,是关怀,是共生。

 

但是现在的观念都是非此即彼,都是现代/落后,科学/非科学的二元对立,在这样的对立下,难怪会有那么着急的切割,随着这切割而来的是无穷无尽的打压,好像打压之后他们就会消失,就会原地就好了,但是问题还在那里,而且更严重,而且我们似乎是胜利了,但实际上失败了,因为我们丧失了联结,丧失了那种联结感所带来的可能更富想象力的解决方式。

 

也正是在这样的割裂的环境之下,在这样非此即彼的环境之下,才会培育出插旗菜叶这样不负责任的企业,因为忽视联结,就意味着只关注自身,而对于企业而言,那就是关注成本、利润、销量,而忘记了最重要的责任。


也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康师傅方便面等公司才会立马作出切割的决定,它只考虑企业自身的利益,这个方便面下架,还有其他方便面,对于它而言,是最好的方法,而它就不会想到其实有其他的解决方式,不是不再合作,而是参与到华容县的解决中,为那些曾经给自己带来利益的农民负点责任。

 

我们要深知,这种割裂感是央视315晚会、插旗菜叶、康师傅等企业、消费者等合谋造成的,我们不是不正视问题,而是认为现在的局面并非是最好的:华容县几十万的菜农陷入困境(现在正是芥菜收获期,而销售已经停滞),消费者不安全感、焦虑感倍增,宣布不再酸菜,企业切割合作……

 

我最终要呼吁的是:更具联结性的、更负责任的解决方式。只有跳出单一的观念和叙述模式,就会发现这种方式太多,且更具持久性。我们不能再一直争论不休(且这种争论多是你死我活,非此即彼),而应该看到联结,愿景一个更加美好的社会。


参考文献

[1]参见赖立里,张慧.如何触碰生活的质感——日常生活研究方法论的四个面向[J].探索与争鸣,2017(01):104-110.

[2]权力也是道格拉斯在《洁净与危险》中重点讨论的内容。

[3]列维-斯特劳斯:《我们都是食人族》,廖惠瑛译,人民文学出版社,2016年。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松松作文(ID:gh_cf86d2baae74),原文:《一个人类学的观点》《一个有趣的问题,可做智力练习》《我呼吁的是更具联结、更加负责的解决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