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3日,法国宪法委员会规定的总统候选人参选截止日期前一天,法国现任总统埃马纽埃尔·马克龙(Emmanuel Macron)向全国多家报刊投书,以一封《致法国人的信》正式宣布参加2022年大选,寻求连任。角逐法国总统大位的各路豪杰,至此全部就位。

俄乌战争多重效应,在任总统大幅领先


在法兰西第五共和国的历史上,马克龙今次的参选时机堪称史无前例。乌克兰战事正酣,欧洲上空阴云密布,西方国家迅速向乌克兰提供军援,并祭出力度空前的制裁。尽管法国并未直接卷入战争,但欧洲安全秩序遭遇的巨大挑战,连同势必到来的能源与经济冲击,不但突兀打断了竞选活动,许多候选人的竞选集会和电视露面被迫让位给战争新闻,而且将马克龙推上了“准战时总统”和危机领导人的位置,其努力开展的外交斡旋、以及与欧洲和其他西方盟国协调反击俄罗斯的一举一动,都受到全国高度关注。

特殊情势之下,马克龙的民调表现出现了显著变化。在过去一年内,无论其他政党的候选人如何跌宕起落,马克龙在总统大选第一轮投票中的选民投票意向一直稳定漂浮在24%左右,与他2017年得票相当。然而最近一周内,俄乌战争带来的危机感,国家团结的需要,领导人媒体曝光增多等因素,造成了政治科学中所谓“聚旗效应”(rally around the flag effect),总统的支持率从约40%上升到约45%。外交和国防事务在选民考量中的权重骤然上升,而民众大多认为马克龙在这些议题上更为可靠。

马克龙以及执政的共和国前进党(La République En Marche !, LREM)在此时下场参选,势头十足,有意在第一轮投票给马克龙的选民比例上升至30%左右,领先优势显著拉大。有理由认为,这一趋势在短期内还将继续下去。



● 过去五年来马克龙的支持率变动 / Wikipedia

与此同时,来自其他政党的竞争者依然在苦苦挣扎,未有任何候选人出现显著突破,到达足以挑战现任总统优势的位置。在左翼一侧,除民调在11%—12%浮动的激进左翼标志性人物梅郎雄(Jean-Luc Mélenchon)尚有一丝机会挺进第二轮,绝大多数左翼候选人无一例外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绿党候选人雅多(Yannick Jadot)、共产党人鲁塞尔(Fabien Roussel)约为4%—5%;曾几何时主宰法国左翼政坛的社会党(Parti socialiste, PS),如今其候选人、巴黎市长伊达尔戈(Anne Hidalgo)仅能获得2%选民的支持——这将是社会党二战以来的最差成绩,也意味着重演2017年的崩溃局面。

目前,真正强有力的三位竞争者均来自右翼。法兰西岛大区议会主席瓦莱丽·佩克雷斯(Valérie Pécresse)在去年11月的老牌右派大党共和党(Les Républicains, LR)党代会上赢得总统候选人提名后,一度受到热捧;然而数月后的今天,佩克雷斯仅能赢得约13%选民支持。

曾为《费加罗报》多年专栏作者和CNews电视台节目主持人的埃里克·泽穆尔(Eric Zemmour)凭借极端的反移民、反伊斯兰和涉及维希政权与反犹主义等话题的争议言论异军突起,但近来亦渐显颓势。

活跃多年的知名法国极右翼政客、国民联盟(Rassemblement National, RN)领袖玛丽娜·勒庞(Marine Le Pen)受到来自泽穆尔和佩克雷斯两侧的挤压,只能赢得约17%的支持,相较2017年大为退步,只能勉强保持在领先地位。



● 勒庞在2017年的竞选活动上 / Wikipedia

而无论他们当中的哪一位,民调中的第二轮投票支持率都与现任总统相距甚远,一度最有希望把马克龙拉下马的佩克雷斯如今也跌至不到40%。

对反对党来说,俄乌战争给了马克龙明显助力,夺去了他们在媒体上的存在感,还令其不方便发动过于猛烈的抨击,以免显得有碍国家利益。一些政客对俄罗斯和普京的暧昧态度也进入大众视野,成为其急欲甩掉的“黑历史”包袱。梅郎雄遵循典型激进左翼的反美立场,多次抨击北约东扩和欧盟,开战前亦多有为俄罗斯辩护之辞。勒庞曾支持俄罗斯2014年吞并克里米亚,拒绝呼吁释放俄罗斯反对派领袖纳瓦尔尼(Alexei Navalny),国民联盟还接受过来自有克里姆林宫背景的银行的资助。泽穆尔长期直言不讳他对普京的民族主义捍卫“基督教文明”保守价值观的认同,自称“梦想着出现法国版的普京”。

即使是外交观点较为主流的佩克雷斯,也受到党内同侪的拖累,尤其是不久前因欺诈和挪用公款而被定罪判刑的前总理菲永(François Fillon),后者最近加入了俄罗斯最大石化公司Sibur的董事会。

正如民调机构Odoxa的一项调查显示,随着俄罗斯和普京的形象急剧转差,而北约与欧盟展现出罕见的团结与反击,认可度上升,这些“普京同路人”也受到拖累,近日纷纷在不同程度上改变或澄清其立场。

因突然危机的外生冲击而获得政治加分,这样的情景在马克龙任内已经不是第一次上演。2020年3月,在第一波新冠疫情冲击下,法国政府首次实施限制人群流动的封锁措施。彼时,自黄马甲运动以来民望持续低迷的马克龙就见证了工作认可度从30%-35%跃升到40%左右,自此稳定保持到最近,远高于前任奥朗德和萨科齐的同期表现。

不过,在这些机遇巧合之外,决定当下法国政坛格局的是更深层的因素:马克龙过去五年里总体上不错的政绩,以及政治光谱左右两端的孱弱、分裂和无能。

执政成绩可圈可点,政治品牌旗帜鲜明


尽管任内先后经历黄马甲运动、新冠疫情、恐怖袭击和俄乌战争等一系列内外危机的冲击,其精英气息浓厚、高高在上的“富人总统”标签更是疏远了许多外省和基层选民,但纵览过去五年,马克龙总统及其两届内阁——菲利普(Édouard Philippe)政府与卡斯泰(Jean Castex)政府——仍然交出了一张不俗的成绩单。



● 过去一年里法国年轻人失业率有显著下降 / 网页截图

经济领域的改革与复苏是最大的亮点。在参选公开信中,马克龙不吝自夸,指出法国的失业率下降到了十五年来的最低点——2017年马克龙上任时为9.2%,而2021年第四季度为7.4%,距离他在任内将失业降到7%以下的竞选承诺只有咫尺之遥。常年困扰法国社会的年轻人失业有显著改观,从2017年的24%以上降到了2022年1月的14.8%;50-64岁人群的就业率则达到1975年以来的最高点。法国的经济规模已恢复到疫情前水平,2021年GDP增速高达7%,创下了半个多世纪以来的最高纪录,位列G7集团之冠。

考虑到在2020年的新冠冲击下,法国经济经历了8%的收缩,打断了疫情前的复苏进程,这样的成绩无疑非常亮眼,足以表明经济的活力和韧性不同以往,且与政府的政策密不可分。

疫情前,尽管面临工会等既得利益集团的重重阻力,菲利普政府依然以极强的政治意志通过了降低企业税与个人所得税、取消财富税、金融市场税制改革、国企重组和行政机构改革等一系列鼓励投资和创业的亲商政策。其中,取消针对巨富阶层的财富税这一举动颇具象征意义,这代表法国终于跟上了绝大部分欧洲国家的步伐,认识到财富税的实际效果仅仅是鼓励了资产外流和避税,对于增加财政收入和调节财富分配作用甚微。

在此背景下,法国已连续两年被安永会计师事务所(Ernst & Young)评为对外国投资最具吸引力的欧洲国家,领先于英国和德国。《经济学人》也在最近一篇报道中指出,马克龙2019年承诺的法国将在2025年前拥有25家“独角兽”(估值超过10亿美元的科技公司),提前三年在今年1月成为了现实。

法国还实施了改善劳动力市场灵活性的劳动法改革,提振企业雇佣激励的同时,缩小了法国特色的“二元劳动力市场”上正式/长期合同雇员与非正式/短期合同雇员之间的待遇差距。此外,用于改善年轻人就业、与职业教育相搭配的学徒制合同也从2017年的29万人增加到2021年的72万人。

除了基于主流经济学共识的常识性改革,法国政府在新冠疫情期间实施了“不惜一切代价”(“Quoi qu'il en coûte”)的慷慨救济,以约1000亿欧元(相当于GDP的4%)规模的资金为遇到困难的餐饮、旅游等行业支付员工工资,以最大限度减少裁员和失业,同时便利企业在疫后无需重新招聘即可重启经营活动。这些资金一部分来自政府的税收和债务,一部分来自欧盟史无前例基于共同债务的欧洲复兴基金(EU Recovery Fund)。



●法《解放报》2020年3月对马克龙“不惜一切代价”政策的封面报道 / Libération

此外,为了在产业和能源转型的国际竞争中占有一席之地,财政经济部长勒梅尔(Bruno Le Maire)主导推出了向芯片、氢能、深海与核能投资总计300亿欧元的“法国2030”计划;马克龙更大张旗鼓宣布法国将兴建6到14台新一代核反应堆,通过“核能复兴”在2050年前实现能源独立自主,并彻底摆脱化石能源。

这些政策显然并非是在延续疫情前的路线,而是一种审时度势的应需调整,正是这种经济上的中间道路定义了马克龙独具一格的实用主义作风。

在同类国家中,法国对新冠的应对也可谓大体不错。尽管早期起步略为迟缓,法国仍实施了相当成功的新冠疫苗接种,80%人口已完整接种两剂疫苗,打过加强针的人口比例也达到50%。去年夏天起,政府先后祭出严苛的“健康通行证”(pass sanitaire)和“疫苗通行证”(pass vaccinal),严格限制未接种疫苗者的社会生活,马克龙更一度(刻意)“口出狂言”,声称要“烦死”(emmerder,类似英语的“piss off”)拒绝接种疫苗的人士。这些做法颇具争议,引起一批占少数但动员能量极高的民众持续抗议,但仍获得压倒性多数法国选民的认可。

同时,基于新冠对儿童和年轻人群体风险很低的事实,以及对于长时间“网课”损害身心健康、拉大贫富教育鸿沟等问题的敏锐意识,法国在疫情两年中尽可能保持了公立中小学与大学的开放,是学校关闭时间最短的发达国家之一。去年年末,面对低致命性“欧密克戎”变种的迅速传播,马克龙拒绝实施新一轮封城,这一豪赌最终被证明是值得的:早已厌倦各类管控措施、希望好好过一个圣诞节的民众如释重负,新冠重症和死亡的数据也并未严重恶化,2月中旬以来更大幅回落,法国政府宣布将于3月14日起取消“疫苗通行证”。

巧合又不那么巧合的是,这正是马克龙宣布首轮封城(2020年3月16日)两年后,大选进入白热化阶段之际。现任总统无疑想以胜利者的姿态宣布,在他的领导下,法国成功度过了危机,恢复了正常生活,营造一种政治上有利的轻松乐观情绪。这种对“将阴影抛在脑后”的强调,甚至到了其竞选宣言信对疫情几乎只字未提的程度。

经济与新冠之外,马克龙的实质成就相对有限。在改善治安、限制难民、反恐和打击伊斯兰主义、制定应对气候变化的法律义务、保障和扩大LGBT群体权利、25岁以下女性避孕普遍免费、投资改善贫困地区公立中小学教育质量等等领域,过去五年均有一系列立法,基本上遵循了法国主流中间选民的温和立场;尽管每一项法案自身都绝非无关紧要,但并无格外大胆的突变。

与此同时,为应对新冠,政府在2020年3月无限期暂停了本已近乎闯关成功的退休金改革,至今也未兑现这项马克龙最重要的竞选承诺之一。该改革旨在将42种平行的退休金体系合并为可通约转换的统一积分制度,设立每月1000欧元的最低退休金,并提高退休年龄到64岁左右(法国是欧洲退休年龄最低的国家之一),以适应经济结构与人口格局的变迁并控制政府赤字。



●2019年巴黎的“黄马甲”抗议人群 / Wikipedia


退休金改革半途而废,与庞大的新冠救济开支相叠加,令财政赤字高达7%,公共债务规模扩大到GDP的115%,成为欧洲负债最重的经济体之一,这与他改善公共财政健康的目标也背道而驰。

瑕不掩瑜的国内执政成绩单之外,真正富有马克龙个人特色的无疑是外交和欧洲事务。作为德斯坦以来最热心于欧洲一体化事业的法国总统,他成功将“欧洲战略自主”等理念注入了欧盟的政策圈层与观念世界,接下来接连爆发的疫情和战争中,前者导致了欧盟共同债务——实现共同财政的第一步——的诞生,后者使欧盟首次动用资金购买和输送军备,并促使包括德国在内的欧洲各国开始大幅调整其国防与能源政策。

因此,不难理解,马克龙对今年上半年法国的欧盟理事会轮值主席国地位极为重视,不但为了推进政策议程而热心奔走,更为了在欧洲议题上拉开与其他候选人的区分度,以“唯一真正的亲欧盟派”身份脱颖而出,吸引欧洲认同较强的大城市中上阶层和受过高等教育的年轻选民。

而尽管他阻止俄乌战争的外交努力基本宣告失败,却向公众呈现出一位愿意在国际舞台上承担责任与风险的领袖面貌,其强化欧洲防务力量的主张也变得更有说服力。

有力的经济改革和亮眼的经济表现,对疫情和战争的积极应对,加上热情的欧洲主义:马克龙已然树立了鲜明的个人政治品牌和口碑,不但能够维持一个占选民25%左右的中间派“铁盘”,而且表现出较强的执政能力,后者对于他在第二轮投票中胜出至关重要。由此,马克龙有很大机会打破过去二十年来法国历任总统从未成功连任的魔咒。

“天降伟人”光环褪却,马克龙主打稳健牌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现任总统的连任之路将会一帆风顺。如果说2017年马克龙是以“天降伟人”(providential man)的角色横空出世,从体制外颠覆了传统政党体系,带来一股面向现代和未来的清新变革之风,那么如今他在许多选民眼中早就变成了社会精英阶层之傲慢的象征。



●马克龙最为人所知的精英形象 / 爱丽舍宫


尽管黄马甲运动以后,马克龙投入巨大精力改善形象,努力拉近与普通人、年轻人的距离,甚至几次在电视讲话和访谈等场合为自己过往的一些言论或决策认错道歉,但他更为人所熟知的还是那锃亮笔挺的西装、滔滔不绝的宣讲、不近人情的语调、帝王般凌驾一切的“朱庇特式”决策风格,全身上下弥漫着法国式贤能教育体制培养出的极度自信和专家治国气息,实在令普通人,尤其是面临着种种经济和社会上的焦虑和不安全感的基层选民,难以对他的乐观主义产生共鸣。

从马克龙与老对手勒庞在第二轮投票民调中的表现,我们足以见出法国人观感的改变。2017年的第二轮投票中,马克龙以66%的得票击倒勒庞,而如今在同样的民调中仅能斩获56%—57%。其间,他流失的不仅是部分右翼选民,更有许多人对整个政治阶层深感不满,因马克龙并未带来他们所期待的变革,反而成为了精英建制的总代表而失望。

一项民调中,61%的选民认为马克龙有“威权”倾向,只有26%认为他“贴近人民的关切”。Odoxa今年2月初的另一项民调显示,62%的受访者对马克龙五年执政的成果给出了差评,过半数表示不希望他寻求连任;此外,74%的受访者认为他在打击犯罪方面没有达到要求。

最后一点格外重要。2020年下半年以来,宗教极端分子的数次恐怖袭击再度触动了法国社会对伊斯兰主义影响和移民群体地位等问题的敏感神经。疫情期间的异常生活状态造成某种社会失序感,家庭和性别暴力、青少年犯罪、贫困街区的帮派暴力、乃至袭击和杀害警察的恶性事件层出不穷。同时,美国黑人乔治·弗洛伊德(George Floyd)的死亡也点燃了对种族不平等和警察暴力的新一轮抗议和反思。

尽管2020年犯罪率实际上有所下降,但公众的担忧却达到前所未有的程度,治安、反恐、移民与种族再度进入法国公共舆论的中心,引发激烈辩论,民众对安全问题的真切忧虑与为了党派利益鼓动身份政治的刻意为之,已经难解难分。

马克龙政府与法国社会的主流仍然坚守着法国式的共和主义和世俗主义这一中间阵地,但法国人在剧烈的社会变迁中对国民身份的普遍迷失感却是无法忽视的。与2017年罕见的乐观自信不同,对于国家前途的法国式悲观情绪再度笼罩了社会。

考虑到自身光环的褪却,政治新星的面貌和改变现状的旗号再难服众,面对选民的焦虑不安,马克龙选择了主打“稳健延续”牌的竞选策略,着力强调其历经考验的执政能力,和从年轻气盛到审慎成熟的“成长”,向选民传递一项十分平常但清晰易懂的讯息:投票给他,就是投票给过去五年的务实路线,让法国这艘大船能继续在他已被打磨得牢靠稳重的双手掌舵下平安前行。

更甚者,马克龙实际上在有意识地压缩用于竞选的时间,尽可能避免与其他候选人正面交锋。在新冠疫情和俄乌战争连续两场危机的掩护下,他为处理政务忙碌不息,一再以“国事繁忙,不宜做参选决定”为由回避媒体对其会否角逐连任的追问,直到截止日期前夕才以公开信这一低调形式宣告入场,想要开启一场“闪电战”式的竞选。在首场竞选活动上,马克龙甚至以“遵循先例”为由宣布不会参与第一轮投票前的候选人电视辩论。

事实上,历届在任总统确实只参加过第二轮投票前的一对一辩论,但这是由于直到2017年前法国都没有在第一轮投票前举办过候选人辩论,而2017年奥朗德放弃寻求连任,故未出场。所以,这依然是一个用狡猾的理由包装起来,大胆得有些出格的举动。



● 2月28日,马克龙在爱丽舍宫门外 / 网络

借此,马克龙力图塑造自己专注实干、积极有为的形象,与左右两翼反对党充满火药味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正如一位社会党政客抱怨的那样,“他可以把自己呈现为一位国父式的人物,甚至把选举当作是对他任期的默许续约。”因此,在他的竞选宣言中,尽管能读到“为我们的孩子们打造法国,而不是喋喋不休念叨我们童年时的法国”这类马克龙主义格言,以及对能源、医疗、教育和数字化转型等适应21世纪需要的改革和投资许诺,但通篇更充满一种稳重矜持的语气,将他的连任叙述为一件势所必至、理所当然之事。

以历任法国总统来类比,如果说密特朗既得到爱戴又受到人们的敬畏,希拉克颇受爱戴却很少被敬畏,奥朗德既不被爱戴也不令人敬畏,那么马克龙更像是德斯坦——同样是中间派的强势改革者——他已经失去了法国人的爱戴,但却以其富有行动力的执政纪录、令人生畏的绝佳辩才和强大的个人“克里斯玛”,赢得了不少敬畏,这将成为他在第二轮投票中的杀手锏。

左翼孱弱分裂,社会党持续衰落


与马克龙的“顺风顺水”境况迥异,法国左右两翼的反对党弥漫着各式各样的民粹主义煽动,或是主流政客对民粹主义的拙劣戏仿,大多数候选人陷于难以自拔的分裂和无休无止的互相攻讦,而很少出现有说服力的具体政策主张和执政纲领。

在左翼,从托派到绿党,多达6名候选人争夺着区区25%的选民。部分公民团体组织了一场“人民初选”(Primaire Populaire),想要推出一位足以团结全体左翼的候选人争夺总统宝座,但大多左翼候选人拒绝参与,获胜者陶比拉(Christian Taubira)也未能收集到法定的500位民选代表保荐,这一努力宣告流产。部落主义政治如同病毒一样感染了所有左派候选人,建立统一战线在外人看来是最理性的选择,实际却极端困难。

但法国左派更深层次的危机在于选民结构和政党格局的深刻变迁。2017年大选中,法国史上最不受欢迎的总统奥朗德放弃连任,而马克龙的崛起夺走了社会党的大部分温和左翼选民,社会党遭遇史无前例的溃败。即便“马克龙右转”的说法十分流行,也不无道理——至少在移民、治安和反恐议题上是如此——但事实却是,曾经的社会党选民至今仍是马克龙最主要的坚定支持者之一。

问题的真正症结是,法国左翼在过去几十年间逐渐失去了白人蓝领阶层的牢固认同,居住在乡村和外省的基层选民日益由于堕胎、移民等社会文化议题而倒向极右翼,自我认同为右派的法国人比例从2017年的33%增长到37%,而左派却从25%下降到20%。在2017年的剧变中,左翼的另一大基本盘即受过良好教育的大城市中产阶级白领群体又决定性地倒向了马克龙,再也没能被挽回。

随着两大支柱的坍塌,法国左翼的版图只剩下数个高度意识形态化的派系,每一支都有自己的“粉丝”,但缺乏对全国选民的广泛吸引力。



● 法国左翼唯一仍有一丝希望的候选人梅郎雄 / 网络

在这种情形下,左派中的激进和民粹主义一翼渐渐聚集到梅郎雄周围。已经十分凄惨的社会党的衰落仍没有停息,其中的瓦尔斯派系直到今天还在不断 “跳槽”:奥朗德的前劳工部长勒布萨芒(François Rebsamen),密特朗和若斯潘任内先后担任教育、国防和内政部长的舍韦内芒(Jean-Pierre Chevènement),社会党前发言人和奥朗德的国务秘书梅阿黛尔(Juliette Méadel),乃至前总理瓦尔斯(Manuel Valls)本人,都在最近宣布支持马克龙连任。

右翼三强乱斗,马克龙渔翁得利

除原先支持社会党的中左翼选民以外,马克龙的选举致胜联盟(winning coalition)还包含另外三大群组:一是传统上投票给民主运动党(Mouvement Democrate)和激进党(Parti Radical)的中间派选民,他们以居住在大城市或富裕城郊的中高收入阶层为主,这是马克龙享有压倒性优势的核心基本盘;二是中小城市政治化程度较低的中产阶级,其相对游离于主流意识形态辩论之外,更容易受到在任者效应(incumbency effect)和危机事件的影响,Cluster17的民调显示,也正是在这些群体中马克龙近两周获得了最大幅度的增长;三是传统上投票给民主与独立人士联盟(Union des démocrates et indépendants, UDI)以及共和党的温和右派选民,包括持强烈经济自由主义立场的城市富裕白人、居住在乡村的富裕农民与温和的宗教保守派。

正是在这第三个群体中,马克龙面临着自称“三分之二默克尔,三分之一撒切尔”的共和党候选人佩克雷斯的强大竞争压力。

佩克雷斯本人面临严重的定位难题:一方面她需要从马克龙手中抢夺温和右派的支持,另一方面又需要在与勒庞和泽穆尔的激烈竞争中赢得更多的民粹主义右翼和民族主义者认可。因此,在推出削减公务员规模、延长工作时间、提高退休年龄等经济自由化改革的同时,佩克雷斯努力在治安、移民和欧盟议题上展现出强硬立场。



● 在温和右派选民中对马克龙形成挑战的候选人佩克雷斯(中)/ 网络

然而,在巴黎富裕城郊长大的佩克雷斯,有着不逊于马克龙的技术官僚精英气质,却没有其个人魅力,在竞选集会上因木讷、干瘪的演讲表现“翻车”,更因提及著名的“大替换”理论(Great Replacement)——认为法国本土白人正在被精英有计划地用移民替代掉的极右翼阴谋论——遭到猛烈抨击。并且,作为一位建制派政客,佩克雷斯本该最有能力与马克龙就具体政策的优劣得失展开正面辩论,但后者在竞选中的长期缺席令她如同对着空气挥拳,无处发挥其丰富的从政经验优势。

麻烦不止于此。对共和党有巨大影响力的前总统萨科齐一直拒绝公开为佩克雷斯站台,随后又传出他甚至在私下嘲笑后者“没人理会……压根不存在”,严重损害佩克雷斯的形象。2月23日,《解放报》的调查报道揭发佩克雷斯获胜的共和党党代会有舞弊现象,有死人和狗投了票,引起又一轮党内内讧。

共和党仿佛一艘缓缓下沉的大船,想在大选后另谋出路的党内大佬们,尤其是属于前总理阿兰·朱佩(Alain Juppé)一系的温和派,纷纷向马克龙投诚,加入菲利普最近组建的温和右派新党“地平线”(Horizon);有的如国民议会共和党党团二号人物佩尔蒂(Guillaume Peltier),则干脆倒向了泽穆尔。

虽然暂时在民调中保持第二位,勒庞的日子也不好过。勒庞向来持有更接近中左翼的经济民粹主义观点,除贸易保护主义、强化金融监管和公路国有化以外,甚至提出要降低而不是提高退休年龄,吸引了相当一部分希望得到更大福利保障的基层选民,成为最受白人蓝领欢迎的政客。自2017年惨败以来,勒庞领导国民联盟调整自身定位,放弃了退出欧盟和欧元区的主张,小心翼翼地不再把“伊斯兰教”与“伊斯兰主义”混为一谈,以图得到主流右派选民接纳。

然而,从右侧突然崛起的泽穆尔占领了被勒庞让出的极端民族主义空间,更动摇了部分本就不甚认同“温和化”政策的党内人士的忠诚。国民联盟在欧洲议会的一号人物里维耶尔(Jérôme Rivière),欧洲议会议员、党的前秘书长和副主席尼古拉斯·贝(Nicolas Bay),甚至勒庞自己的侄女、广受身份主义者(identitarians)欢迎的玛丽昂·马雷夏尔(Marion Maréchal),以每周一人的节奏陆续“叛变”,倒戈到泽穆尔阵营。有理由预测,如果勒庞今年再度落败,不但勒庞本人的政治生涯将就此终结,失去了勒庞掌舵的国民联盟党也会发生分裂乃至衰落。



● 极右候选人埃里克·泽穆尔 / 网络


通胀、投票率、议会:法国政治前景仍有变数

马克龙连任似乎已成定局,然而仍有一些变数可能为他带来潜在和间接的风险,影响法国政局的长期走势。

其中最重要的是前文提及的通货膨胀和能源冲击。2月,法国通胀率上涨到3.6%,消费者价格指数(CPI)达到108.87。用于取暖或交通的汽油、柴油和天然气价格急速推高,随着俄乌战争持续还将进一步恶化。房价、租金和食品价格也在推高普通人的生活成本,侵蚀民众的真实工资。

尽管研究显示法国人的购买力实际有普遍增长,但选民对自身财务状况和经济形势的观感却糟糕得多。多家民调显示,半数选民将购买力视为总统选举中最重要的议题之一;右翼鼓噪不休的移民和治安问题实际只有约四分之一选民强烈关注。历史上,德斯坦和萨科齐连任失败,就与外部经济冲击下生活成本的快速上涨不无关系。因而不难理解,法国政府最近接连推出一系列价格干预、税收减免和现金补贴,努力缓解中低收入群体和开车通勤人士的压力。生活成本问题势必成为其他候选人抨击马克龙经济政绩的最重要的靶子。

经济上的成就遭到通胀挑战的同时,政府的新冠应对成果,尤其是保持学校开放的正确决策,也因一桩丑闻变得模糊不清:教育部在年初颁布春季学期返校学生核酸检测政策过于严苛复杂,难以执行,引起教师群体的强烈反对和罢工抗议,而教育部长布朗克尔(Jean-Michel Blanquer)却被揭发当时正在西班牙旅游胜地伊维萨岛(Ibiza)度假,舆论哗然。

退休金改革的世纪难题也势必继续困扰下一任总统,马克龙需要为他2019—2020年的尝试努力辩护——这次尝试引发了法国自1968年“五月风暴”以来最漫长的罢工,同时提出一项新的改革方案,而且更困难的是,还要执行这项方案。

另一大关键因素是投票率。法国素来以全世界投票率最高的发达民主国家之一而闻名,大选投票率往往在80%以上;但近些年,法国各级选举的投票率却经历了缓慢而稳步的下滑。目前民调显示,仅有71%的选民“百分之百确信”会去投票,这一数字尽管仍在上涨,但依然低于往届大选前的同期水平。

考虑到中下阶层选民的投票率更易受选票登记和经济社会条件等因素的制约,如果今年投票率再次低于2017年(77.8%),勒庞和梅郎雄等人的表现会受到额外负面影响,也会让马克龙在第二轮投票中更难动员起足够的左翼选民来支持他战胜右翼对手。低迷的投票率更会引起对于法国民主体制的新一轮反思,乃至影响到马克龙的当选合法性。



● 马克龙麾下的政党联盟“公民一起” / 网络

比起在某种程度上胜负结局已定的总统选举,更值得关注的其实是紧随其后举行的议会选举。从2021年大区和省级选举中LREM的惨淡表现来看,马克龙阵营依然难以建立超出其中间派基本盘以外的强大归属感,尤其在地方选举中力不从心。如果通胀在未来几个月仍没有缓解迹象,目前的短期政治利好届时未必能维持,这令人怀疑今年议会选举中马克龙阵营能否复刻2017年的压倒性胜利。

但另一方面,“地平线”等卫星党也搜罗了众多前共和党或社会党的地方桩脚,而这些传统上掌控地方政坛的大党,能否在其总统候选人惨败后迅速组织起有效的选战机器争夺议会席位,仍需存疑。

在法国议会选举的单选区二轮决胜制度结构性有利于温和派的条件下,马克龙麾下的政党联盟“公民一起”(Ensemble Citoyens !, EC !)能否在国民议会中单独过半,组建新一届“总统多数派”,将极大影响马克龙接下来五年的执政风格。如果失败,总统的执政联盟将不得不吸纳更多来自左右两边的人士,或是在许多法案上寻求更广泛的跨党派共识,而这对于舞台上这位“共和国的朱庇特”将是一种全新的考验。

2017年的那个“白领革命者”已不复当年,但由他开启的法国政治的新宇宙,仍将在今年以眼花缭乱的新方式延续下去。马克龙主义,无论臧否几何,还将继续深刻塑造我们时代法国与欧洲的未来命运。